菊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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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902

歪酷博客


叶上初阳 @ 2008-05-03 21:13


1

美国 旧金山

—嘀—

拐过方向盘,放慢车速,按扭接听电话。

“喂?”

“嗨,是我亨利。钱已经汇到你帐户了。这次干得真棒,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力达’的老总说比他预计的价位高出一半,要好好谢谢你。”

“谢就免了,告诉他这是我的工作。你别乱给我添麻烦。”还是不放心地加了句。

“不是我说你,适当的交际还是必要的。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还能帮到忙——”

“少啰嗦。除非必要,多余的预约你别给我安排。”打断他又要开始不厌其烦的交际论。

“唉,是是是,东方少爷。”听到那头又小声嘀咕了句,“长那么帅还怕见人?”

我笑了笑刚想侃回去,突然瞄到前方人潮涌动,不禁脱口而出。

“出什么事了,这么多人?”

“你在市区吗?”

“嗯。”

“那就对了。每年的今天都有‘旧金山同性恋化妆舞会大游行’啊。”

“今天是万圣节?”对这个风俗是有听说。这才注意到路边的商店都挂着南瓜灯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惊悚装饰。

“拜托,你不会刚知道吧。正好我待会也要过来玩,你先别回饭店,一起吧。”

“OK.”见识一下也好。

刚下车就有一股寒风袭来,拉了拉衣领,朝前方走去。


早有耳闻每年这天会有将近三十万人潮涌进市区共襄盛举,今天总算体会了把什么叫摩肩接踵,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同性恋们都公开大方的牵手,拥吻,大部分以男同居多。有的穿着女人妩媚的高叉裙;扮日本艺技;学女人细声细气的说话,全身穿上肉色衣服,让人以为是裸体……

就见两个人扮成侍者围着围裙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有一个走到我面前,装化得很是艳丽,突然摸了下我的脸,很媚地一挤眼后递给我瓶啤酒。

我笑笑接过,他就又朝旁边走去,这才发现他围裙后面的屁股完全是祼露的,这可是比肉色衣服要刺激多了。

我一边暗自咋舌一边跟着人群边走边看,又走过几个“妖娆女”,目测了下,其中有三个男人约一百九十分高,穿着高中女生的制服,踩着五寸高跟鞋,裙子刚好遮住臀部,瘦而高挑的身材,甜美的脸蛋,披肩的假发,吸引大批苍蝇在身后跟随,要不是看到喉结,我还真以为是美女呢。

其中一个教会团体,有人打扮成教宗模样,手上的标语写着:“The God is a Gay”。令人莞尔。

还有不少表演者在街头表演他们的舞蹈,似乎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瓶啤酒,来回穿梭在人群中,寻找下一个惊人的目标。

——这一个夜晚是属于催情而狂放的。

突然有个穿中古世纪淑女裙、满脸大胡子的胖子花枝招展地朝我撞来。我一个不稳身子向后倒去。

“小心。”腰际一紧,人被拉到一旁。胖子又花蝴蝶般朝对面冲去。

“谢谢。”我转头道谢,立即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炯然黑眸。

“不客气。”对方笑了笑,晶亮的眸子带着一抹狂野的锐利光芒,盯着我的眼神有些肆无忌惮。

“你可以放开我了,先生。”低头瞄了眼还扣在我腰间的手。

“未免你再跌倒,我还是扶着你比较好。”竟然亲昵地勾着我腰慢步跟着人群往前走。

我相信,这种姿势这种场合,没人会怀疑我和他不是一对。也许受了气氛的影响,我由的他的亲近,就这样从善如流地随大队伍走。

“你是来这找伴的?”我侧头问。想想这种难得的机会是该好好把握。

“本来不是。现在我接受你的提议。”拨了下因夜风而散乱的发丝,迅速地朝我吻来。

我并无多大诧异,因为此时此刻身边不少人也正做着同样的事,可以理解是被这种气氛所感染。

“……张嘴。”他贴着我唇低喃。

我勾起唇角笑了笑,一掌推开他头:“我很传统,先把家世背景交待清楚,方便的话再出示一下健康证明。”

他眯着眼笑:“果然很传统,接个吻还得做那么多准备步骤。”

“对不起,我从不和来路不明的人亲密接触。”后退半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一番。

一袭黑色皮衣包裹着昂扬的强健体魄,如刀斧凿的坚毅五官,尊贵又带着几分粗犷。老实说,他是一个有本钱魅惑人的男人。

“耿烈,男,职业,自由国际商务谈判,今年刚满30,186公分,78Kg,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未婚。”说着伸出右手。

“你是耿烈?”我微一愣,然后也笑着伸出右手同他握了握,“那我们同行。东方御,28岁,180公分,69Kg,身体状况优良,不良嗜好也无,同样未婚。”

他闪着星芒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笑道:“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我也没想到。干这行那么多年,只听过你的大名,却从未在谈判桌前碰上过。”这些年几乎大半个地球都跑遍了,谈判不下千次,奇怪的是,却一次都没碰上过这个业内鼎鼎大名的人物。

“彼此彼此。我也久仰大名了。”

忽地一人不小心从他背后撞来,他闷哼一声倒在我身上,我立即环住他肩膀稳住身子。

“看来,我们之间的吸力不小哪。”热气不断喷吐在我耳边。

“那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碰到?”我也配合地在他耳边轻吐。

“因为老天不想让我们成为对手。”

“可是,我倒很想和你较量一次。”

“床上吗?”他开始咬我耳朵。

“也行。”我拉着他手臂挤出人群。


“烈!我找你好久了!”很甜美的法语。

我停在打开车门的动作,抬眼就见一个身材火爆的法国女郎突如其来地扑向另一边也正准备上车的男人,看样子像是一起来玩,结果走散了。

“你先回去,我有事。”

“有什么事?陪人家啦!”

“别无理所闹。”

“什么无理?我爱你啊!”

“So what?”

“为什么你一直拒绝别人驻足你的心?!”

“我说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要定位?是要我证明什么?证明以后,又So what?”

“我——”

“跟约翰回去。”

我这才注意到女郎后方还站着个满脸忧郁的男人,又是老套的三角。我摇头笑笑钻进车里。他见我上车,也开门坐了进来。我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我想我们的哲学有点相似。”我玩味地朝他说。一边倒车绕过游行的街道往下踏的饭店开。

“什么哲学?”他漫不经心地问。

“我不喜欢有人老是对我证明有多爱我。I don’t care.”也许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我最痛恨证明什么了。”他耸耸肩。

“是啊,我最讨厌被证明什么了。”我也学他耸耸肩。

他想了想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嗯,我们的哲学还真的很像,So what?等于I don’t care。”

“我们相处会很愉快。”我总结。


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我有些恍惚,头一回见面就上床这种事还从未有过,我不禁欲,但也不会很随便,想想,可能也被刚才外面空气中铺天盖地的疯狂因子感染了。

“在想什么?”

转头见他围着条浴巾走出,调笑了句:“在想你的身材会怎样。”

“那你觉得怎样?”挑情地勾勾唇,自信地挺胸向我走来。

“不错。”看得出他很注意锻炼,不会太夸张,但肌理分明很结实。

“你的也不错。”坐上床,手掌来回抚摸我的颈脖。猛然的,整个人被他压倒在床上,唇舌随即覆盖上来,灵活地钻入我的口腔,轻柔地、挑逗地吸吮。

我回应他的挑逗,呼吸渐渐有些急促,无名的颤悸刮过,承受来自他身体的重量,他身体的紧绷,热辣辣的反应了他也同样期待这场欢愉……

直到他的唇下移,轻啃着我颈部,辗转拂弄我的耳垂——

“要不要来点酒?”我口干舌燥地提议。

“你紧张?”他停顿了下,咧嘴笑。

“我没被人上过。”我坦诚,“不过,还是那句话,I don’t care,只是没机会尝试。所以——”

“所以你的第一次我会很温柔,你放心。”他邪笑着接口,没让我再有开口的机会。

他前戏做得很足,我很享受,不过最后那个环节我还真有点不太能适应。但总的来说,这个夜晚催情而又狂野得过火……


——叮铃铃——

我迷蒙地睁开眼,忍不住呻吟了声,全身酸痛,手都懒得抬。然后一条手臂越过我接起电话放到我耳边。

“……喂?”有一瞬间我不确定这是自己的声音。

“东方?”

“嗯,什么事?”我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接过电话。

“你在睡觉?我打了你一晚上的电话了!放了我鸽子竟然还心安理得,舒舒服服的在睡觉?!”

“喔,我好像把电话忘车里了。”后来大概没电了吧。

“哼,算了。昨晚是不是很刺激?大家全High到最高点了!”那头好似还在回味陶醉。

“没事我挂了。”

“好吧,不打扰你睡觉了。我是想问你,又有新案子上门了要不要接?”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到时给你电话。”

“OK.”

挂上电话,转过头迎上一双带笑的眼睛:“早。”

“早。”他应了声,指腹轻轻滑过我的五官,“你血统不纯正。”验完货般的语气。

我被他逗笑:“的确不纯,混了四分之一葡萄牙血。”

“怪不得。混血的最能勾引人。”显然这是他多年经验所得。我不予置评,不过——

“嘿,好像是你先勾引我的吧。”

“So what?谁让你长了张勾人的脸,还故意倒在我怀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想起身去冲凉,可刚一用力又酸麻地倒回床上,昨晚真是太疯了。

“需要帮忙吗?”他伸手揽过我肩。

“谢谢。”这种时候没必要客气。


泡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我不觉发出舒服的叹息。

“东方御,我不玩一夜情。”

“随你,不过我很忙。”抬眼看向坐在浴缸边的人。明白他想维持这段性关系,我们在床上竟意外的契合,那疯狂的滋味连我也有些上瘾。

“我也很忙。留个联络方法。”

“OK,给你张名片。”我想也没想地脱口。

“你真幽默,找你亲热还得先通过你助理预约?”他呵呵笑起来,掬起水往我头上淋。

我愣了下甩甩头也笑出声:“抱歉,习惯了。给你我私人电话。”同行都知道名片上所有联络方式都是直达助手的。

“这还差不多。”


2

足不出户,惬意地躺在床上看DV是我最喜欢的缓解疲劳之法,看累了就睡,连续几天都不厌烦,乐在其中。

坏处就是,房间会变得一片狼藉,脏了的衣服、餐盘、垃圾到处都是。我没有愧疚感,这就是男人的通病。

可毕竟是酒店,为了不给清洁人员造成太多负担,我还是在这里变得更不堪入目前CALL服务台可以进来整理房间了,只能打个哈欠,懒洋洋地爬起,随手抓了件衣服出门,让出“灾区”。

出了门才发觉天色大黑,一看表,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了,这时候只有一种地方最热闹。

“先生,喝什么?”

“白兰地,谢谢。”随意找了个露天酒吧消磨时间。

“先生不想试试我们这里的特色酒,‘夜色撩人’吗?这可是我们调酒师的招牌酒,只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调的哟。”看上去年纪很小,乖巧可爱的男服务生一脸亲切的笑容。

“那我不是很荣幸?第一次来就可以喝到。”我笑笑,颔首接受他的推荐。

“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问一下您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或者都OK?”服务生笑得很阳光,稍带一点调皮,平常得就像问在天气。

“这很重要吗?”我甚觉有趣地逗逗他。顺带环视一周,旧金山果然是以自由风气出名的城市,在座各色人种的男男女女,无论同性恋或异性恋都丝毫不避讳,大大方方的打情骂俏,没有闲言碎语,只有其乐融融。

难怪如果你问美国人,最向往住在自己国家的哪个城市,旧金山绝对是前五名。不仅因为它是全美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最令人心醉的正是它这种浑然天成的宽容大度,从骨子里透出的包容力。

“不是很重要。”服务生笑着摇摇头,“只不过,如果你喜欢女人,这酒我们调酒师请了。”

“原来是对我感兴趣。”我失笑,了解地点点头,朝吧台方向瞄了眼。

吧台里只有一人,正专注于桌面上复杂的各色酒瓶。那人有一头挑染成银蓝色的俐落短发,在光亮中隐隐发光,闪着炫亮的蓝色光圈,浅粉的唇瓣紧抿着,在午夜时分仍然戴着淡蓝色的墨镜,想必很多人想看看隐藏在墨镜底下的会是怎样的一双美目。

“现在您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调酒师会突然心情好了吧。”服务生暧昧地挤眼。

我颇为惊艳,不掩赞美:“你们的调酒师气质非常特别。”虽然穿着帅气短皮衣,可纤细的骨骼一看就是个女子,中性美形成她独有的气质。

“——让你们的调酒师别浪费时间了,他只喜欢男人,是吧……”身后突然传来磁性的男音,最后两字化为热气挑逗地钻入我左耳里。

我意外地扬眉,头往左转,右脸即刻印上一个湿吻,再回首,来人已经不客气地在对面位上坐定。

白色的衣襟敞开,露出精实的肌肉,刀刻般深俊的五官尤为出色,那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性感魅力,惹来在座无数垂涎、嫉妒的目光。

“真巧。”我抬手抹掉这人故意伸出舌尖在我脸上划出的湿痕。

“不巧。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去酒店找你,却看到了劫后现场,就一路找来确定你是不是余生。”勾着唇角不冷不热的调侃完我后,锐利的黑眸又转向一旁的服务生,“请给我一杯马丁尼。”

客人至上,服务生只能笑笑离开了。

“电话?”我闻言摸了摸上衣口袋,随后抱歉地笑,“忘在房间了。”

“我发现……”他突然神神秘秘的凑近似笑非笑地说,“你日常生活非常迷糊。”

“男人不都这样?”我不痛不痒地顶回去。

“你这是自欺欺人。”他哂笑。

“天才没有缺点会短命。”奇怪明明只不过上了一次床,却好像已是老朋友般熟稔。

“哈哈,你真够自大的。”

“借喻而已。”我耸耸肩,想到了问,“你找我什么事?”

“跑了趟纽约,原定半个月的CASE缩减到七天搞定——”盯着我的眼神突然灼热起来,玩味地笑,“你说还能有什么事?”

“太多的性爱有碍身心健康之道。”我笑着掫揄。虽然那晚的疯狂还是颇令人回味,身子不觉有些发热。

“先生,您的酒。”正巧服务生送来两杯刚点的酒。

“谢谢。”我接过一杯艺术品般墨蓝色的透明冰湛液体,清澈中透点迷蒙,的确非常撩人,“很棒的颜色。”我举杯浅啜一口,一股甘甜的香味蔓延舌尖,喝不出什么酒味,又举杯喝了口。

“我们调酒师希望您喜欢。”服务生灿烂一笑,放下另一杯马丁尼后就拖着盘子走了。

“一星期一次绝不算多吧。”对面人喝着马丁尼仍旧不放弃回到话题。

“你怎么知道之后我没有和其他人……”微笑着递了个大家心照的眼神。

“你有吗?”他露出性感的笑,“这七天我可是一直想着那个激情的夜晚,相信你也一样。”

我闻言笑出声:“你才是真够自大的。”举杯一饮而尽。

……

没想到小小的一杯调酒就把我打倒了,头重脚轻,眼前的路像是地震发生,晃得我直头晕。冷风吹在发烫的脸上格外舒服。

“你没事吧……”耳边隐隐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酒后劲很强,看你喝那么猛,还以为你很能喝呢……”

“……嗯……”下意识模糊地应和。因搀扶我而紧贴的身躯,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性体味及淡淡的古龙水味,呼吸声像是在耳旁,浊重而深长,我的心跳开始急促,大概因为醉酒……

“到了。”身体被推向铁门,抬眼见他腾出一只手摸钥匙。

因为他突然抽手的动作,我立即失衡腿软,背沿着门往下滑。

“喂!”他用力把我拉起,顺势紧抱,以方便开门。

“呵呵……你这小伙子不错……”我抬手大力拍他背,毫不吝啬赞赏,头搁在他颈边,鼻间全是他迷人的味道,不禁喃喃,“……明明是你这小子会勾人……”

“你说什么?”腰间倏地一紧,脸被迫抬高,一手还不时轻拍,“你的意思是被我吸引了么?东方御?”

我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睛,脱口而出:“难道你没被我吸引么?”头脑发热,完全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下一秒,他的舌像是品尝美味般舔过我的唇,我发出一阵低笑,扣住他后脑勺,舌尖随即探入他口中攻城掠地,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狂热的拥吻在大门口……

“让我开门……”费力的移开唇。他的声音好似喉咙绷紧,发颤的暗哑。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非常不雅的姿势,背抵着门,无间隙的拥抱,彼此的一条腿都抵触在对方已然变化的部位,小腹贴着小腹……

“你开。”我舔舔干燥的唇,粗重的喘息。身体里奔腾的热血好像冲淡了酒精。

“脚挪一下。”

“你挪。”都明白情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你要在这做,我不反对。”

“我也没问题。”酒精又冲回脑部。

一阵强光扫来。是巡逻警。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为自己先前的言行汗颜。

“我们要不要在前面摆个帽子收观赏费?”我拍拍他肩调侃。

“相信我,没人会给钱的,他们会当成政府的新福利。”他好似也冷静下来,笑着挪脚把我拉到一边开门。

“这里福利这么好么?”我随口问。

“所以我在这安家。”他打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清这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我不禁扬了扬眉,早闻旧金山寸土寸金,繁华可能仅次于纽约,房价却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几大城市之一。

“你是不是收了很多贿赂?”业内个人的佣金虽然不公开,但多少也有限度,像他这么享受的,不得不让人怀疑。

“你在怀疑我的职业操守吗?”他笑起来,领路介绍起他的房子。

他的设计的确别具一格,以舒适休闲为主,家具也看得出价值不菲。可是我现在没有一点去欣赏的雅兴,改天或许可以和他探讨一番木材的种类,毕竟干我们这行,什么类型的案子都有所涉猎。

“床在哪?”我打断他正要向我介绍那间透明玻璃围成的暴光浴室,虽然那的确醒目。

“楼上。”他嘴角边的笑痕加深,很自然的牵起我的手上楼。十指交握,很亲密的感觉,倒让我愣了下。

“怎么了?”他看我不动,也停下脚步。站在第二格阶梯低头看我。

“哦,没什么。”我甩甩头,扬头开玩笑说,“这种握法,好像情侣。”故意抬高紧握的两只手摇了摇。

原以为会换来一句取笑:你是不是活在上个世纪?

可换来的却是他一双变得墨黑不见底的深邃眸子。握着的手又紧了紧,声音听来有种压抑的低沉:“难道我们不是吗?”

“呃?你说什么?”感觉醉酒后的脑子非常迟钝,不能快速转动让我有点着急。就好像纸网捞鱼力不从心。

“等等,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他很镇定地抬手喊停,“东方御,你把我看成什么?”

“Sex object.”什么叫嘴巴动得比脑子快我今天算是领教了。这种状况的俗称是不是就叫酒后吐真言?

“我好像说过我不玩一夜情。”他的声音变得极度有礼,几乎令人发毛。

“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气氛有些不对劲,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力图保持清醒,发誓不再轻尝喝醉的滋味。

“性当然是必需的,可是我更想跟你一起睡觉。”

“有区别么?”不是一回事,我仰头看他。下一秒心脏部位不觉抽动了下。

他面无表情,薄唇轻抿,整个人看似平静得激不起一丝波澜,可是周身却能感觉到他由内散发出的一股怒气,不形于外的怒气。让人知道他在生气。

生气生得这么迷人的家伙,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做爱,光睡觉。”

我恍然大悟地哦了声,了解地拍拍他肩:“你要是没有兴致大可以明说,我崇尚双方感觉到位。”

“东方御,你不要跟我装傻。”直勾勾的眼锐利得像一把刀锋。

“呵呵……”我突然感到好笑,在刺眼的目光中渐渐敛起嘴角,抬眼直视他,“耿烈,你是在证明什么吗?”

“你知道我最痛恨证明什么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也请记住‘I don’t care’。”话完我用力扳开他紧握的我的手,惋惜道,“也许我们不合拍。”没想到只有一次疯狂的激情可以回味。

“不合拍?”他轻哼,好似很不以为然,“不合拍你会跟我来这里?要是你没有一丝期待跟我上床,我接受你的说法。”

“你懂我的意思么?”我被他搞糊涂了,不停地按揉太阳穴,“我是说——”

“我暗恋你一年了!”我的话被他突然的厉声硬生生截断,“我不玩了,不想再装下去。”他泄气般地往后一靠,疲惫地拨了下垂落额头的碎发。

“……对不起,你刚刚是说……暗恋我?”这唱的是哪出?我发誓脑子虽然有些混沌,但刚刚那句全然表白的话不会听错。

“对,暗恋你!”四个字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有仇似的盯着我。好像是我逼良为娼。

这个玩笑未免开大了点。我微微一笑,示意他把话说完。出于职业习惯,在了解对方底细前,我通常保持缄默。

“别对我用这套,这里没有谈判桌!”显然他也精通此道。话锋一转,还是勉勉强强道出实情,“去年‘美华’那件CASE你一个对方三个,成功化解他们轮番作战的优势后,对任何攻势似乎都无动于衷,有时候还故意微微一笑让人捉摸不透,即使听演讲也难以表现得这么平静,但你却可以做到,你真是人如其名。”

“谢谢。”我欣然接受他的夸奖。知道他已经了解到我属于几种谈判者类型中的防御型。没关系,这原本就已是半公开,基本上一次谈判前你就得大致了解对手的类型好攻其弱点。

“你这种难缠的对手我也碰过不少,不足为奇。”他突然像要找出什么东西似的巡视我脸,继续说下去,“可是看到你这勾人的脸上露出胜利、自信笑容的同时,我突然慌了。我把它理解为一个强劲对手的威胁,于是我发疯似的搜集你的资料,找你的弱点。”

这话勾起了我的兴趣,要想战无不胜就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于是顺着他话问:“那你找到了吗?”

闻言他嘴角微掀,吐出三个字:“找到了。”同时整个人朝我压过来,近到热气喷吐在我脸上,才接着低声补充,“找到了我的弱点……”

我失笑,避开他灼人的眼睛:“你该不会是说你的弱点是我吧。这种文艺台词好像稍嫌旧了点。”

“话不嫌旧,意思到就好。”他又突然退开了,两手抱胸,胸有成竹,“你不CARE没关系,我也是从SO WHAT过来的,从不信到信,我用了一年时间,打破原则不容易,有我的帮助相信你用不了太多时间。”迷人蛊惑的笑容姿意绽放,就像勾魂使者,引人走上不归路。

3

三天后,我得出结论,他是属于那种强硬型对手。不习惯也没耐心听对方的解释,总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咄咄逼人,不肯示弱。有的时候也许会什么也不说,或是干脆一口回绝,绝无回旋的余地。即使有时候口气不是十分坚决,并申明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但事实上,转身就会把承诺忘光。如果你紧逼不舍,要求兑现,他肯定会矢口否认,或干脆对你说:“No”。

例如——

“在旧金山期间住我家吧。”注意,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询问语气。

“不用麻烦了。”我端着盘子盘坐在沙发上,边吃午餐边看新闻。

“我家什么都有,比你这酒店房间好了不知多少倍,顺带亲自下厨做饭你吃。”他自认自己开出的条件已经极好。

应付这样的,你必须在耐心的基础上,理直气壮地提出你的理由。

吞下意大利面,我看了他一眼:“你一人恐怕无法应付我的‘劫后现场’。”顺用他的形容。

“不怕,我可以请人来打扫。”

“这就麻烦到你了。”

“我说不麻烦就不麻烦,立刻搬。”

“对不起,现在是你追求我,请不要勉强我,否则立刻出局,没有回旋余地。”

“你在威胁我。”他咬牙。

“没错。”

这一局,我胜。


看了一下午的DV,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经是晚间。拉开被自称体贴之人盖上的薄被,进厨房觅食。发现桌上留着张纸条:

有急事必须先走了,吃的在冰箱自己热一下,记得想我。

拿着这张没有属名的小纸条,我摇头笑了笑。被人照顾的感觉……还不赖。可惜,正当我享用美食之时,来了位不速之客,让人胃口尽失。

“我的小御御~近来可好呀?”打开门的一瞬间,便下意识的回手甩门。

可惜对方早有防范,敏捷地先一步挤进门里:“怎么啦,这么不欢迎我,人家可是会很伤心的~”

“裴臻,你还好意思来见我。”我大步走向已经如入自己家般惬意靠躺上沙发之人。

“嘻嘻~是有点不好意思啦~见到美人我通常是会有点害羞~”掠掠长发,害羞状地抚首垂眸。

“去死。”我没好气地踢他一脚,指指门,“你的case我不接,快滚。”

“你这是对学长的态度吗?!”他好像突然受刺激般腾地站起身,那张美得过份的脸开始充满戏剧性地显现出伤心欲绝,“想当年在学校里是谁第一个跟你说话!第一个带你参观校园!第一个请你吃便当!第一个送你回家!第一个吻你!第一个介绍美人给你泡?!说啊!是谁?!”

我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目前为止只有这个人让我很难保持良好的情绪:“不要每次都给我来这套好吗?还有,你强吻我的事不要拿来邀功!”

“我强吻你?”缓缓抛出这句话的同时,脸上已经扬起一个魅人的笑,眼一挑,双手抱胸,“你敢说你当时没感觉?”

“……懒得理你。”我横他一眼,倒向沙发。如果说年少无知的时候的确对这人存有一瞬间迷惑的话,那么,在认清了他恶劣的本质后,便对他再无任何幻想。玩不过他的,跟他玩就是自寻死路。

“不要这样嘛~”缠人的手勾上我的脖子,凑过头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好啦~上次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让你涉险了,不过我知道你能应付,而且我也尽快赶来了,最后还不是完美结局了嘛~”

我冷笑:“你试试随便让个路人被几十把枪指着试试看,我只是小人物,见不惯大场面的。”

闻言就听他嘿嘿笑了两声道:“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你无法改变,就得去慢慢习惯~”

我还是笑:“奇怪,为什么我必须得去习惯这种事?”

他的脸凑得更近了,嘴唇贴上我的耳,坚定地吐出一句话:“因为我们是好兄弟~讲义气~”

“你就这么吃定我?”我推开他头,赏他个白眼。

“都说了是好兄弟了嘛~”猛拍了下我的大腿,食指朝我一指,“呐,帮不帮,一句话。”

我深深叹了口气,恐怕这个人的要求我永远都拒绝不了。拿起桌上的食物吞了两口,想了想开价:“三倍佣金。附加费用随要求而定。”

“成交!”钱这方面他对朋友永远爽快。

“说说什么事。”不忘斜他一眼,“要具体的。”

“嘿嘿,替我跑趟南亚,我实在脱不开身。你去帮我……”这次他说得的确是够具体,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长篇大论,废话也的确不失本色地占了三分之一。

听完后,我已经连叹气都省了,闭眼咬牙挤出一句话:“十倍佣金,一分都不能少。还要让我有命花。”

“没问题。”这次他没有嘻嘻哈哈,狭长的美眸认真中狭带一丝狠劲:“谁要敢伤你一根头发,我荡平他整个地盘。”

“上辈子欠你的……”我深吸一口气,抹了下脸,在他抛出的媚眼下端起盘子继续进食。

 

尼泊尔 加德满都

对于这个古老的城市,非常陌生。只知道加德满都的国际机场,距离加德满都八公里,名为特里布位机场,设备并不先进。

才通过海关检查,出境大厅已有大量搬运员抢着要为旅客拿行李赚取小费。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直坚持自己携带行李。

不意外地,前方两个黑黑的当地人看着手中的相片直直朝我走来。我知道是来接机的。

“东方御先生吗?”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英语,弯腰就要替我提行李。

“我就是。”在别人的地盘还是得接受其好意,乖乖把行李递向他。

“约什将军等候多时了。”

“请带路。”我礼貌一笑。


一个多小时后,我被请到约什将军宫殿般的府邸,他其实是个军阀,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军队,他的部队不是国家的而是自己的。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和政府军抗衡。

“你就是裴先生派来要跟我谈中转站的事?”墙上挂满野生动物标本的大房间中,一个神态极度傲慢的男人翘脚坐在高高在上的皮椅上,目中无人地慢慢擦试手中的枪械。

他很英俊,但却带着一副漠然的面具。一头半长黑发随意的散落在颈间,穿着合身的白色粗布衬衫,没有系扣,露出结实平滑的小麦色胸膛,黑色牛仔裤及黑色短靴,突显出整个人的冷硬疏离气质及一种骇人又冷酷的黑暗力量。

“是的。我叫东方御。”我微微一笑。职业所然,已经看惯形形色色的人,练就一身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掺杂一丝个人喜好。

不过这人也的确有傲慢的本钱。据裴臻所说,每年金三角的毒品八成以上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他最大的生意还不是毒品而是走私翡翠,翡翠的利润比毒品更高,走私路径是相同的,都是他控制的地盘,也就是说他如果不同意,无论任何走私货物都别想从他的眼皮底下通过。

“想必约什将军已经知道了。”不打算再拖延时间,我走上前,递上裴臻交于我的文件,“裴先生有一批货想通过贵方转出去,可否请将军行个方便?”

他放下枪械,随手翻了翻,讪笑了几声,眼睛也不抬地冷冷道:“你知不知道这个条件,我绝对能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我当然知道。

言多必失,为免说多错多惹毛了他,我决定速站速绝:“难道将军只看近利,不看长远?而且我相信我方的条件已经非常优厚,立场恐怕不可更改,如果将军认为这份协议还有价值的话,那就把名签了,虽然构不上法律责任,但也算彼此给个承诺。如果你认为它无足轻重,那我们就说再见。”

话完,只见他翻阅纸张的手停顿了下,倏地抬眼朝我望来,那是一双绝对兽性的黑蓝色眼睛,充满狂妄、蛮横、嚣张、嗜血的眼睛。

虽然表面我仍从容微笑,但已经感觉到冷汗从后背脊淌下。这招以退为进不知道对这样的人行不行得通。

“你很有胆子嘛。”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不用看已经知道四周数把枪已齐刷刷地朝我行礼。

“没胆子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将军。”我继续保持无懈可击的有礼笑容。心里明白在这种地方面对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根本什么谈判技巧都用不上。

“好,我就喜欢够胆的人。”他从皮椅上站起,慢慢朝我走来,然后一管冰冷的东西抵上我的脖子,“那就麻烦东方先生留在这里,我们慢慢谈,谈到条件让我满意为止。”

“这个恐怕——”我刚想拒绝。

“恐怕你这里会出现个红洞。”他转动枪口,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那是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明白了。”我盯着他那野性的黑蓝色双眸,感觉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猎物。这种毁灭性的目光让我浑身紧绷,不得不妥协。

“呵呵,明白就好。我喜欢聪明人。”他满意地笑笑,放下枪,大手一挥,“先带东方先生下去休息,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我们的贵客。”

 

所谓的好好招待,让人意外地竟是七星级贵族式的享受。

我泡在可容纳四、五人的豪华按摩浴缸中,深深吐出一口气,看来这个将军也深谙享受之道。

“先生,让我为您擦背吧。”突然一道柔腻的女音窜入耳中。

我倏然回头,就看到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不知何时已赤脚站立后方:“你是?”

“将军让我来服侍贵客的。”她有一张美到极至却带着妖艳和神秘的脸,应该是阿拉伯血统。但就在这张美极的脸上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一丝笑容,反而感觉有些不情愿。

“不用了,谢谢。”我敬谢不敏。

她微微皱了皱眉:“先生您放心,我没有病的。”

“不是,只不过……”我盯着她娇好的容颜,在考虑要不要公开我的性取向。

“懂了,先生是嫌我不够漂亮。”话完,没有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便一欠身,转身走了。

也好,我耸耸肩,乐得没有人打扰。


可是,就当我舒服地躺在大床上,正要给裴臻去个电话商量下一步棋如何走时,传来了敲门声。

我正要下床开门,来人已经不客气地开门闯了进来,如此狂妄、目中无人的嚣张家伙除了这里的地头蛇,不作他人可想。

“听说东方先生嫌爱娜不够漂亮,拒绝他的服侍?”唇畔带着没有温度的笑,顶着一张阴郁俊挺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还坐在床上的我。

“我是不喜欢——”女人的服侍这五个字还没来得说,又被他打断。

“爱娜可是我最宠爱的女人,东方先生如此不给面子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等等。”这次轮到我截断他的话,起身与他对视,“你把你最宠爱的女人叫来服侍我,是给你面子?”我深感不可思议。

“我让最好的服侍你,难道不是对你的尊重?”他说得天经地义。

“这就是你所谓的宠爱?”我摇头笑笑,瞬间读懂了那个女人的神情。

“你有意见?”表情从漠然转为冷冽,杀气从深幽的黑蓝色眼瞳里骤然升起。

“不敢。”我耸耸肩,毕竟人家是将军,对女人的宠爱问题轮不到我来置喙。

“可是你敢拒绝。”

难不成他非要那女人对我霸王硬上弓?我失笑,忍不住说了句玩笑话:“如果将军想用美色来款待我,或许将军本身更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他闻言皱了皱眉,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什么意思?”

排开他的特殊身份背景以及其所作所为,单就一个男人来看,他是性感迷人的,身材颀长而且充满了力道。只是那股冷硬的疏离气质让人望而生畏。

“我的意思是……”我笑了笑,伸出手指沿着他的唇缘轻轻画着,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我想我是头脑发热了。

始料未及,我的手指竟与他的舌尖交会,想他是因为讶异不觉微启双唇的。没有看他的眼睛,我盯着他的唇,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舌尖处,然后缓缓将指头放入他的口中搅动,动作十分轻柔,又带着暧昧的挑逗意味。

直到他下意识地吸吮我的指头,我才抬眼与他对视,额前沿着眉际落下的鬈发,把他英俊的脸庞衬托得更有型。

“你明白了吧……”我慢慢抽出手指,哑然笑笑。

他盯着我的深蓝色双眸有一瞬间难以捕捉的迷惑与好奇,可随之已将所有的情绪隐去。嘴角微扯了抹耐人寻味,便一句话都没说的走了。


我深深吁了口气,为自己的好运庆幸,随后坐回床沿打了个越洋电话给裴臻——

……

“什么?!你竟然调戏了约什?!还安然无恙活了下来?!哇哈哈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穿透耳膜。

“该死的家伙,我能活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我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叙述一遍后,竟然只给我来了这句。

“哈哈哈……没,没。”总算停止了笑声,“我就知道我家小御御厉害!连约什都能征服!”

“征服你个头。”我头痛地抚额往床后倒,“总之最后要是谈不拢,你得马上过来救我。”

“嘿嘿~我有预感,这件case我们占定便宜了。”那头把我的当耳边风自顾自地下结论,接着话锋一转,“对了,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其实你的好色指数跟我旗鼓相当,只不过本人比较坦率,你总是藏头露尾的,但是一碰到让你惊艳的美人,你小子就马力全开了,还死不承认~哇哈哈哈哈……”

“去死。”懒得再跟他多说,我没好气地挂断电话。

难道我的最终结局会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希望不要,相比之下,我还是非常珍惜生命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如是想。


4

隔日,我接受了将军的再次招见。

“这是……”我盯着一餐桌的美味佳肴,把“鸿门宴?”这三个字吞进肚里。

“不喜欢吗?”坐在长长餐桌那头的约什,两手交握于下巴俊逸逼人地朝我笑着。

“当然不是。只是将军如此厚待,我有些受宠若惊。”回以一笑,我既来之则安之地坐下用餐。

“我从不怠慢客人。”他优雅地拿起餐具进食,缓缓道,“我想了下,和裴先生合作的确有利无弊,只不过,我得占……”他放下刀叉用手比了比。

“将军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我笑着咽下七分熟的牛肉。

“会吗?”他傲慢一笑,“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就算我同意合作,到时候我大可黑吃黑,你们又能奈我何?”

“那将军还有何信誉可言?”我颇为鄙夷地笑。

“我从不相信任何人,也没用枪指着你让你相信我。”他说得蛮横非常。意思很明白,来找他谈判根本就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

我放下餐具,直视他:“可是你用枪指着我让我留下来,造成你有意合作的假象。”

“这个数。”他再次用手比了比,“我们之间的合作便不再是假象。”

“不可能。”这个数用脚趾头想,裴臻那厮也不会答应,“既然将军无意合作,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朝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我便从椅上站起,准备跑路。

“这么怕我么?”他倏地抛出这句,然后拿了杯酒优雅地朝我走来。

“你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我讪笑两声,全身警备。

“喝了它。”带着迷人的笑容,他举杯递到我眼前,“喝了它就让你走。我们这边的规矩,喝了这杯合事酒,再见亦是朋友。”

“不敢当。”恐怕没机会再见了吧。我接过他的酒,豪迈地一仰而尽,归心似箭。

“够爽快。”他颇为赞赏地鼓掌,却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句话宛如当头棒喝,“不过,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我?”嘴角勾出冷冽地弧度。

渐渐地,我感到全身无力,四肢发软,最后扑通躺倒在地上,而头脑却异常清晰。

“知不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敢违抗我。”他阴狠地一脚踩上我的肚子,“没有人敢对我如此无礼不敬。”

我自问工作状态的我表现应该无懈可击才是,何来无礼不敬之处?我努力思索从昨天到现在自己都做过些什么……

呃……要说无礼的话,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

“你想怎样……”我轻吐一口气,难道真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么……裴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想怎样?”他终于收回他的脚,蹲下身子拎起我的衣领,冷笑,“把你拖出去乱枪打死好不好?”

“我有拒绝的权利么?”我笑了笑,充分发挥我的优点,越到关键时刻越是冷静,“将军要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的话,未免有失大将之风。”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望着我一字一顿,“况且,我没有那种爱好。”

“可是我有。”我无力地笑,“你离我这么近,我会把这种行为自行曲解为引诱。”我垂眸盯着他衣衫大敞的胸膛,“而我现在的这种行为叫视奸,将军。”

“你这个流氓。”也许是我眼花,我看见他嘴角边掠过一抹细不可见的笑痕。

我坏笑:“不愧是将军。很少有人能一眼看透我骨子里的流氓本质。”

他揪着我衣领的手迟疑了,深邃的瞳眸凝视我半晌,淡淡扯动唇瓣:“你这家伙……”

“想吻我请尽快,趁我现在无力反抗。”我呵呵笑了两声,雪上加霜地调笑。

“为什么我觉得如果你有力反抗,会强吻我呢?”他面无表情地挑高一道眉。

很好,会开玩笑。我心下稍稍一轻:“那就请将军不要错过先发制人的机会。”

“……想占我便宜?”俊脸慢慢凑近我,漆黑幽蓝的眼眸中,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神秘,像是不可窥探的深潭,望久了就会深陷其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非常有失身份地蹲在地上,托起躺在地上的我的下巴,就这么……吻了我……

可惜,双唇相碰不到一秒,他便退开了,从他的眼中不仅看到了我的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他的。

……

他被我勾引了……

混血的果然最能勾引人……耿烈的这句话在我耳边盘旋。不知为什么竟挑起我心中隐隐的罪恶感。


“我们打个赌。”盯着我的那双如猎豹般烔亮的眼眸已经迅速恢复如常,“给你三天时间,一天只准挑战一次,如果你能打赢我,我就无条件同意跟你们合作,并派专机护送你回去。如果你输了,就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次我学乖了,“而且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觉得有些不公平么?”我以眼神暗示他与我之间的差异。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过的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而我只是平常的上班族。

“呵呵,在这里,你好像只能相信我,因为那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至于你是否手无缚鸡之力……”他笑得耐人寻味,拖起我的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掌心,“你以为你骗得了谁?”

“这是不平等条约。”我屏息执意与他协商,“况且,将军难道不懂两国交战,不伤来使?”

他摇头笑笑,缓慢而有力地道:“这只是游戏,既然是游戏就会有输赢,既然有输赢,就一定会有人做出牺牲。”

也就是说我是牺牲品了?

也许在这个远离文明的国度,容易激起人内心深处的兽性本能,面对他的挑衅,我竟没再争辩地点了点头。

“那么,从明天开始。”他拍拍我的脸,就把我这么扔在地上,自顾自潇洒地走了。


是夜,我的四肢才慢慢恢复知觉。非常佩服我自己,在地上爬起慢慢揉捏我麻痹的四肢后,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回椅子上,吃完中午没能吃完的午餐。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体力。

在慢慢走回房的走廊上,我忽然瞥见花开盛艳的庭院中,一人在月光下舞刀。

——没想到男人身体的柔韧性也可以这么好。我很是惊艳地停下脚步,静静观察起来。

只见那修长的身影在月影下颇有些曼妙的感觉。动作舒展大方,除了刀法本身的阴柔之外更多了些不羁和纵逸。

虽然没有看懂其中的奥意,但绝对能让人中肯地赞一句:这刀法酷毙了。

中国刀法多以刚猛狂放为主,这套刀法却处处透着阴柔诡异,尤其是身形方面在很多地方倒和俞加有共通之处,身体如果没有足够的柔韧很难做到动作的舒展。

“想偷袭么?”那人突然收刀回身,冷冷放出一句话。

“没想到将军用刀如神。”至少三天内我生命无忧,我得以站在柱子旁环胸轻松应对,“还以为将军比较中意乱枪扫射呢。”

“你不知道的还很多。”他冷冷哼了声,向我这边走来,随手拿起栏杆上的毛巾试汗。

“可是我知道你这套刀法应该用印度古刀比较适合。”刀法通常讲究刚猛所以除非是为了骑兵作战的需要,步战来说大部分就都是直刀,而这套刀法却是阴柔到了极至,所以很明显应该使用弯刀。”

他停下擦拭的手,抬头盯着我勾起一边唇角:“……你果然懂。要把这套刀法发挥到及至确实需要弯刀。”

提到弯刀自然就是印度古刀或者是大马士革钢刀了。

“我不懂,只是我祖父对这个很感兴趣,从小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而已。”我爷爷是所谓的一代武学宗师这件事身边朋友还没几个知道,虽然他已过逝,但在圈内还算小有名气。

“感兴趣?我看不止吧,应该深有研究才是。”他挑高一道眉。

“原来将军已经调查过了。”我了然地也不打算再遮遮掩掩,“那将军也应该知道我家上下没一个继承祖父衣钵的。”我爷爷非常开放,主张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走自己的人生。所以导致于老爸学艺术,四处流浪帮人画画,然后很老套地碰到了我那美丽的混血母亲,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我刚才握你的手,你有练过吧。”他肯定道。

“就算练过也无法跟将军相比。”我耸耸肩,“对了,将军还没说怎样才算我赢。”

他笑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见血。”

我一愣:“我要是让你见了血,你还会轻易放过我?”以他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蛮横的作风,我很难不如是想。

他好似懒得辩解一般,甩开毛巾,撇嘴道:“总之你只要能伤我见血,就算你赢。”

“那就是一定得动家伙了。”

他一挑眉,爽快地把手中的刀递过来。

我接过一看,这把刀线条简约,优雅的弧度就像情人的纤腰,深黑色的刀身给人沉重的感觉。

“这种刀起源于尼泊尔,以前的名字叫库尔嘎,它并不适合搏斗,用来砍柴反而比较实际。”他解释我听,“可是由于结构的原因,砍人的时候绝对够力。只要你用力的挥下去,想不砍上骨头上都难。”

也就是说,鉴于以上种种,此刀是PK之首选。

我隔空挥了两下,想了想笑道:“将军有没有听说过项羽?中国古时候有个叫项羽的,小的时候不爱读书,也不爱练武。他的父亲告诉他习武可敌十人,而学习谋略能敌百人,千人,然后问他,你是想敌十人还是百人。项羽的回答是我要敌万人,你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敌万人吗?”我把整个身体靠了过去,指了指头,在他耳边吐出四个字,“要用脑子。”然后不屑地把刀还给他,拍拍屁股走人。

“……东方御,希望你不要只会耍嘴皮子。”身后传来他冷哼的语调。

“等着瞧好了,我一定让你心服口服。”我懒懒地回他一句,头也不回地打着哈欠没入楼梯口。

本想回房打个电话让姓裴的直接来救人,可是我改变主意了,这个将军,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以及征服欲……

——嘀——

电话铃声打断我的冥想,看了眼屏幕,我笑了——

“在哪?想不想我?”低沉熟悉的语调缓缓传了过来。

“尼泊尔。见到个帅哥,没空想你。”我翻身上床,听到他的声音,又让人想回归文明世界的怀抱。

“那的case你也接?这么缺钱?”他发出磁性地低笑,开玩笑道,“算了,你别干了我养你。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帅的人么?”

“我不就比你帅么?”我懒懒地调侃回去。要比自大谁不会。

“是,你帅。”他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沉声点明主题,“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少则三天,多则,归期不定。”我说得很认真,可他却以为我在说笑。

“拍悬疑片么?”那头传来呵呵笑声,“要是你三天不回,我就来找你。”

“也好。”来认尸吧。想说什么,但还是住口了,无声一叹,以掫揄地语调结束通话,“耿烈,别太想我。”


5


地点仍是昨晚的庭院中,时间也是晚上。白天我根本见不到贵人事忙的约什大将军。

“来吧。”他缓缓抽出库尔嘎刀,凛冽的气势也随之散开。

“真的要打吗?”我极不情愿地抄起一旁为我准备的不知名刀,摆出好多年没有摆过的架势。

“你攻,我守。”表示让我。

我忍不住笑了,抓住他话柄朗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只守不攻。”

他无所谓地回道:“可以。”上位的姿态带有严重轻视的意思。

“好。你别后悔。”暧昧一笑后,我便轻啸一声,毫无顾忌地攻了上去。

尽管早有准备,可劈砍攻击因他的防守,虎口仍然被震的发麻。这种博斗,说穿了就是力与速度的较量。可自问哪一点都及不上天天与刀枪为伍的他。我只有边砍边想办法。

“这算什么?”他终于皱眉出声。轻松防守我毫无章法的攻击。

“我从没承认我练过。”我说得很无辜,继续胡乱劈砍。

“你以为这是儿戏?”他用力提刀一挡,倾身逼近我,沉声警告,“我说过你赢不了我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记得很清楚。”不在意地一笑,继续挥刀相向。

“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好似发现被人玩弄,森冷的目光仿佛可以致人于死地。

“你想怎样?”瞄准目标,双手举刀用力朝他砍过去,在他瞬间搁挡之时,倏地转身——

“啊……”刀锋以闪电般的速度划过右肩,强大的力道让我沉重地摔在地上。

“你——”他站在原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犀利的目光紧锁住我。

“糟糕。竟然是我见血了。”我低下头,捂着伤口,鲜血顺着肩膀流向手臂,最后会聚在手中的刀上,伴着月光,看上去分外阴森诡异。

“……你故意的。”他皱紧眉头,蹲下身子,拿开我的手检查伤口。

“将军,我很怕死。”我回答地模棱两可,“嘶……”听到我呼痛,他忙松开手。

“跟我来。”习惯性地下完命令,便自顾自地站起,往前走了,也不管他人死活。

“扶我。”我坐在地上耍赖般地要求。

“你说什么?”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

“扶我。”我指了指伤口,很认真地重复。

“你瘸了么?”

“我被你砍伤了,扶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吧。”稳坐于地,跟他耗上了。

“那你慢慢坐在这吧。”他冷冷一笑,转身就要走。

“好啊,让我失血过多死在这好了。”我索性往后一躺,破罐子破摔。

过了一会儿,如愿地听到由远而近地脚步声,以及一声低骂:“你***……”然后整个人就被粗暴地扯起,尽管扯痛了伤口,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第一次来到将军的寝宫,真是大开眼界。说是寝宫一点也没有夸张,奢侈华丽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大颗的珠玉、玛瑙、夜明珠只是装饰着桌角,椅背……

不愧是干走私的……贫富差距太大了……

“把衣服脱了。”他在床柜的抽屉里翻捣。

“嗯……”随口应着,我惬意地靠坐在KingSize的铜床上,津津有味地环顾四周。

直到他手拿一个玻璃瓶,冷冷地站在床前俯视我:“你到底脱不脱?”

“……我一般不在外人面前裸露,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带着笑意望向他,“除非对方要跟我进行某种亲密行为。”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习惯在他面前开一些低级玩笑。在他面前越来越口不择言,惹他生气似乎是一件颇有趣的事。原因或许可以再次归结于:这个远离文明的国度容易激发人内心不常表露的部分……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少耍点流氓会死么?”他好像已经习惯我的耍流氓,面不改色地一把扯开我的衣服,把瓶子里的药膏抹在我的伤口上,血立刻就止住了,“还好我及时收刀,伤口不深。”

“多谢将军手下留情。”我眼睛有意地快速一扫,奇怪道,“咦?将军那个最宠爱的女人呢?为何不见她为将军暖床?”

他眼也不抬地回了句:“我的房间从不让闲杂人等进。”

……这句话真是有点……

我咳了两声,侧头看着专注为我包扎的他,开玩笑道:“连最宠爱的女人都算闲杂人等,那我——将军何时给我个名份?别让我这么不明不白的……你说是吧?”

他猛地加重手上力道,唤来我的抽气声,他抬眼瞄了眼我,冷冷地道:“你那副流氓相再多给我摆个一次,我就亲手替你换张脸。”

我扬了扬眉,乖乖闭嘴,包扎完,自然地掀开羽被舒服往里一躺。

“回你的房间去!”他眼一瞪,就要来拉我。

“亲都亲了,睡一晚有什么关系。我失血过多,走不动了。”大半夜的,加上受伤,真的是困了,眼一闭就倒头要睡。

“得寸进尺?”他轻笑了两声,突然厉声呼喝,“起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侧头,睁开眼,朝他一笑:“请便。”

“你——”黑蓝色的瞳眸瞬间像要冻结人心般地瞪着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始终保持礼貌微笑。

好久,他终于憋出四个字:“睡过去点!”

我忍住大笑的冲动,往里躺了躺。

床边凹陷,忽觉他修长的四肢温暖地贴靠上我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卧室里;他的黑发凌乱地披散在黑亮的丝缎枕头上方,那股气息掺进我的鼻翼,淡淡的情香,就像清晨的峡谷。

那一瞬间,我迷惑了——一个可以说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清爽的气息。不兼容中又带点意外的协调……

就在这种迷惑中,我不敌睡意,沉沉睡去……

 


隔日 夜晚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庭院,一样的对手,一样的攻击。

“你这样是赢不了我的。”嘴边带着高傲地笑,轻蔑地单用一手挥开我的进攻。

“是么?”我暗笑,不间断地持刀向他劈砍。

对我毫无章法的攻击,他虽仍然轻松以对,可是,很明显,他的动作有些拘谨了,好像在提防着什么,搁挡后立刻收刀,不进我分毫。

我笑了,意味深长道:“将军,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样,会出事的……”转腕,用力朝他一砍。

“我怎样?”他不屑地阻挡我这一击,仍旧瞬间收刀。

我一笑,持刀的手出乎他意料地不退而进,可惜,他持刀的反作用力仍把我的刀挡了回来,我巧妙地一转,刀锋不偏不移即刻吻上我的左臂。

“喂!”他惊觉来拉我,可惜晚了一步,鲜血已经渗出衣外。

“将军果然厉害,伤人于无形。”我捂上左臂,如今肩伤未愈,又多一处。好在中刀并不代表着分出胜负。

“……你故意的。”他还是那句话,眼神犀利而充满探究。

我笑得很无奈:“刀剑无眼,我可没有自残的嗜好。”然后很自然地跟着他走回他的卧室。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来,我就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惬意地往床一躺,任他帮我包扎。

“……要是我明天仍伤不了你,你真的忍心把我……”我以乞怜地眼神望着他。

他冷哼一声,绝情地吐出五个字:“我说到做到。”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就为了显示你嗜血的癖好?”

他没有作声,直到包扎完毕,才赏赐般抬眼瞧了我一眼,同样意味深长地飘来一句:“直觉告诉我,不杀你,会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杀了我?”我不放松地追问。

他垂头整理医药箱,不再作声。

“别告诉我将军相信什么由老天来决定……”我讪笑两声,直透人心地盯着他,“至于会不会出事……好像已经晚了……”

他一怔,抬起头:“你说什么?”深黝如海的黑蓝色眼眸对上我的,毫无感情的双唇紧抿,构成一副绝对冰冷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答案就在明天。”点到即止,我耐人寻味地朝他笑笑,便不顾其他,自动往里一躺沉沉睡去。

 

第三日 

 

同样的时间、地点、事件。

不同的是,我的苦肉计终于凑效,他的手法比昨晚更加畏手畏脚,好似不敢伤我分毫般地小心翼翼。

我乐得大展拳脚,不顾一切,虽然带伤,却阻止不了我比之前更为狂乱猛烈地进攻。他心有他顾,不堪重负,节节败退,直到我把他逼入庭院栏杆,退无可退。

“有你的。”以刀架刀,他手上用劲,锋芒般的目光近距离地直视我。

“速战速绝。”我猛地挥开他的刀,这才真正使出自小练过的一式不知名刀法,好像名为一击即中。

——咣当一声!手中的刀呯然落地,我知道胜负已分。

机会只有一瞬,在我玩真的的时候,却与我失之交臂。我失算了,万万没想到这一击竟激起他的好胜心,顽强地回攻。

他一愣,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惊讶,不知是讶于我的骤然猛攻,还是来自于自己的回击。


一个成功的谈判者必须要有极强的自控与应变的能力,才能保持良好的情绪——这是我所信奉的。

进入这行,不为别的,纯粹是为了训练自己的自控和应变能力——只因为曾经的我太过冲动,做过许多错事。

而在今天这个夜晚,面对这个性感迷人的将军,我的老毛病恐怕又犯了——

“你——”他瞪大眼,刚欲开口,即猝不及防地被我一把搂过,强硬地用嘴堵住了他的。

当我滑腻的舌与他的舌头交缠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都颤了一下。我越吻越激烈,越吻越大力。

而他,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顺应自然……

感觉到背脊交缠得越来越紧的手臂,我从他的唇沿至他的颈部舔吻,最后移向耳后和颈侧啃噬,我知道这种方式最能制造“意乱情迷”的效果。

面对他略显僵硬失措但不失热情的吻,撩人的组合让我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但我没有忘记初衷,黏湿的吻来到他平滑的肩,我心下一狠,张嘴就咬——

“啊——”他大叫一声,猛地把我推开,双眼还有些迷乱,嘴唇微启轻喘着,昭示先前狂热的余韵。

“见血了……”我朝他笑了,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不用照镜子,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诡异恐怖。

 

 

有小美人问俺是8是要写3P……咳咳,我在这里非常郑重滴承诺:我从8写3P,因为写8来>_<

PS:现在表问我谁跟谁配……本人目前爱上将军了……最后怎样还8知道>_<(逃ING~~~~)

 

6

 

空气凝结,月光下的树影随风摇曳,耳边只闻风吹的沙沙声。

他盯着我的眼神不怒不恼,平静地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这么看着我。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赢了……”

“谢了。”我感激他的宽容、大度。

他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刀,面无表情道:“我会按照约定,跟你们合作,并且明天一早派专机护送你回去。”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个条件。”

“将军旦说无妨。”我立刻回道。

“这件事必须由你全权跟踪。”顿了顿,他淡淡地注解,“我信不过别人。”

说不惊讶,是骗人的。我奇怪地问:“将军就信得过我?”他曾公开说不相信任何人,还曾与我“生死搏斗”……难道映证了人家说的,男人的友谊是打出来的?

闻言,他眼瞳闪过一丝温柔的光晕,扯出一抹优雅的笑,磁性地低吟:“我说信你,你相信吗?”

“信!”这当口,不信也得信了。

“那就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把刀放在栏杆上。

当我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他一个旋身,搂过我的脖子,霸道却不失温柔地吻上我的唇。

短暂的亲吻,甚至还没尝到什么味道他就退开了,拍拍我的脸,在那边舔着唇回味道:“跟你接吻的感觉,还不赖。”脸上的笑容,怎么说呢,纯真中带点魅惑,至少在我看来是。

“你是不是混血的……?”我脱口问,他看起来实在太勾人了。

他的回答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母亲是越南人,父亲是德国人。”

“果然……”我抹了下脸,实在不想一再应验耿烈的那句话。

“怎么了?”

“没事。”我忙咳了两声,“那我们后会有期了。”

他挑了挑眉,说了句:“很快会再见面的。”就转身潇洒地走了。

这次我没有跟上去,盯着他的修长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回房整理行李,以及向裴臻回报一切情况。

 

美国 旧金山


回到法制、民主、文明世界的感觉真好。我一进门便一路脱衣服走向浴室,好好舒解一下疲劳。

洗了半小时的按摩浴,我穿着浴袍走出,从冰柜拿出啤酒舒爽地喝了口,才想到应该给助手一个电话了。

“亨利,是我。”

“噢!天哪!我的东方少爷,你总算来电话了!”电话那头一惊一乍的。好像我失踪很久。

“有事不会打我电话么?”

“是你说让我等你电话的,我怎么敢骚扰你渡假啊!这几天‘美弗利’公司不停call我,要找你帮忙,我说你在渡假,他们不死心,天天打,非你不可。”亨利的确是一个称职的助手,懂得休息享受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所以从不打扰我休假。

“听上去好像很重要,什么样的case?”

“你不知道?搞得很大条的金融纠纷,你休假前报纸上就有登了。”

“那他们应该去找律师,而不是找我。”

“双方已经裁定庭外合解,只是损益方面谈不拢,‘美弗利’一定要你去跟对方谈判,这关系到他们公司的生死存亡。”

“这个恐怕有点麻烦,我目前手上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这可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

虽然裴臻的事让人很头疼,但一想能再见到约什将军,我还是有些期待的。人有时候可能真的很贱,喜欢在危险刺激中追逐快感。

“那怎么办,对方一定要你,谁让你之前那次谈判太过精彩,那甜头让他们想一尝再尝。”

“有期限么?我抽得出空就去。”

“最晚下个月10号你要到场。”

“嗯……”我算了算,应该来得及,“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么?”

“不清楚,还没有消息漏出来。”

“明白了,我再联系你。”

“好的,祝你假期愉快,多多艳遇喔,哈哈。”亨利式的结尾语,误打误撞得让我有些啼笑皆非。


刚挂上电话,门铃就响了。

“嗨。”门外站着个一身休闲的昂扬男子。那张俊脸有着如锐利刀锋雕琢而成的深刻轮廓。不是别人,正是耿烈。

“好快。”我打开门让他进来。下飞机才跟他通了电话,说要给我做拿手好菜。

“那当然。饿了吧?马上开饭。”很自然地在我额际一吻,径自进厨房,拿出已经买好的材料。

我转身跟进厨房,倚着门看他卷起袖子一幅居家好男人的样子为自己忙碌,我忍不住问:“耿烈,你喜欢我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笑眯眯地反问:“你觉得自己身上哪里吸引人?”

我笑了笑,严肃地扳指数:“以前有看中我样貌的,有看中我能力的,有看中我出手大方的,也有……”我想了想,以文艺腔接道,“也有说被我不会为谁停留的洒脱气质所吸引的——你呢?”

他歪头好似很认真地思考了下,回道:“你的样貌合我胃口,你的能力我欣赏,出手大不大方不重要,因为我不需要。至于你最后说的那点,我会说我想把你那种气质抹去。”

我挑眉哦了声:“你想改变我?”

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只是想让你爱上我。”

我笑,说得隐讳:“你考虑清楚。我相信,投身事业我可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追求感情则不一样。”

他迅速接下我的话:“的确,种下的是爱,收获却可能是痛。但爱情就是这样,犹如赌博,是需要运气和冒险精神的。”

我叹了口气,直截了当:“我就是知道我这人没什么运气,所以也不想冒这个险。”

他好像很不在意,胸有成竹地结论:“你现在不冒这个险没关系,只要让我在你身边就行了。”


耿烈的确是个好情人,他会时刻注意你的需要,揣测你的心思,你不需要张口,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已经为你安排好一切。让你充分体味被宠爱的滋味,这种滋味想必没有人会拒绝。


“明天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吃着他买的葡萄,我靠躺在沙发上看DV。

“上哪?”他搂过我肩,让我靠在他身上。

“纽约。”想到了随口问,“你好像很闲,嗯?”

“我接了个大case,目前在收集资料,不是太忙。”手非常温柔地按摩我的颈部,我眯起眼,舒服地让人昏昏欲睡。

我抬手揉揉他的发,开玩笑道:“喂,你别对我太好,我会爱上你的。”

“求之不得。”伴着湿热的气息咬上我的耳朵。

他无疑是聪明的,可……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正每一天研究我一点,不多时整个人就有要被他摸透的感觉。

换作常人,我想应该为这种关心默契而欣喜不已,可是职业使然,对我来说被人摸得太透,那便意味着失败的前兆。

 

三日后,我登上了途径南亚的走私船。


月黑风高,在船上飘了5个小时,终于使我感到烦闷。

“喂,还要多久?”我踢了踢一旁同样无聊地睡在躺椅上夜观星相的裴臻。

“哟~这么急着去见你那个约什将军么?”侧过头就是一个色眯眯的笑,“听你说得我也很想快点见到他呢~”

“嘿,我倒是没想到你这大忙人也会跟来。”当我去纽约找他的时候,他二话不说表示同行。

“我来保护你嘛~省得你到时说我不讲义气~”他忽地爬了起来,那张好似精心雕琢过的美丽脸庞坏笑着朝我逼近,“无聊吧?要不要跟我接个吻暖暖气氛?”

“不用了,我可惹不起唐睿。”大家心照地一笑,推开他,双手懒洋洋地枕上后脑勺,对上一片星空。

“怎么,有喜欢的人啦?你以前可不会拒绝我的吻~呀呀~人家好伤心呢~”

我转头看见他一幅痛苦难当的苦瓜脸,也爬起身,学他的语气调侃道:“啧啧,有爱人的人就是不一样,特别多愁善感呢。”

“不用羡慕。”他嘿嘿笑了两声,眯起那双狭长的美眸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我还等着看哪位仁兄制服你这小子呢。你啊,就他妈缺人管教!”

我好笑:“你这个欠管教的有资格说我么?”

“不要没大没小啊~”一甩长发,他立即又摆出长辈教训人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糟蹋了多少美人了?来来去去,没个定性!”

“哈哈,说到这个你更没资格说我了。”我好笑地大笑出声,“况且我经手的美人好像大多数全是你介绍的。”

“我介绍给你是希望其中有个人能让你浪子回头!”已经浪子回头的他得意洋洋地挑高眉,好像这次我没有办法再反驳他了。

我笑了笑,好以整暇地双手抱胸,挑眼看他:“其实,造成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要负大部分责任,全是受你影响。”

“喂喂喂,我怎么了?我可是个好男人!”他说得义正辞严。

“对啊,好男人没有好结局,那时候是你教会我的。”有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对于女人来说,是个典型的如梦似幻型的男人曾经为爱付出过多大的惨痛代价。

他愣了愣,淡淡地微笑起来:“你还记得啊……”难得的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我很认真地点点头:“你知道,成长期的教育决定终生。”

闻言他先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一抹笑,笑得令人发毛,好似在打什么如意算盘。然后,猛地一拍手:“不如我们来开个party吧!真是太无聊了!”

转得也太快了吧。我皱起眉:“在这甲板上?”

“对啊~地方够大~”他已经说干就干得转身招呼船员准备了。

“喂,没搞错吧。”我忙起身拉住他,“在晚上灯光会传的很远,万一被巡逻艇撞上会很麻烦的。”

“哈哈哈……”他张狂地大笑几声,随后不屑地撇了撇嘴,“怕什么,你裴爷爷玩的就是心跳!”继续转身命令这命令那的。

“我有心脏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上前勾住他脖子往回拖。

“嘿嘿~”他摆脱我的钳制,转身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认识你十几年了,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么?虽然近几年是变了挺多,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被他这种眼神瞧的真是不舒服,良久我终于投降:“好好好,玩的就是心跳。我去把啤酒搬上来。”

“嗯~乖~”他满意朝我一挤眼,抛出个飞吻。


等我捧着一箱啤酒上甲板,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了,除了酒和一大堆食物当然少不了刺耳的音乐,船员都很high,气氛马上热烈起来。

“怎样,赏脸跳个舞吗?”他朝我走来,绅士地一个行礼。

“我有权拒绝吗?”我摇头失笑,手搂上他的腰。

“你有权拒绝,但人家幼小的心灵经不起这个打击~”他笑眯眯地握住我的手,轻轻摆动身子,接着往远方海天一线的地方一指,“这票干完,我要买个小岛,筑个爱的小巢,两人世界~”

知道他没有开玩笑,我皱眉很忧国忧民地看着他:“你们的巢穴是不是贵了点啊……”

他嘻嘻笑起来:“讨厌~不知道浪漫啊~花钱不就是为了享受吗?”

“军火贩子加上跨国黑帮幕后老大。你们两个人要是浪漫起来很多人会失眠的。”我以第一受害者的身份,头痛地总结。

 

 


嗯,关于有大人讨厌将军,甚至讨厌东方御,放弃这篇文的。我只想说,我写文全跟感觉走,不可能我写得每个角色大家都喜欢,所以我仍会按照我的思路写,就酱~^^

 

7

 


正当我们喝得尽兴,对酒当歌中微有醉意地将身体轻靠在栏杆上,享受略带凉爽的海风之时。

朦胧中听到不知谁低声喊了句:“有灯光,好像是巡逻艇,快关掉灯和马达。”

“妈的,你个乌鸦嘴。”裴臻捶了我一拳,感到很败兴,不过还是催促手下的兄弟赶紧关掉灯光和马达。

在这种状况下我们的船绝不可能跑过巡逻艇,唯一的指望就是对方没有发现我们,但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果然对方的船径直向我们冲了过来,紧接着是一串官方用语。

“关掉马达,把灯打开。所有的人双手放在脑后蹲在甲板上。”对方好似是受过正规的训练,整个登船过程有条不紊,将我们控制在甲板上以后就要开始仔细的搜索整条船。

登船的士兵一共有七个,我看了眼一旁的裴臻,发现他正一幅若所思的样子。

我暗叫不好,看出他的企图轻声提醒道,“负责巡海的军人都不干净,也许只要给点钱就可以打发他们,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大。”

他盯着那几个人,嘴角微微扯出一抹轻笑道:“要真是这样就好了……”话完,他便踏前排开众人开始跟对方交涉。

我在不远处看他那张笑得越来越迷人的脸,我就知道这事怎么解决了。

果然,他走回来,表情非常不屑:“哼,装得倒挺像,一会你别离开我身边。”

事已至此,明显的黑吃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分析道:“放倒身边这几人很容易,但我们的船摆脱不了巡逻艇的追击,最好的方法是到他们的船上动手,到时候把他们的船炸掉了事,不但省事还不会留下尾巴。”

“问题就是真正的巡逻警会扣押我们上他们的船,而他们不是。”

“我知道你有办法让我们上他们的船。”我朝他一挤眼,非常相信他的能力。

“什么办法?”他挑眼笑笑。

我回以一个坏笑:“色诱啊。你这张脸不派大用处太可惜了。”

“那怎么行~战死事小,失节事大~”他拢紧衣领,甩来一个白眼,“况且你这张脸也不差,你为什么不上?”

我呵呵笑着纯粹开玩笑道:“我不是要为将军守身如玉么?反正你已经是隔日黄花,不差这点。”

“你小子找死是吧?我怎么隔日了?人家明明还是黄花~”说完闭月羞花地一笑。

“别对我浪费表情。”我忙推转他身子,让他好正面勾引。

他正好趁机发出暗号,不久,就在我们调侃说笑间收到那几个搜船士兵已经被偷偷干掉的消息。

“那两个怎么办,发现不对劲一定会立刻叫增援。”我瞄了眼守在甲板上的士兵。

“拖延时间,我已经让人通知约什了,这边的海域问题只有他有资格管。”

“可惜这边没女人,不然倒很容易解决。”不得不承认,柔软的女人很容易让男人辙下心防,例来比比皆是。

闻言他斜睨我一眼,露出挑逗诱惑的表情:“我们两个会输给女人么?走,看看以前的默契还在不在~”

我忍住笑,跟着他随手拿了瓶酒上去勾搭那两个士兵,仿佛又回到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我们两个一搭一唱,从寒喧到一步步找到共同的话题,充分发挥语言的技巧,让那两家伙从一开始的警备到大笑喝酒着跟我们不易察觉地往隐蔽处挪动。

可惜,手中的枪械,他们仍训练有素地紧紧握着。

这时,我突然笑着说了句:“努尔哈赤,山海关就在前面了。”我们以前常用的暗号,相信他不会忘记。

那两家伙听得不明所以,裴臻则点点头跟着笑回:“嗯,很快就要入主中原了。”

他始终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几乎是和我同时出手的。“喀嚓”一声轻响他已经扭断了身边那个士兵的脖子并顺手将对方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美感,就是稍微有点暴力。

接着,没有发现异样后,便让人慢慢抬着这两具尸体,让他们始终保持站立姿势,在外看来一切如常。


可惜,时间有限,迟迟没有动静,巡逻艇上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不怕,真要开火,我们也胜券在握,不想想我们一船都是什么东西。”他细细啜了口红酒,气定神闲地靠在躺椅上安慰地说。

我用看白痴地眼神斜瞄他:“拜托,一船火药,更容易同归于尽好不好。”

“呵呵,你怕啦?”

“我只是平常的上班族。”尽管经过刚才这话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滚啊~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去干什么破谈判。”他鄙视地瞪我一眼。

“喂,请不要污辱我的职业,不然翻脸。”

“嘿嘿~我还没跟你翻脸,你倒好意思。当初大家说好一起打天下,有点成绩你他妈就跑了。这算什么?嗯?”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眸中一涩,我以牛饮的方式灌了口红酒,目前需要的只是它的酒精。

他叹了口气,旧话重提:“我知道被背叛的滋味不好受。我跟你说过,走黑道不能相信任何人,有的手下即使现在对你再忠心也不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出卖你。任何一次的出卖都会让你万劫不复。”

“就因为不想习惯那个滋味让自己变得麻木不仁,我才决定抽身。”

“你只是心还不够狠,在你无法分辨哪些人是朋友、哪些人是敌人的时候,你的狠应该是针对身边的每个人,而不是在抓狂的时候才显现出来。”

我侧头看他:“你想干嘛,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回到过去。”

“嘿嘿~就怕你身不由己。别忘了,你的约什将军可是跟我一个世界的~”他兀自在那洋洋得意。

我摇头失笑:“你别一口一个什么我的约什将军,就算我想,人家还不愿意呢。”

“哈哈……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担心你,这么放纵不羁热爱自由,理想说被弃就被弃,我等着看你摔交呢。”

我挑眉:“这方面我又觉得你没资格教训我了。”

“哼哼~这你就错了。我跟你最大的不同在于——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摇摇手中的酒杯,意味深长道,“就像我只喝82年的红酒,要喝就喝一样的,要爱就爱一个,多了,会出事的。”

这话让我有一刹那的恍惚,正当我想探究心里那种莫明若有所失的感觉之时,环境不允许了——

“呯!呯!”沉闷地夜空突然响起两声枪响。战火瞬间爆发,子弹疾风呼啸。

“趴下!”裴臻一声命令,所有人全部趴下。

“救兵到了?”我刚想探出头去观望,就被他拉了回来。

他笑嘻嘻地捏我脸:“看,将军多疼你~这么快就派人来救我们了,我们不伤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我发誓他们还会沿途保护,让我们无后顾之忧~”

我慢慢眯起眼,一些事慢慢在脑中成形:“这该不会是你耍的伎俩吧?杀鸡儆猴?嗯?”

他悠然得意地举杯朝我一敬:“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原来搞什么party也是你故意招惹人家来袭的,恐怕你早通知将军有事要发生了是吧?不然哪来的这么快,装得真像啊你。”我揪起他衣领,有被耍的感觉。

他嘻皮笑脸地完全不当一回事:“当然我也没那么厉害知道是哪路人马来袭。还好碰上的是一些三流货色,不然情况也不乐观。”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懒得骂他了:“总之玩的是心跳就对了。”

他嘿嘿直笑,伸手过来摸我胸口:“你心跳加速了没?”

我没好气地一掌推开他脸,探出头去,枪声已止,战况很显明地一面倒。

 


不多久,一群更为精练的武装部队已经陆续登上我们的船。

领头的是一个差不多快两米高的大汉,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好,我叫阿尔瓦,将军派我带人来保护你们。”

“那就请多关照了。”裴臻面无愧疚,带着职业笑容伸出手与之交握。

“那些人……”我身为负责人,不能像身边这家伙一样,还是要装装样子关心一下情况。

他明白地点头:“哦,那些家伙一看就是勤于训练但没什么实战经验的,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

“那就拜托了。”我顿时放心地灿烂一笑。


一路上有他们保护的确令人安心,将军专用的旗帜一插,沿路畅通无阻。可是凡事有利有弊,因为太过通畅,就显得更加无聊。

无聊到,我们三个人开始围着桌子甩扑克聚赌——

“嘿,你们将军长什么样?形容一下吧~”加完注,裴臻就管不住嘴的开始寻求乐趣。

“这个……”阿尔瓦虽然高大,可感觉非常质朴,对裴臻一系列的问题显然已经有些无法招架,“我不太敢直视将军……这很无礼……所以……”困扰地挠挠头。

直视就算无礼了?突然明白了将军那天对我的怒诉。这么说的话,我好像真的太过胆大妄为了……

“不会吧~那不是人站在你跟前你都不认识了?”旁边这家伙还在锲而不舍。

“当然不会!这是两回事!”阿尔瓦立刻大声回答。

“好吧,放过你,这把我赢了。”甩下扑克,面不改色地扬臂收钱。

我忍不住开口了:“喂,我说你也让让别人,你还真好意思赢这么多。”一路上我全故意放水了,这家伙还真心无所愧地一路赢钱。

“怎么啦,是你看上人家将军,要讨好别人,我可不用。”挑眉说得非常无辜。换来阿尔瓦大惊失色地表情。

我朝阿尔瓦和蔼可亲地微笑解释:“他更年期,别听他乱说。”

“东方御!你小子活不耐烦了?”耳边随即传来意料中的厉声叫骂。

同时,忽然传来一阵哔哔声。我们立刻噤声,停止打闹。

就见阿尔瓦马上扔开扑克,拿起腰间的海上通讯仪——

“有情况吗?”接通后,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报告将军,一切如常。”尽管看不见,阿尔瓦还是习惯性地敬了一个礼。

“嗯。”沉默了会,仍旧以狂妄的语气传出一句命令,“让东方御过来。”

“是!”阿尔瓦立刻把通讯仪递给我。

这厢我一边拼命捂住裴臻的嘴,一边辛苦地接过:“是我。”

“明晚可能有人会找麻烦,你…小心点。”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柔,就像惑人的山风激起一片涟漪。

“我会的。”为了制止旁边那个奋力挣扎的人,我已经差不多要骑到他身上了。

“嗯。叫阿尔瓦。”

我赶紧把通讯仪还给阿尔瓦,示意他去远点的地方通话。直到人远去,我才气喘吁吁地松开手。

“翅膀硬了,敢造反了啊~”身下同样大口喘气的人,狠狠瞪着我。

这次换我无辜了:“我是怕你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吓着人家。”

他用手指着我一字一顿:“你、完、了。”字字硝烟。

我无所畏惧,兵来将挡地微笑:“我不怕,到时候自有人治得住你。”

 

 

HOHO~将军准备再次出场~我滴美人将军啊~~

PS:裴臻此次的友情演出还算蛮重要的,不过未免这家伙太过乱来,实在搞8定的时候……我会让唐睿把他带回去的……>_<


8


适应了海上的节奏,睡眠中耳边除了有节奏地拍打船舷的海浪声,就只有间或经过的其他商船的几声鸣笛,还算悠然惬意。

正当我进入梦乡之时,突然传来“叮叮叮”的声音,船猛的一震,睡在床上的我的赶忙扶住一旁的床柱才不至于摔到床下。

“砰!”地一声,门紧接着被人撞开,就见裴臻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显然也刚从床上惊醒。

“是海盗~快,出去看看!”他的脸上除了刺激兴奋外,没有其他。

“不去。”我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想来刚才的声音一定是挠钩抓住船体所发出的。

“你没搞错吧!”他鄙夷地瞪大眼,“大家都在浴血奋战,你还睡得着?是不是人啊?”

我拉高被子,索性闭上眼睛:“我也没觉得你这幅样子是去助援的。”

“走啦走啦~这种景象可是难得一见的,错过了多可惜!”他不死心地跳上床来拉我,我不堪其扰,终于半推半就下被他拖了出去。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数十名海盗已经跳上了我们的船,这群家伙显然是惯犯,一个个都有着不错的身手,挥舞着手中的轻机枪不停叫嚣着。阿尔瓦则带领着手下聚拢在前方与他们对峙。

“啧啧啧,精彩精彩~”越来越少儿不宜的暴力画面让身边的家伙看得手舞足蹈。

我默然视之:“有这闲情,你不如捐献点火药出来。”

“嘿嘿,可以考虑。”说着他倒也爽快地跑去跟手下交待搬出一两箱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我看到一人举枪瞄准了阿尔瓦放空的后方,不觉扬声提醒:“小心后面!”

提醒凑效的同时也暴露了我的形迹,顿时我也成了射杀的目标。我赶忙侧身躲入障碍物后,看到前方因为枪弹如雨而无法过来的裴臻素来镇静的眼中微露出焦虑,朝他笑着比了个手势,表示搞得定。

他点点头,不再看戏,回身毅然决定让自己人开始加入战斗,速战速绝。

可是不等裴臻插手,突地传来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爆破,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就见前方一片火光映天,海盗的船已经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火势燃烧的后方缓缓隐现出几艘大有来头的改装艇。

迅速地,阿尔瓦趁胜追击轻松控制住船上局面。接下来的场面很震撼,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转身朝着一个方向,齐刷刷地挺直身行了个军礼。

想必来了个官衔更高的,我不想错过,便走出去看个真切,一看到那个气宇轩昂缓缓排开众人走来的男子,不觉嘴角已经扬起了笑容。

黑蓝色的眼、夜空般的发,整个人奇异却协调地与黑夜融为一体,又像耀眼的闪电刺激人的眼球,无法逼视。

“将军,这家伙如何处置?”阿尔瓦朗声报告,把已经生擒的海盗头子推倒在甲板上。

他走到我跟前,甚至不愿意多看那个人一眼随口说道:“杀。”

沉闷的枪响在海面上传出很远。一枪暴头,一枪穿心。虽然我不像他们那样嗜杀,但是面对敌人的死亡也绝对不会眨眼。

“呵呵~想必你就是约什将军了,听说你很狂啊~”不知何时,裴臻已经闪身到我跟前,与将军来了个照面。

约什只是斜眼瞄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不介意让你看看我的实力,嚣张可是需要资本的。”一如既往的傲慢,显然他对这次的合作条件不甚满意。

“将军别来无恙。”我赶紧把裴臻拦到身后,两个很狂的人较量起来,最为凄惨的只有身边无辜的人。

他忽然眉一皱,犀利的目光对上我的左臂,沉声道:“我不是让你小心点么?”

“呃?”我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左臂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想必是刚才为了躲避被什么硬物划伤了吧,我甚至没感觉到痛。

“萨多,帮他看看。”他招来一名随行医护。

我笑了笑,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盯着他道:“我只要你帮我看。”

伴随着周围的倒抽气声,他扬了扬眉,无声地接过唤为萨多的医护手中的医药箱,在更大的抽气声中拖过我的手臂直接进船舱。

我瞄到身后带着坏笑、转着眼珠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的裴臻,直觉告诉我,是该找人把他带走了……

 

船舱中


“嘿,轻点。”我一个龇牙咧嘴,本来不怎么痛的伤口,被他过大的手劲弄的生疼,奇怪之前几次帮我包扎还那么轻柔,现在怎么下手这么狠。

“既然你点明要我亲自来,我就不必忍了。”又是一个重重的拉扯。

“唉哟——”疼得倒抽口气,我不爽地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我没有给你见面礼生气了?”

“什么见面——”没等他话说完,我已经扬手猛地拉下他的脖子,堵上他的嘴。

唇齿间的交缠,我忘乎所以。恍惚间,一阵刺痛传来,让我清醒了许多。

——他竟然咬我!

那种疼痛的强度让我很肯定舌尖已经被咬出血,想推开他却做不到,因为他仍然没有松口。如果硬来,代价可能是我的半条舌头,不用这么狠辣吧……

终于,我不再试图挣扎,而他也松掉我的舌头,这一刻开始才是真正的热吻。

他独有的味道让我很沉迷其中,那种感觉很怪,好似明知道是错的,却又让人抵挡不住那种诱惑。就像是要进行一场豪赌,要么风光无限,要么粉身碎骨……

直到听见他冰冷的话语:“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受伤。”

我吐了吐舌头给他看,很是委屈:“你咬伤我了。”嘴里还有一丝铁锈味。

闻言他笑了,嘴角带有一丝顽皮,好似在说:你敢怪我?

总之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对了。


被他笑得我正忍不住再想占些便宜之时,传来非常“有礼”的敲门声。

“谁?”我侧首问。虽然如此猛烈地敲门声除了某人外不作他想。

“小御御~我来关心一下你的伤势~”就知道是这爱看戏的家伙,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过去开门。

“看完了?你可以走人了。”我开了一条缝,拦在门口,抵死不让他进来破坏气氛。

“好啊~你见色忘友!”他眼睛往里左瞟右瞟,拼命想挤进来。

我眼一眯,轻声威胁:“不准进来坏我好事,不然你这批货休想顺利过关。”

“敢威胁我?”他愤慨地瞪大眼。

“你说对了。”我朝他温柔一笑,猛一用力,关门,上锁。


“是谁?”坐在椅子上整理药箱的约什回过头随口问。

“不用在意。”我呵呵一笑,指了指房内性能极佳的海上通讯仪,“这玩意你会不会用?帮我联系个人。”这是我从裴臻那里搬来的,本想打电话跟亨利联系谈判事宜,搞了半天竟玩不转它。

“会。”他走过去,俐落地按了几个键。我忙报出一串为防不时之需,熟背于心的号码。

过了会,他便把听筒交于我手中。

“您好,总裁办公室。”一道甜美的女音自里清晰地响起。

“你好,我找唐总,麻烦通报一声,我叫东方御。”我迅速回道。

不多时,一把沉稳柔和的男音便从里传出:“你好。”

我决定开门见山:“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想麻烦唐总亲自把裴臻接回去好么?”

那头的声音好似带着笑意:“据我所知,你们应该还在航行途中,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想了想,总结成一句:“总之,他不在会更好。”

“呵呵,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我有什么好处?”说得一针见血,商人本色尽现。

“我只是个平常的上班族……”我不得不一再重复这句话以示我的无奈。

“那就请你这个平常的上班族也帮我个忙。我正好也有批货想从那边过,知道该怎么做吧?”

“呃?”先开口求人的我,很明显没有什么筹码而处于弱势。

“还有,收益部分我出的会比裴臻低一成。我知道这让约什同意比较困难,但我相信你这个谈判专家既然可以为裴臻办到也一定可以为我办到,不是吗?”

我屏息,不敢相信现在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狠:“我只是请你帮个小忙,唐总在趁火打劫吗?”

“你可以拒绝。就当我们没有这次谈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我终于醒悟,为了可以治得住裴臻而把这个号码熟背于心的行为有多么的可笑。能跟那家伙结伙的人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料。

“你也可以考虑。但你我都清楚,对裴臻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来说,身边人的时间是很宝贵的。”言下之意就是下一秒你就要小心他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

我瞄了眼一旁的约什,内心挣扎片刻,心中的天秤已经一面倒——比起裴臻,还是他更让人乐于面对、乐于挑战……

于是一咬牙:“你能保证以最快地速度接走他么?”

“呵呵,我即刻动身。”

就这样,一个麻烦的解决,我又带来了另外一个麻烦。


“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回身双手用力往他肩上一拍,很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

“说。”他答得爽快。

“那个……”我一股脑地将刚才唐睿的话说了出来,同时也注意到他的脸色越听越黑,“呃……就是这样……”

“我拒绝。”他冰冷地吐出三个字。幽暗的眼神,隐隐的透着一股气焰。

我咳了两声,开始说服:“其实,从另一角度来看,你不觉得花点钱交个朋友还是很值得的么?”

他冷笑:“这话你怎么不去跟对方说?就知道来欺压我?”

“我哪欺压将军啊。”我笑着双手开始摩挲他的后颈,“我做人的原则是,我宁可撕开你衣服的是自己的双手,也不愿用谎言让你自动地躺到我怀里。”

他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明显在生气:“那你现在要撕开我衣服了么?”

我爽快地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瞄了眼被我强行撕开的衣服,声音仍旧很冷:“你再敢放肆,别逼我对你出手。”

我更放肆地吻了吻他的唇:“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

他眸光灼热,一手揪起我的耳朵把我拉开:“想占我便宜?一个吻就要我丧权辱国吗?”

“没那么严重吧……”我哀号叫痛,他这才放开手。

“总之我绝对不答应。”他一字一顿,整个人散发出霸气狂野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强烈的压迫感。

我知道,真正的军人绝对不会因为对手的强大而胆怯,那只会激发他们更强烈的斗志。其实要战胜也并非不可能,关键是要懂得他们的软肋在哪里。

9

船舱外,朦胧的月色在云影间映照着这片大海,繁星在虚空中留守住黑夜。

船舱内,我泄气一般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环上椅背,把头埋进手臂中。

“怎么不说话了?”他跟着坐在床沿,长腿交叠,一派凛然气势。

我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无言且无奈地轻扯了下嘴角。

他盯着我,双手环胸,微有讽刺意味地道:“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我可不知道你东方御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做的。”

“将军言重了。只是……”我想了想,朝他淡淡一笑,“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的想法,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做法,所以,我宁可什么也不说。”

闻言他笑了,低沉的笑声震动了空气,稍许打散周围冷凝的氛围:“看不出来,你这人看似随性,倒也很固执。”

我摇摇头,手指轻击椅背,笑道:“我不只固执,有时候为了得到我要的结果,可以坑蒙拐骗,无所不用。你要小心了。”

他不以为然,只有那黝深的双眼闪着精光:“你既然可以坑蒙拐骗,无所不用,怎么就不能稍微拍拍马屁呢?”

我耸耸肩:“嗯,人总是有缺点的。”话完,换来他低低的笑声,熬是迷人。

没错,我在欲擒故纵。这个魅惑人的将军给人的距离感非常明显,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所谓胜他人者为强者,胜自己者为智者,得天下者为霸者,得人心者为王者。然而面对这样的王者,很显然硬碰硬绝对是没有胜算的。

那么,他的软肋在哪里呢?

忽然,我灵机一动,想到了在谈判节奏的控制上,有一种“流星战术”,可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虽然与目前的况且大有出入,但不凡举一反三,我决定铤而走险,不觉脸上扬起了笑容。

“你做什么?”面对我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朝他逼近,他只是扬了扬眉。

“你知道我喜欢男人。”我俐落地解开衣服甩上椅背,接着靠坐在他身边,手臂环上他的肩,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嗯?”

他微侧过头,玩味地笑:“我好像记得说过,我没有那种爱好。”

“可是我好像记得,你很享受我的吻。”因为衣服已经被我撕开,我的手指很容易从下摸上他的后背,在他光滑的肌肤上摸索,感觉到他一颤,我笑了,“其实,性欲从来就没有性别之分……”

他摇头一笑,仍旧不动声色:“我没跟男人搞过,也不想。”

那双瞬也不瞬注视我的黑蓝色瞳眸就像两潭深井,我抛出几块急于探索的石块,依然深不可测。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让人读懂,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又让我觉得很纯,也许用纯这个字眼不太恰当,但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加深矛盾的同时又引发了他的神秘魅力。

“我不喜欢受人控制。”他挑高眉,冷冷地弯起一边嘴角。

“我不在乎让你控制我。”我搂过他的头,挑情一笑,“只要你应付得了真正失控的我……”随即不浪费时间地堵住他的嘴。

我情不自禁,一个用力把他压倒在床上。他只是让我恣意地吻着他,然而我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用双手抱他头,狂乱地吻他。终于,他张开嘴让我的舌头顺利伸到他的口中,没有其他男人能到达的禁区。

双唇交扣着舌尖的触动,异样的感觉迅速占据我的大脑然后如同电流般蔓延全身。大腿与大腿摩蹭带来的热火,让我的双臂更紧扣着他的颈与背。

“……喜欢么?”我的舌尖在他的胸膛滑过,留下一条闪亮的痕迹。随着我的舌尖在他腹肌的凹陷处溜过,我感觉到他呼吸频率的加快,来自于体内升起的一股期待的渴望。

他没有回答,只是顺应感觉地闭上眼享受,男人果然是感官动物……

我含着他的呼吸律动,轻重相替地抚摸着彼此的身体。他似乎没有办法抵抗这种强烈的酥麻感觉,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我爱死他低声呻吟的声音了,这样充满阳刚及魅人的呻吟,真的让我无法再忍受下去。

就在我倾身准备更进一步之时,他猛然推开我,一个用力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你兴奋了。”我盯着他跨下的昂扬,口干舌燥地陈述。

他低吟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眸中的黑蓝色光芒闪着强烈的热度:“……你玩真的?”

我哑然一笑:“嘿,我全身都在燃烧了,你感觉不出来?”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嘴角刻划着常人没有的果断,“如果单为解决需要,我宁愿找女人。”眼神逐渐转为清明,让人难以想像,在短短一分钟前,这双眼曾蒙上浓浓的情欲。

“为什么?”我蹙眉表示不明白,“你明明对我有感觉。”

“我再说一遍,如果单为解决需要,我宁愿找女人,还不至于沦落到要找男人凑数的地步。”

这话就像把人从烈日炎炎的骄阳下忽然放进了冰箱。我苦笑:“那你跟我接吻是只为尝鲜了?”

“没有。”他放开我,起身整理凌乱的衣服。

“那是什么意思?”我困惑地望着他,陷入一头雾水中。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可是我care.”冲口而出的话,让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

“是么?”他已然回过头,扬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想了下道,“这样吧,我答应你刚才说的事,但条件仍要你全权负责。”

“呃?”出乎意料的发展虽然是我所想,但也有些过于突然了吧。

“你不愿意?”

“不是。”我赶忙回神正色道,“下个月10号我有件case要处理,恐怕赶不上。”

“这方面你们自己搞定,总之你一定要到场。”话完,便打开门走了。

 

隔日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骤响地直升机声吵醒。梳洗完毕出去一看,就见甲板上多了个英俊尔雅、身材挺拔的男子。

“宝贝~想我啦~”裴臻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到他的身上。

“你想太多了,交易罢了。”来人不以为然地和他交换个亲吻后,便向我走来。

“唐总。”我礼貌地颔首致意。

“谈妥了么?”唐睿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我无奈地点点头:“不过我下个月10号有个case,你可以把日期压后么?”

他想了想:“问题不大。”随后接道,“不愧是谈判专家呢,这么点时间内就能搞定,让人敬佩。”

“唐总过奖了。”对他的恭维我敬谢不敏。

“宝贝~我带你去见见约什吧~我刚看见他了,他不理我耶~”裴臻很伤心地提议,可眼中却闪着令人发毛的誓不罢休。

我忙向唐睿使个眼色,让他快点信守承诺地将人带走。

唐睿倒也爽快:“有人找我麻烦,我就是来接你回去帮我的。”

裴臻一脸不信:“被你玩过了还需要我动手吗?早没命了。”

唐睿温柔一笑:“不是玩过,是正在玩,有你加入会更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裴臻挑起眼,仍半信半疑。

“附耳过来。”

接下来,两个人交头接耳外加一阵耳鬓斯磨后,裴臻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终于,两大魔头迫不及待地手牵手地准备上机。

“小御御~吻别~~”上机前,裴臻猛地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阴阴地道,“别以为把我赶走你就能一切尽在掌握,好戏还在后头~”

我心下一凉,正要抓他问个明白,他已经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跳上绳索,跟着直升机荡走了……


果然,事情发生了——

“将军!别动!”平静的甲板上,阿尔瓦突然爆喝一声。

我闻声转头,瞬间也瞪大眼:“千万不要动!” 就见一条长度足有两条手臂、拳头这么粗的眼镜蛇慢慢爬向约什足边。

低等动物的神经丛不像人类那样集中。人们常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这个原因。也就是说,如果用枪的话就算能准确的击中它也不可能立即死亡。那条眼镜蛇还是有机会在约什的皮肤上留下纪念。

而在这大海上谁也不可能携带血清,在这地方被它咬上一口肯定是死定了。该死的裴臻,这玩笑未免开大了点。

“我来轰掉它的头。”阿尔瓦已经将随身佩带的手枪掏了出来。

“太危险了!”我急忙阻止他,压低身体慢慢向约什的方向靠近。

“你想干嘛?”阿尔瓦焦急地拦住我。

“交给我。”虽然这几年我已经疏于锻炼,但是抓条蛇所需要的速度我自信还有,只要能让我靠近它就能够很轻易的制住他,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它必须给我靠近的机会。

“你?”他皱眉,显然不信。

“就交给他。”约什气定神闲地站在那边发话,完全无视生命的威胁。我甚至还觉得他嘴边有丝不易察觉的笑,带有明显看戏的成份。

为了不惊动那条眼镜蛇我很自然地屏住呼吸,相信周围所有的人都已经屏住呼吸,他们虽然很想说点“小心”之类的话,但是那样只会让我分心。

突然,约什的脚微微挪动了下,我一惊立刻扬头瞪他,以凌厉地眼神警告他不想活了么?背后已经一身冷汗。

他竟然笑了,又是那种顽皮无辜的笑容,看了让人心痒难耐。

“六尺……四尺……”我瞪他一眼继续前进,稍不留心就会前功尽弃,汗珠从我的额头悄然滑落,“两尺!”

我轻轻吁了口气,为了不至于惊动它我在两尺左右的距离停止了靠近,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我已经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制住它。即使它抢先我一步做出动作也不可能有任何威胁,这让我有心情欣赏它的美丽。

三角形的头部,幽灵般凌厉的眼睛,伸缩不定的芯子也显得灵动无比。原来蛇是如此美丽的动物。

“没事了,你先慢慢离开。”不忘警告一句,“不要去招惹它。”

他扬了扬眉,嘴角还噙着笑地慢慢向后退去,而我则警惕地注视着这小家伙的反应。随即趁其不备,在后面抓住它的七寸,把它制服。

然后把它交给唤为萨多的医护,量其尺寸、取血清,以备不时之需。

“把它放生吧。”约什走过来交待一句。

“看不出你还是环保人士。”我斜瞄了他一眼。

“怎么?”他挑眉回敬,算是默认。

“没怎么,只不过如果有人说希特勒是人道主义者你会相信吗?”我忍不住调笑他。

周围的人立刻咳了几声,显然非常赞同的我的话又不敢明确表示。

杀人不眨眼、对人命都莫不关心却要去爱护那些小动物确实另人好笑,而且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真的。

他缓缓眯起那双冷傲、深邃的眼睛:“这并不好笑。就像老虎虽然必须要吃羊,但是并不代表他喜欢伤害羊,处在食物链的顶层让他必须去吞噬别的动物,在这一点上老虎根本没有选择,甚至可以说是无奈的。”

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情绪,感触良深。他的意思是他其实并不愿意伤害别人吧。但是混黑的人就像是无奈的老虎,可悲的是再顽劣的人也会有良知,所以比老虎更惨,因为在无奈的同时还要受到良知的折磨。

这一点我应该深有体会才是,我实在没有资格取笑他,心下不禁惭愧万分。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亲自下厨做了一餐给他吃,实在是在这破地方,想要道个歉也无从下手。

“这碗面是我亲手弄的,尝尝吧。”我诚恳地递上我千辛万苦做的炒面。

他竟然看也不看一眼,转手递给一旁的阿尔瓦,面不改色道:“这些年跟着我闯荡辛苦你了,尝尝吧,人家亲手做的。”

阿尔瓦丝毫也没有迟疑就接过那碗面条,右手一个敬礼:“将军,刀山火海全凭你一句话!”

我心中怒火中烧,表面仍温和地微笑,“你为什么不说,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呢?那样显得更悲壮些。”不就是吃碗面吗?有那么夸张吗?还找到慷慨就义的感觉了。

非常不给面子的是:阿尔瓦吃了一口,就去狂吐不止……

而身为将军的他看到如此惨状,转头眯着一双冷眸:“我惹你了吗?你要这么害我。”

“我……”愧疚之心又加一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10

 

美国 旧金山


“这是你让我查的资料。”助手亨利尽责地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好,你先走吧,我慢慢研究。”我坐在地毯上面对周围遍地纸张,不禁摘下只有阅读时才会戴的眼镜,疲惫地揉揉鼻梁。

“嗯,记住吃东西喔,你总是忘了吃,我给你准备了干粮。”就见他从厨房捧出一纸袋的即食食品。

那夸张的一大袋东西让我失笑:“拜托,这里可是酒店,要什么一个电话就来了。”

“你才给我拜托,你会想到打才怪,最好吃的就放你手边,你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他唠叨唠叨地像保姆一样把一切安排妥定后,作了个要我加油的手势,“好了,有事call我。”这才关门走人。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我仰头靠上沙发垫,忙里偷闲地侧脸望向落地窗外。

三十六层的高度,让我可以轻易地欣赏远处蔚蓝大洋面上的波澜不惊,碧蓝的海平面和万里无云的天空在海天相接处连成一片。灿烂的阳光似乎是这个蓝色空间中的唯一其他颜色的点缀。

已经十天了,从海上回到文明国度。总是不经意间习惯从窗口往海的方向眺望,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东方御,这个你拿着,要是有话想跟我说,就打过来——

我摸着沙发一角上那个精致迷你的行动电话,想到临别前约什所说的,仍是不可一世的傲慢语气。不禁莞尔,搞不明白这个人,是玩欲擒故纵,还是日子过得太安逸无聊耍着我玩?

如果是前者,那么他成功了。如果是后者——我摇头笑了笑,抓起电话扔向沙发的另一边角落。

深吸一口气,戴上眼镜,继续埋首于资料中。


其间,我接到了“美弗利”老总的电话,半恳请半威胁地让我务必打一场胜仗,不成功便成仁。我的回答当然是必当竭尽所能,胸有成竹。

可是,当那一天来临,我终于见到这个一直隐身于暗的对手之时,不免有些意外。但也只有一瞬,因为取得胜利的第一要素就是自己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取胜。

“嗨。”隔着谈判桌,他起身与我握手,微笑有礼。显然对于他的对手,心中早已了然。

“你好。”我回以一笑,放下公文包伸手与他交握,松开之时感觉到他的食指轻刮过我的掌心,算是大家彼此心照的招呼。

“东方先生,希望这是你期待的一战。”在场的其他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我知道他是记得我提过想要跟他较量一次。

“的确很早就想见识下耿先生的厉害。”我笑着点头为大家解惑,随后纷纷入座,“那么,例行还是先要问一下,请问你有决定权么?”

他点点头:“有。你呢?”

“一样。”

谈判正式开始。

之前,我便了解到他是属于强硬型的谈判对手,这种人之所以如此“强硬”,一方面可能是他们自身拥有优势,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其性格原因造成的。自身拥有优势者总是待价而沽,屯积居奇,他们高傲地面对其对手,往往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甚至不愿再与其发生任务关系,不愿意再相见。

但我自有一套相应的应付办法。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是相互矛盾、相克相生、互相转化的,有时也可以化不利为有利。既然双方能坐到一起,进行谈判,就必然是能互利互用的,他对你有用,你对他也有用。

我翻开资料,指出:“最近IT行业不怎么景气,电子产品大暴价,相信你们也知道,照这个行情迟早会瘫痪。但是如果我们双方合作,有50%的机会可以开拓一个新局面。”

他沉思了下,坐直身子:“你有50%的把握?”

心没来由的慌了下,但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仍微笑从容应对:“是的。众所周知,我方在产品设计的外形上很有一套,再加上贵方掌握的技术,50%的把握并不为过。”

他精明的眼盯着我半晌,轻轻吐出四个字:“你在撒谎。”

我笑:“何以见得?数据全在这里,请过目。”把资料朝他一推。

他摇了摇头,低低笑起来:“我不用看这些,对我来说,最好的数据全在你身上。”眨了眨那双透彻人心的眼,死死盯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你的胜利全靠研究对手么?”

“是的。”他不在意地点点头,黑眸透出一股锋芒,笑道,“你输定了,东方御。”

“为什么?”我扬眉笑问。

“因为你说得哪句真,哪句假,经过我这段日子以来揣摩研究,已经了如指掌。”他自信满满地双手抱胸。

他的确是非常精明、非常干练的谈判高手。或许他对你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把你根据某种假设所拟订的谈判战略及其他内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并制定出“反攻击”计划,制造种种足以诱使你陷入错误深渊的假象。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你认为自己的假设是错误的。

这是“高手”之间的竞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能取胜,就要看谁的定力好,谁的道行高了。


我沉默了会,觉得有必要把一个问题弄清楚,索性合上文件夹,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请问耿先生,这个局你从何时开始布的?万圣节那晚?”

他微一愣,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眼中掠过一丝犹豫后,坚定地回答:“不,更早。”

“我想我明白了。”我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夹,站起身,“贵方的建议我方要慎重考虑,请给我们点时间。”

“……没问题。”他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变,谈判桌前的其他人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有闲暇去向他们解释,自顾自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大厦的一瞬间,我眯眼仰望顶上刺眼的阳光——我知道我这一局,惨败。

我错得太过离谱。

从始至终,他都不是什么强硬型谈判对手,他其实是最难搞的圈套型。

所谓圈套型谈判者,他们可以设置各种各样的圈套,有的通过语言来设置圈套,有的通过一些动作或事实来设置圈套,有的就干脆将整个谈判设置成一个大圈套。稍不注意,就会陷入对方设置的圈套。

我现在能做的只能以求稳为原则,急于求成往往能够给对方造成一定的空档,使对方以圈套取胜的阴谋得呈。


“东方御。”

我正把车钥匙插进车门,身后传来一声叫唤。不陌生的声音使我面色一整,回头微笑:“还有什么事么?耿先生。”

“我……”他欲言又止,两手突地一撑,把我困在车子与他自己之间。

“嘿,这里可是公共场所。”我朝四周望了望,虽然这里是地下车库,但大白天的难保没人出入。

“其实……”几次欲言又止后,我索性打断他。

“别说了,我明白的。我们是一类人。”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以坑蒙拐骗无所不用,这没什么。

可一旦牵扯到自己,心里非常不好受是真的,人之常情,习惯就好。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坦白道:“我从来都是只认case不认人的。但是这次……”他皱起眉,好像在考虑用词。

我好笑地截断他的话:“你这次又在证明什么了?行了,我说了明白的。”随即把他推开,转身开车门,懒得再跟他多说,我现在只想静一静。

“也是……反正你从一开始也只是把我当成sex object,一场游戏而已,何必太认真呢。”他带有自嘲意味的话冷冷的从我身后传来。

“是啊,一场游戏而已……何必太认真呢……”我坐进车里,呐呐地重复他的话,脑中突然闪现年代久远的记忆片断。

关上车门,摇头笑笑发动车子,可是良久都没有成功。我奇怪地低头一看,发现我的手在抖……

一直认为,受了伤,就会学会接受失败,可是却逐渐发现,接受失败,不过是让心逐渐死掉,然后麻木,直到感觉消失。可惜,沉重的伤痕在心里,依旧存在,一旦有了引导线,就如狂龙猛兽骤然出洞,让你痛得无以复加,原来,并没有麻木。

——人,不过是犯贱,对于感情,最容易犯贱。


不知道怎么回到酒店的,脑中的记忆不断翻腾,头痛欲裂,转身去酒吧喝了两杯,模糊记得最后是被酒店服务生扶回房间,就倒在了沙发上。


我是被冷水浇醒的,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如天神降临般的男人静静站立在我面前,我眨了眨眼以为我在做梦。

直到他用力把我从沙发上拖起来,扔进浴室:“洗个澡,再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软软地倚着浴室门,抹了下脸上的水珠,愣愣地看着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他蹙起眉,眯起一双冷傲深邃的眼:“你忘了?十几个小时前,你打电话给我,哭着求我过来。”指了指不远处沙发脚边的那只行动电话。

“不可能。”我立即回他。懂事以后就没哭过,这点谎话还骗不倒我。望了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大黑,睡了是挺久了。

“那你说我为什么会过来?”他扬眉,缓缓挑起嘴角。

“可能……”我脱下被水淋湿的衣服,朝他一笑,“你想我了吧……”

他笑了,上前轻轻揪着我的脸:“被人背叛的事能记这么久,服了你了。”

我全身一怔,的确是记得我有打电话给他,但不知道我到底说了多少,不禁问:“我说了什么?”

他摇摇头,眉宇间流露出某种温柔:“你的心还不够狠,爱憎分明那一套在黑暗的世界里是行不通的,光靠着义气和热血是不足以成事的。”

“心不狠有错吗?”裴臻这么说,他也这么说。我都已经选择离开那个圈子了,你们还想怎样。

“没有错。但是……”他顿了顿,悠然道:“一将功臣万骨枯,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觉悟最好不要加入这场游戏。”

“所以我退出了。”乖乖当一个平常的上班族,但原来这种事哪里都有,避无可避。

“好了,不说了。”但在他深不可测的眼里,把未出口的话都蕴含在内了。

“有话就直说。”我实在看不过那双洞察人心的眼。

他笑了笑,继续揪我的脸,嘴角牵动着调皮:“不如想想你为什么打我电话。”

我扯下他的手,脑中的酒精还在肆乱,烦燥地耙了下头随口道:“可能想找个人聊聊,随手抓了个电话拨过去,你不幸中奖——唉哟!”显然我的答案让他不满意,他粗鲁地伸手扯着我的耳朵往房里拖。

“喂——”被扔到床上,加上酒精作祟,我头昏眼花,刚转头,就被他狠狠地吻住。

我仿佛一下子被电击中,意外的投怀送抱让我惊喜交加,再不懂得把握,就不能算是男人了。

我抱过他头,激烈的回吻了起来。接吻的感觉真是好,嘴唇之间的猛烈撞击,可以带来刺激快感,更能带来温暖和安慰。

“嘿……这可是你自动送上门的……”我猛地一翻身压制住他。

“刷拉”一声,清澈的撕裂声过,我扯开了他的衬衫纽扣,散落声中,他性感的锁骨露了出来,牵引着迷人的曲线。

“你话真多……”他搂下我的脖子,辗转啃咬我的下颚,似乎觉得那弧度令人爱不释手。也让我原本发痛的喉头现在只觉得热。

“那我不客气了……”我邪笑着爱抚他的全身,抚摸他坚实、平坦,矫健的肌肉,他身材好的可以让大多数的男人羞愧而死。

忽然,他的腹肌一阵战栗,仿佛被我的手烫到——

“嗯……”他又发出那种辗转低沉的呻吟声,让我的骨头都酥了。

那双迷人俊气的黑蓝色眼眸,曾经一度以为那是一双可以扼杀一切情欲的眼睛,现在正染上一层让人深陷其中的水汽,刚毅冷凝的眼此时看起来竟魅地让人招架不住,泛着潮红的脸蛋一再声明他对我出其的有感觉……

男人的身体,我比他更熟悉了解,我对他发起了激烈的攻势,知道怎样会让他疯狂……

“——喂!”意乱情迷中,他突然全身一震,失声叫了出来,“滚!我又不是女人!”

“你是不是女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坚硬如火的灼热正抵住他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的部位。

“你敢……”他略微抬起身子,阻挠我的进攻。

“让我试试……约什……”我忍住情欲,轻唤他的名字,以无比期待,近乎哀求地望着他。一边握着他的前端,给予刺激,我知道那种快感没有男人能抵抗得了。

“唔……”他咬紧牙关急喘,想欲抵抗这种销魂噬骨的快感,猛地他一手勾勒上我的脖子,“你他妈先告诉我……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我他妈就想听听你的声音……”此情此景,相信没有一个男人能守住秘密。

他突然笑出声,擒住我的下巴坚定而有力地道:“你给我记住,开心时想到的不一定是最亲密的人,可不开心的时候想到的却一定是最亲密的人,这是人的本性。”慵懒而性感的声线让我无法不在意。

就为了证明这个么?我忍不住笑了,低头吻着他挺直有个性鼻子,坚定顽强的下颚,完美的颊骨,最后交着于他的唇,直到悠长的晚风从耳边吹过,我才喘着粗气结束了这个历时悠久的吻。

他往后一躺,眯着似笑非笑的眼睛,喘着气放弃似地道:“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已经无法忍耐,一股怎么也关不住的火焰在心中狂燃,猛地低下身子,冲进他的体内,同时堵住他的嘴,吞下他的闷哼。

他抓着我的肩,紧得指关节泛出白色,我强忍着一动不敢动,不断地低头吻他。他眉头紧皱,表情是迷乱的,还有瞬间的痛苦扭曲,这个素来高高在上、冷傲霸气的男人现在这个样子,进一步刺激了我心中的迷乱……

狭小紧窒的甬道紧紧箝住着我,吸覆于我的火热,再一次让我感到心醉神迷的快感,忍无可忍,我抽出一大半后,重重地刺进去……

酸麻的甜蜜从交接处,电流一般窜向体内,和高涨的欲火混成一团,瞬间将我淹没。我真的完全失去意识,只知道不停地吻着他,一直到发觉他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伸到了我的背后,把我紧紧地抱着,并且同样狂乱地回应着我的吻。

赤裸四肢的紧密交缠,一种粗犷的野性.一种和自然融合的兽性,让我深深沉沦……

 

 

虾米都8说了~我终于乱了将军~逃~~~~~~~~~~~~~~~~

11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下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缝中穿透进来,洒满一室金黄。

揉了揉眼,转头就看见昨晚被我需索无度仍熟睡中的男人,不觉扬起嘴角。在尼泊尔的时候跟他睡过三天,但却没机会这么悠闲地近距离欣赏他的迷人睡颜。

深刻的轮廓,俊挺的鼻梁,性感的唇,忘不了那温柔湿润的感觉是怎么让人心跳加速的……昨晚的疯狂就像是做梦,虽然早在梦里把他强暴了无数次,但美梦成真的感觉还是让人回味无穷,飘飘欲仙。

忍不住凑近吻了吻他的侧脸,决定不吵醒他了,让他多睡会,自己下床去梳洗。

舒服地洗了个澡,让我觉得精神百倍。随手披了件浴袍走进客厅,不意外地看到电话答录机的灯闪个不停,昨天就这么走了,一定有很多人在等我的解释。没有按接听键,我冲了杯咖啡,走到落地窗前,美丽的远景让人心胸开阔。

轻啜了口香甜的咖啡,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我从来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这一次也不会就这么妥协……

我想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只是手中的咖啡杯突然被人截走,我倏地转头,就见不知何时约什已经来到我身后,喝了口我的咖啡,眉头一皱,显然不满意已经冷掉的口感。

我笑着接过杯子:“我再帮你冲一杯。”

“不用了。”他摇摇头,不太自然地往沙发上一坐。

我放下杯子坐到他旁边,了悟地关切道:“还很疼么?”

他蹙着眉头调整了下坐姿,刚洗过澡的关系,还顶着一头滴着水珠的乱发,整个人显得不羁又豪迈。

我忍不住一手揽上他肩,调笑道:“是不是我的玩法太激烈了?”他柔韧性感的身躯让我每每欲罢不能。这种销魂的滋味,一旦试过,绝对会上瘾。

他轻扯嘴角发出一声哼笑,转头伸出两指夹住我的下巴:“越来越放肆了你,嗯?”

我有恃无恐,眼神暧昧的轻笑:“更放肆的事我都做过……”拉下他的手,凑近他,鼻端蓄意喷出气息,搔弄他的耳朵。经过昨晚,我知道那是他极为敏感的地方,总能逼出他一阵颤栗。

果不其然,他全身一颤,回眸盯着我,脸上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我是不是也该放肆一下回敬?”

“可以,不过不是现在。”我无奈地瞄了眼满地的文件,“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我也很忙。”他倒潇洒,说着就起身去换衣服。

“嘿,这么绝情?”我非常不满地望向他,“好歹也留恋一下吧,玩完了就扔?”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换着衣服,阴冷的声音稳稳从里传了过来,“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

闻言我摇头低叹一声:“还是在床上比较可爱。”

“你说什么?”不久,他已经穿戴整齐地走出。

“我说你想吃什么?”我上前从后抱住他腰,吻了下他柔软的发,“昨晚的体力消耗一定饿坏你了吧。”

他侧转过头,发出磁性的低笑:“你再嚣张,小心我现在就教训你一顿。”

“呵呵。”我适可而止,不再调侃他了,把头埋在他颈边,使劲嗅了嗅,轻吐,“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了……”我喜欢这种拥抱的感觉,能让人打心底发出惬意的叹息,有点舍不得让他离开了。

“你在撒娇么?”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发,说得玩味。

“法律规定男人不能撒娇么?”我收紧拦在他腰际的手臂,开始轻咬他的耳垂。

“你如果继续下去,别怪我现在就尝尝你的味道。”他沉声,推开我的头。

“OK.”我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嗯。”他转过身,搂过我的脖子,在我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有什么搞不定的打电话给我。”

我扬眉不解:“打给你干嘛?”

他笑了,似真似假的道:“我帮你一枪解决他。”

“暴力。”我大笑着捶他一拳。

 

 

美国 纽约

 


曼哈顿上空,今天又刮着强劲的夜风。

以最快的速度从旧金山赶来,我急步匆匆地走入克里斯多福街,这里还是老样子,一到夜里,霓虹灯闪烁,餐厅酒吧高朋满座,各个店门外都挂满彩虹旗帜向你招手。形成夜色下极端美丽的纽约之夜。

我熟门熟路的拐入一家规模适中,但装修得金壁辉煌、炫丽无比的CLUB。

“先生,几位?”一个服务生打扮的棕发小帅哥在门口礼貌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找Carl。”我微微一笑,向他出示了张VIP卡。

他一见这张卡,立即态度恭敬了起来:“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乘电梯来到顶楼,几张台球桌立刻出现在我眼前,不少肤色不同的人种正围着桌子打球,有看的,也有坐庄赌钱的。

“他在那边。”小帅哥用手给我指明方向便先行退开了。

我毫不迟疑地笔直朝中间围观最多的那桌子走去,用力挤入人群,不废话地一手按上一人正在瞄准的母球:“我跟你玩一局怎样。”我的突然出现搅局,让一旁看得好好的人嘴里开始不干净起来。

那个正欲出杆的家伙也刚想开骂,可抬眼一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瞪大眼,一幅下巴脱臼的表情。

“傻了你?”我好笑,脱下外衣,卷起袖子,随手从旁边一人手中夺过球杆,准备跟他较量一次。

好久他才回过神,大叫一声:“靠!老子不跟你玩!”接着突然丢下球杆,猛地冲过来抱住我,紧得让我呼吸不顺,“该死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嘿,你这话说得真引人遐想。”我大力拍拍他的肩,提醒他周围还有很人,“好歹你现在也是个名人了,注意形象。”

“妈的!在你面前我还在乎什么形象啊!老大!”他用快痛哭流涕的声音嘶喊。

谁能想到,这个现在像八爪鱼般不顾形象抱住我的家伙,正是目前snooker界的无冕之王Carl——一头飘逸的金发,清俊的容貌,优雅的举止,还让他赢得了台球王子的美誉。

“好了好了。”我拉开他的熊抱,“要不要玩一局?”

他吸吸鼻子,一脸不屑:“谁要跟你玩,没意思。”这句话让周围的人很惊讶,纷纷瞪大眼,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King Carl会拒绝他人的挑战。

我故作悲伤道:“看不起我么?的确,我的技术怎么能跟你比呢,不配跟你较量。”

“滚!你知道为什么!”他用力捶我一拳。

我并没有说错,我的技术根本无法跟他相提并论。以前他还没出名时,我常常向他挑战,但一次也没赢过。

其实,我热衷的并不是击球落袋,而是做刁钻的安全球和解球,自己得不到分,他也打得苦不堪言。

现在的snooker界有一句名言——“不要在King Carl面前连做两个安全球”。一旦出现这种情况,King Carl百分之百会暴走,然后疯狂地一杆清台,准确无误且精妙无比。

后来有一次他曾笑着对我说,这句话完全是拜我所赐。


“那不玩了,我们好久不见了,聊聊?”我颇为扫兴地放下球杆。

“还等什么?”他抓起我的外套,风风火火地穿过人群,把我拉进他在顶楼的老板休息室。

——

“妈的!你都不来找我!害我都不敢离开这里!就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一关上门他就噼哩啪啦地开炮。

“我又没有躲躲藏藏,你不会来找我么?”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浅啜一口放松心情。

“靠!我不是怕你不想见我吗!当年——”他激动地说到这里突然住口,眼神黯然内疚起来。

我笑了笑,上前摸摸他天生炫丽的金发,安慰道:“又不是你的错。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别提了,大家还是好兄弟。”

他抿抿嘴,欣慰地笑了,同样金色的眼瞳闪着泪光:“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你已经放下了。”

“其实,我是有事来找你的。”我不客气地开门见山。

“有事尽管开口!老大你要想东山再起我也誓死追随!”他豪迈地拍拍胸脯。

我扬手就朝他后脑来了一下:“去你的,年少轻狂的事还提它干什么,好好给我过日子吧你。”

“哦……”他摸摸头,很是无辜,“那是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我从口袋中摸出一份资料递给他,“虽然你已经洗手不干很久了,但我知道你的关系网一定没断。”

“简单!一切包在我身上!”他再次豪气地拍胸脯,接过资料后上下浏览了遍,“耿烈……你要查他什么?”

“身份、背景、所有有关的一切。时间紧迫,要快。”

“没问题!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连他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最喜欢穿什么样的内衣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好笑地摇摇头,他这个样子跟外面的传闻实在差太多了,不禁为那些盲目崇拜他的Fans至以最崇高的祝福。

 


Carl就是Carl,很快地,我已经吃着烤饼干,手捧一大叠纸张,阅读耿烈的详细履历了。

“就这些?”没过多久,我已经大致扫完,从出生到上学、工作,都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成绩优秀一点外,与常人并无不同。

“你要我查的这人身份背景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他递过来另一叠报告,“他的出入境记录很奇怪。”

“怎么奇怪?”我接过一页页翻着。

“不过是个谈判家,用得着一会飞印度隔几天就飞法国的么?”

“这没什么奇怪的,自由谈判就是满世界的跑,很正常。”同为这个行业,我很了解,哪里有case就得往哪里跑。

“那今天俄罗斯、明天巴基斯坦、后天阿富汗呢?”他的声音越吊越高,越说越诡异。

我愣了下,抬眼和他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也太夸张了点……

“而且他的履历也太正常了点,正常到就像刻意安排好给别人看的——特别是!长得这么帅,竟然没有女朋友!”

说到这点,我不禁要反驳了:“长得帅就应该有女朋友么?”

“哦!当然当然。”他吐了吐舌,立刻纠正,“也可能像你东方大帅哥这样只爱男人。”

我没理他,继续翻着手中这份奇怪的出境记录,有的时候竟上午刚到中东,下午即刻直飞澳州。

这份报告越往后越让人起疑,不禁脱口问:“他到底干嘛的……”

Carl耸耸肩,眨着一双清澈的金眸,同样无法回答。

 

 

PS:对将军滴第一次有意见滴好色之徒们听着~~~~容我再提醒你们一次~~~俺滴文素幼儿级纯情文哈~~~~


12

 


美国 旧金山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Carl,并承诺一定会再联络他后,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开着车,我已经习惯旧金山陡坡非常严重的道路,即使在夜里也不会有问题,稳稳地把车停在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前,这幢我来过一次的房子。

熄了火,深吸一口气后,我打开车门下车,力求从容镇定,上前按响门铃。

“谁?”门开了,出现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我不禁为我莽撞的到来感到有些后悔,也许人家正在里面做着好事。

“不好意思耿先生,打扰到了吗?”我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显然对我的突然到来也感到意外,不过只是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便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屋子环顾一周,想到了上次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不禁深觉好笑,他的演技实在太出色了,可以直逼奥斯卡。

“有什么事吗?”他为我倒了杯水,举止生疏客气。很难想像我们曾那样的亲密过。

“不好意思深夜到访,只是有些事我不想拖着,那太费神。”从某种意义上讲,谈判是兵对兵、将对将的正面交锋。要弄明白自己的优势和缺点,也要熟悉和掌握对方的优势和缺陷以及对方的意图,方能百战不殆。

他在我对面坐下,若有所思地凝视我,良久,突然笑了:“我以为我们只会在谈判桌前见面了。”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我淡淡地回以一笑,“可是我突然发现,就算我把整个case研究得太通透也没有意义。因为你们完全没有诚意。”

他略一迟疑,还是点点头:“不妨告诉你,‘艾克斯集团’这次的目的是收购‘美弗利’,的确完全没有要合作的意思。”

我猜到了:“所以,这次的谈判目前无法产生双赢的局面,关键就在于你我本身的较量了。”也因此,他大废周章地引我入局,原来这次的谈判本身就是一个大圈套。

“是的。”他不再隐瞒,异常坚定地道,“这次的胜负对我很重要,我绝不能输。”

好,那么现在轮到我了。我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放出一句刺探,“不知道耿先生有没有听过GPS这个组织。”

他眯了眯眼,幽深的黑瞳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我仍捕捉到了。

我笑了笑,继续道:“这个组织虽然早年就被瓦解了,但是昔日的人员依然存活,所以……”我向他递了一个眼神。

他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你找GPS的人调查我?”

“对,而且收获真是出人意料。”我保持微笑地盯着他,就等他上钩。我要让他知道不止他耿烈会设圈套。

“不可能。你怎么会还找得到GPS的人?”显然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转为冷笑,不再卖关子:“不巧的很,你惹到他们的头了。”

“你是……”他瞪大眼不掩讶异,但没过多久,深邃的黑眸中忽然透出一股深思趣味,喃喃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没想到你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我适时得点到即止。

他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我知道他在思考。没关系,我等,看你还玩什么花样。

不一会,他走回来,眼神恢复平日的清明锐利:“我可以改变计划让这次谈判出现双赢的局面,但有个条件,我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我不动声色。

他坐下后,一张俊脸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我知道GPS情报网的厉害,早年中情局还有意网罗你们,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瓦解了,有点可惜。我目前正在调查‘艾克斯集团’,赢了这次谈判,我才能得到信任,顺利混进内部。”

他的话,让我茅塞顿开:“中情局……原来你是中情局的人。”这样的话,Carl所说的那些奇怪的地方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他一愣:“你不是已经查到了么。”

“我可从没那么说。”我扬起狐狸的笑。耿烈,你还是上钩了。

他皱起眉,深暗的瞳孔进出火光:“原来你在套我话。”

我无辜地眨眼:“你放心,我刚才所说的没一句假话。”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周身又散发出那种不形于外的怒气,这家伙生气的时候很迷人我是知道的,但我已无暇欣赏,因为他正逼近我。

“我可以说万圣节那晚,当我看到你时想到什么了吗?”忽地一抹魅惑人心的笑在他俊美的唇角缓缓逸开。

我微笑:“听起来会像个拉丁情圣的台词么?”

“会。”

“好吧。”

他的笑声醇厚而低沉:“我看到一个俊帅迷人的男子,眼底有着距离的淡漠,偏又带着一抹迷蒙的沧桑味,足以勾引出女人心中的母性,幻想着抚平他眼中孤寂。我不是女人,但我仍被他吸引了。”

我摇头感到不可思议:“中情局的人都这么恶心,让人想吐么?”

他露出一抹苦笑:“我们现在已经开诚布公,我不认为欺骗你还有什么价值。”

我笑着推开他:“我可不敢这么快肯定。”

这个人,一旦我对他的意图了如指掌,他就开始“哼哼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在他的言行与真实目的之间撒上一层雾障,使人难以辨别,这样,他就始终是主动的,可以一步步把人引入他的圈套。

——这个人,心机深沉得可怕。

“你想,我要接近你有一百种方法,不是被你吸引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刚见面的男人上床?”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是在骂我没有节操,跟一个刚见面的男人就能上床是么?”

闻言他哈哈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我为我欺骗了你而感到抱歉,但不可否认我们的确互相吸引。”

“……你让我敬佩。”听完他的话我不得不承认一点,“可以尽忠职守到这个地步,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一出戏接着一出,他演得不累,我看得人都累。

“真的不再相信我了吗?”他唇角泛出一丝苦涩。

我摇头无奈地笑了:“我说相信你,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发誓。”他认真地举起手,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的是从未有过的真挚与诚恳,“今晚我说得每句话,字字肺腑。”

“那就别废话了,交易成立。”我伸手与他击掌为盟,加重四个字,“只有交易。”

“你很固执。”他轻叹一口气,目光一敛,“但我可以比你更顽固,至少我从来不知道放弃是什么。”

我微笑地看着他,只求速战速绝。

 

几天后,谈判顺利进行,在商业上,个人情感的输赢没有实质意义。非要弄清谁是谁非并不是最终的目的。不知道耿烈是怎样巧舌如簧说服“艾克斯集团”的老总。

最终,这场谈判在双方利益均实现的基础上取得了双赢的局面。

 

——嘀——

拐过方向盘,放慢车速,按下接听键。

“喂?”

“我,亨利。‘美弗利’的老总在宴会厅摆庆功宴,问你怎么还不来。”

“你替我推了吧,钱到帐就好。”

“唉,我就知道。”他大叹一声,“行了,老规矩,我知道怎么做。你好好休息吧。”

“嗯,挂了。”

挂上电话,正巧车子已经到了目的地。下车从口袋中找出耿烈给我的钥匙,自行开门进屋。


“老大,饿死啦,去这么久!”茶几上几台电脑连成一线,埋首其中的一人听到开门声,立刻探出金色的脑袋。

“不是来了么。”我抱着整袋食物走过去。为了完成交易,我把Carl叫来帮忙,对于重操旧业他倒是很兴奋。

“我去做饭。”坐在地毯另一头的耿烈站起接过我买的东西,幽邃凝敛的沉瞳带着浅浅笑意,“人家说征服一个男人得先征服他的胃,你等着吃吧。”

“哈哈,烈哥真是好男人的典范,老大你考虑一下啊!”Carl笑嘻嘻地挤眉弄眼。

我推了下他的头,让他住嘴,在他一旁坐下:“怎样,有进展吗?”

“嘿嘿,我按照你划出的线索去查了,老大就是老大,一查就到!烈哥给的资料根本没用。”

我转过他的电脑屏幕,观察了下图形,分析道:“从‘艾克斯集团’那里下手本来就是个错误,导向晶片他们拿着又没用,一定转手就卖了。而卖方一定藏有俄罗斯所丢失的核导弹。”

“嗯,中美洲这几个国家的核弹烈哥说已经清除了。”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后,Carl扳过另一台电脑的屏幕让我看,“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这里。”

看到他手指的地方,我一怔,不觉失声问:“你确定?”

“老大!你以前从来不会怀疑我的判断的……”他难过地皱起脸,“是不是还在怪我……”

“胡说什么。”我一掌拍向他后脑勺,抱有一线希望地问,“你说是政府军还是……”

“怎么可能是政府军,我觉得是在他手上。”又按了一键,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这个人超厉害,烈哥要是追捕他,恐怕难度系数很大。他可是个军阀,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和政府军抗衡——老大你听说过没?”

我盯着那张照片,即使有些模糊也难掩其俊气逼人、令人心悸的样貌,不禁发出头痛地呻吟。

“怎么了老大?”

我无奈地看向Carl,考虑该不该告诉他,这个人我不止听说过,还上过他的床……
13

 

没过几天,我接到了唐睿的电话。要我兑现之前答应的承诺。我这才记起还有这件事等着我去办。

临走前,我把仍然忙着搜集资料的Carl拉进厨房,悄悄地说:“我有事要离开一阵子,耿烈的一举一动你要随时报告给我听,知道么?”

Carl笑得很贼:“分开一天都不舍得呀,放心放心!我会帮老大好好监视烈哥有没有乱来的!”

我懒得跟他解释,关照道:“总之,一举一动都要报告,包括你们的调查进度。”

“没问题,我总是向着老大的嘛!”他笑嘻嘻地答应。

“嗯。”我揉揉他柔软的金发,笑眯眯地道,“不然等我回来强暴你。”

“不要吧!”他立刻抓紧衣领,惊惶失措状,“我可是只爱美女的!”

我好笑地推了下他的头:“你要是喜欢男人我才不会强暴你,美得你。”

“老大,我听话……”他瑟瑟发抖状。

“乖。”我哈哈大笑着拍拍他肩。

就这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我再一次登上了途经南亚的走私船。


在海上的日子很无聊,抬起头,一只海鸥擦着银光划过水面,激起一阵浪花,然后又昂首冲向蓝天,显示它拥有的自由空间。

“东方先生你放心,有我们在,这批货没问题的。”同行的阿尔瓦走到我身旁,安慰地拍拍我肩。

我转过头,笑问:“我什么时候担心过了?”

“咦?那我看你这两天都皱着眉……”他奇怪道。

“没有,只是想你们将军了。”我说得半真半假,换来他呆愣的表情,忍不住逗逗他,“怎么,不行啊?”

“不是……只不过一般外人想起将军都不怀好意……”他挠挠头,接着憨憨地笑起来,“但是东方先生是将军的朋友,我很高兴呢!”

“你高兴什么?”我失笑。其实我对你们将军也没安什么好意,但这句话还是没敢说出来。

“因为我觉得将军老是孤单一个人,需要朋友。东方先生是好人,我希望东方先生能多陪陪将军。”

我被他逗笑:“这么关心你们将军,我会怀疑你对他有企图喔。”

“嗯?什么意思?关心不对吗?”他抓抓头,困扰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我不禁摇头笑笑,真是很单纯的人呢。

迎着海风,我突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彼此做个伴。不要束缚,不要缠绕,不要占有,不要渴望从对方的身上挖掘到意义,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东西。而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看这个落寞的人间……

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全。不干涉对方的任何自由,哪怕他还在和旧情人联系。不对彼此表白,表白是变相的索取。很平淡,很熟悉,好像他的气味就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

不管何时何地,都要留给彼此距离。

随时可以离开。

想安静的时候,即使他在你身边,也像是自己一个人。

不会太想起对方,但累的时候,知道他就是家……

 

尼泊尔 加德满都


因为将军的召见,本就不需要跟船的我在这里上了岸,再次来到这个古老的城市,心境完全不同了,竟觉得烤人的阳光也很灿烂,空气让人为之清爽。

跟着接船人员再次来到将军宫殿般的府邸,我步履轻盈,难掩兴奋之情。

仍旧是墙上挂满野生动物标本的大房间中,一个神态极度傲慢的男人翘脚坐在高高在上的皮椅上。

他还是那么英俊,散发傲人的男性魅力,见到我后,嘴角轻轻上扬,脸上的微笑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着,其中炽烈的热度只有自己明白。如果可能,我真想把他整个吃下去。

他抬手示意其他人全出去。门被关上后,我便带着笑意走向他,两手往他身前的桌子上一撑,以威胁之势倾身道:“想不想我?”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你别太放肆。”直视我的黑蓝色眼睛温暖而幽默,嘴角充满笑意。

“我向来随心所欲。你还不了解吗?”我的手已经自觉地摸上他的颈项来回摩挲。

“随心所欲?”他挑眉望着我,一动不动地任我调戏。

“当然。”我顺口答。

“那你都做些什么?”

“嗯?”我的注意力已经跟着我的手往下滑,肌肤的温度刺激我的血液沸腾,以至于没有听清。

“你随心所欲地做些什么呢?”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挑开他的衣服,手指沿着他的肌理滑过,往更深的领域探索。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现在……想做什么呢?”暗示性的语调令我浑身发热,口干舌燥。

我邪邪一笑,迫不及待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隔着桌子俯首攫住他的唇,紧密覆盖汲取属于他的气息,在绵绵不舍的唇舌纠缠中,传递了要给他的答案……

我把他从坐姿拉站起来,我们疯狂的接吻,他的唇就像一团汹涌的火球,将我焚烧,唇舌的掠夺令我疯狂,在这神魂荡漾、目眩神驰的时刻,他突然把我整个人压倒在桌上。

“……你不会想在这里吧……”背脊顶着冷硬的桌子,让我稍稍恢复清醒。

“不行吗?”他的声音跟我同样暗哑,瞳眸中燃烧的火焰,眩惑人心。

“会不舒服。”我实事求是,待会可不想被人扛着从这里出去。

“好吧。”他低低一笑,也不强求,把我拉起来,俊逸的五官因这一笑变得更教人心悸。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我拢起被他挑开的衣服,想到正事。

“什么事?”

“知不知道中情局派人查你的事?”我在脑中整理了遍,简洁明了地陈述了下情况。

他听完后,黑蓝色的眼眸漾出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怎么会查到我身上?”

我心慌地抬手抹了下脸,还是决定坦诚:“是我……只是帮一个朋友的忙,没想到最后会查到你身上。”另外把过程也大致交待了下。

“好啊……”他点点头,摄人的眸光倏地朝我射来,“碰上你就没好事,你就知道帮着别人来欺压我。”

对于他的指责,我大喊冤枉:“你以为我想吗?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巧。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会把自己人推入火坑的人?你觉得我是吗?”想到曾经的切肤之痛,我越说越激动。

“喂,好像该生气的是我吧?”面对我的咄咄逼人,他皱紧眉心,不满地瞪视我。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他:“我没拦着你。”

“我生气可是会杀人的。”

“没关系。乱世用重典,乱世出枭雄,但真正能终止乱世的只有暴君。你尽管杀。”

他发出阴狠的冷笑声:“我要杀肯定第一个拿你开刀。”

我淡淡地回他一笑:“只要你舍得,I don’t care。”

“你以为我真不舍得是吧?”他潇洒地扬眉,忽地拉开抽屉,真的从里面拿出把枪俐落地对准我。

“嘿……”面对黑黝黝的枪口,我顿时没了想法。

“怕了?”他轻扯嘴角,一幅平日里的趾高气昂、冷硬嚣张。

我挺直背,以犀利的眼神瞪回去:“有种开枪啊。”输人不输阵,这时候气势很重要。

“会开的,你急什么。”他哼笑一声,狂妄地抬手用枪管敲了敲我的头,让人晕厥地说了句,“让我先找弹匣。”说着,另一只手打开抽屉去翻找。

“好啊你!玩我?”我抓住他那只手,眼角已经掩不住笑意。

“玩玩你不行?”同样显露出笑意的眼瞳绽放光芒,仿佛夜空中灿烂的明星。

“行。”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能被大将军玩,玩死也甘愿。”

他不禁低低笑出声来:“说起来,你刚才紧张的样子还有点魄力,还挺——”

“如果你要说我紧张的样子还挺迷人,我警告你我会笑掉大牙的。”我打断他的话,先发制人,“这么可笑的电影台词不要用在我身上,虽然你的本意可能完全是在嘲笑我。”

“你激动什么。”他好笑道,性感坚定的嘴唇慢慢朝我压下来,“你紧张的样子是挺迷人——如果你敢笑,我就一枪毙了你。”

我没有空闲笑,来不及专心享受他这让人眩晕的冗长拥吻,美好的滋味让人想时间就此停住……

 

晚间,饱餐一顿后,大将军公务繁忙,我只好先行从长廊走回房间等他。

路经小花园,突然看到前方一人打开一扇窗户从里跳了出来,由于正对着,不免和我来了个照面。那是一个身材中等的健壮男子,由于天色太暗,我看不清他的长相。

“别动!”他即刻举枪对准我,从暗处走了出来,“双手高举过顶!”

我不动声色,慢慢举起双手,他很熟练地搜了下我全身,发现我并没有携带杀伤性武器后,后退了两步,低声喝道:“走,出来。”

出口在他身后,他只能用枪指着我,慢慢朝庭院入口倒退着走。

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黑呼呼的东西,朝枪管上旋转。他的枪仍指着我。我立刻明白他是在给自己的手枪安装消音器。他的意图已很明显——一出门口就悄悄干掉我,不想惊动他人。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当着敌人的面安装消音器,因为消音器与枪管的衔接必须到位后才能开枪,这中间往往需要一个过程。倘若消音器拧不到位时,敌人扑过来,你只能和他肉搏而不能开枪,因为会炸膛,撞针和击锤有可能先穿透你的脑袋。

我在等待机会。片刻之后,我眼尖地瞄见消声器已经旋转到一半位置。我不再迟疑,猛地上前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脚。

他很明智,没有开枪,反而把枪柄朝下一沉,迎向我飞来的脚背。就在这时,我的右拳飞快地击中他的眉心。

“嘭”的一声,他身体朝后仰面倒下,脑袋重重撞在石阶上。我迅速抓住他的右手,来了个反关节动作,只听“喀”的一声,他的小臂脱臼了。他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痛得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我一脚踢开他的手枪,开始对他进行搜身。

他在半昏迷中说了句:“我太大意了,真没想到你会利用这点来反制我。”

我冷笑着拍拍他脸:“你可以开枪嘛。”

他咬牙瞪我:“那时开枪,死的是我不是你。”

我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本证件、一个弹匣和一副手铐。我用手铐将他双手反铐在木制栏杆上,由于小臂脱臼,他立刻疼得满头冒冷汗。我将手铐钥匙放进口袋,拿起他的证件看了看。

“你叫杰克啊,你的同僚耿烈是不是也来了?”Carl并没有通知我耿烈那边有什么异状。想想也是,他们这种人的行动一定是想方设法保密的了
14

 

“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他竟然还跟我讨价还价。

我耸耸肩,不无不可:“放了你可以,反正我们无冤无仇,但你最好不要骗我。”

“我可不想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他倒很识务。

未免他耍花样,我防范地捡起他的枪对准他,一手从口袋中拿出钥匙给他解了手铐。

他扶着脱臼的手臂,熟练地接上,一边揉捏一边道:“耿烈就在外面不远。”

我想了想,凝神道:“带我去见他。”

“好。”他答应地过于快速,转身就往之前的暗处走,“走这边,可以避过巡逻。”

夜晚的空气格外凉爽,一轮明月凌空高挂,穿过身旁的椰树叶照射下来.虫声齐鸣,响彻整个夜空。

我跟着他往西北方向绕行,不一会,穿过被有意划开的铁丝网后,继续走了约莫五分钟,就见到不远处停了辆雪佛莱。

看到我们走近,车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男人,朝我歪嘴笑了笑,身子微微斜摆靠着车门,瞇起眼点燃一根烟,就像一个高级玩家。

“耿烈,你真行。”我不由得要为他鼓掌喝采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我知道你会想明白,但比我预期的时间早了点。”

我不想跟他废话,指了指一旁的那个中年男子:“你让这家伙把我引出来,究竟想干什么?”

“我要你帮我。”他挑了挑眉,还是那句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底,如此大废周章地设下一个又一个圈套,谈判也好,让我帮你搜集情报也好,其实统统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吧,你不累么?”我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只是要我帮忙,从一开始就讲明不就好了?”

“那有什么意思?”他勾起邪魅的唇角,幽暗的眸掠过一抹荡肆诡火,“我习惯在工作中寻找乐趣。相对于别人的施舍,我更中意通过自己的手段来达到目标。”

我冷笑,真是变态的嗜好:“好,那么你这次的筹码又是什么?”

“你说呢?”他肆笑,眉眼间尽是邪谑颜色。

我蓦地心下一沉,脱口惊道:“Carl!你把他怎么了?”

“你放心,他很好。”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漫不经心道,“就看你的了。不然,你知道,随便给他按个罪名,他这辈子就玩完了。哦,也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把你们以前干的好事统统抖出来,就足以让他进监狱了。”

“……卑鄙。”除了这个词,我已经找不出别的来形容他了。

“过奖。”他笑肆无忌惮,扔了烟头用脚拧熄,向我走来,突然神情一凛,语气夹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愤怒,“本来我也没想这么对你,甚至还是有点喜欢你的。但没想到你连约什都能搞上!我不利用一下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一阵冷风吹过,空中开始电光闪烁,紧接着,粗大的雨点便狂暴的往下砸,黑沉沉的天像是要崩塌下来。

我仰头,抹去脸上的雨水,不觉笑出声:“真是巧了,本来我也有点喜欢你的。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想我怎么帮你?”

他盯着我,天边一个闪电照亮了他势在必得的俊脸:“核导弹的导向晶片。”

“好。”我点头。猛然一声可怕的霹雳,我看见黑幔般的天空如被一柄带着烈焰的神剑划破了一道缝。

大雨滂沱中,我急步按原路返回。所过之处,雷鸣电闪,厉风骤雨,仿佛要呑没整个宇宙……


“你去哪了?”回到住处,门一开就见约什蹙紧眉心的俊脸,见到我一身狼狈奇怪地把我拉进屋。

不等他再开口,我已经猛地搂过他,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呼吸变得急促,我将他的身体抵在门上,清楚地听到门喀啦上锁的声音。

他只是稍微一愣,便抱着我的头,热烈地回应我的吻,我攫住他的舌头,不断侵犯他柔软的口腔,存心让这个吻挑起原始的感官本能。

他忙碌地脱下我被雨淋透的衣服,我则粗鲁地扯开他的,当我冰凉的身体贴上他温热的肌肤,冰与火的交融,一阵由膝盖而起的颤动在我的身上穿过。我更紧的抱住他,只知道饥渴地不停吻他,不久,他体内的热火开始在我身上延烧。

我把他拉倒躺在床上,在床上翻滚,忘情地抚摸彼此柔韧的身躯,渐渐地,我抵抗不住那让人神魂一颤的激撞,以及焚身的渴望。

“……你在发抖。”他扯出一抹情色意味浓重的笑容,带有魔力的手有技巧的抚弄我最脆弱的部位。

“嗯……”从背脊传来脑神经的尖锐麻痹让我销魂地逸出呻吟,“因为你……”

“看来你需要温暖……”他慢慢弯下身子,牙齿在我的胸前啃咬,直到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好像失去了控制,当他湿热的唇紧紧包裹住我,给予唇舌的滚热,我胀直着饱满的欲念,不想停止。

倏地,他炽热的舌头划过顶端,只觉脊柱内有一种针刺的感觉开始从我的尾椎骨向上延伸:“啊……”我的手插进他的黑发,忍不住呻吟出声。那感觉太棒了……

他觉得时机成熟,抬起我的腿,渐渐企图进入我的身体。

“嘿……慢点……”我忍不住提醒他,还想说什么,却他野蛮和温柔交织的吻给控制了。

随即而来的疼痛让我眉头紧皱,他小心翼翼,被欲望浸染的性感表情让我冲动地拉下他的脖子,一手掐住他的腮,他无法活动下巴,我的舌头一下子探了进去,胡乱的索取着他的津液,搜刮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激情一下子淹没了我们,他冲进了我的体内,经受不住欲望的强烈冲击,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身子不由自主的后仰,大声呻吟着寻找让自己更轻松的姿势。

“御……御……”他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让我不能自持,只能跟着他的旋律舞动。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大声地回应他,双臂紧紧缠抱着他情欲操控下汗水濡湿身体。有些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我们疯狂地彼此占有,像是战斗般争夺着主导权,视觉听觉的双重冲击不断提醒着我和这个男人做爱的快感。

疯狂气氛的感染,我们忠于自己的欲望,感受彼此强烈的性感气息。好像找到遗失很久的依靠,得到了渴望的抚慰与安全感……

 

雨已经停了,黎明的深蓝色渐渐被海面上升起的淡黄色的微光赶走。

“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我翻身靠近趴睡中的他,一手占有性的扶上他的腰,我知道他没有睡着。

“什么意思?”他慢慢睁开那双幽深的眼睛。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定睛注视他,传达着不言而喻的情绪。

他笑了,意味深长道:“枪这种东西很奇怪,要么你根本不想碰它,要么你会彻底爱上它。”

“可是它随时存在着危险,不管对人对己。”我加重对己两字。

他摇摇头,轻喟叹道:“走到这一步,带来的已经不单是权利所带来的满足感,更多的,是责任。”

我也知道不可能,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所以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不断得往前走。”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是不是人到了这种地步都会充满豪气?

“不……”他说了一个字,却迟迟没说下去。眸光仿佛深不可测的漩涡,好像能把人吞噬。

“不什么?”我扬眉让他继续。

“没什么。”他还是没有说。只是疲倦地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一双瞳眸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隐去,淡淡地笑道,“睡吧。”

“睡不着。”我搂在他腰际的手渐渐向上摩挲他的背。

“那你在想什么?”他倒很享受地闭上眼睛。

“想你。”我翻身到他身上,从背部开始往上啃咬,“不知道我所注视的东西对你是否也同样重要。”

“有一些吧,我想。”他低吟一声,因为我的舌正在他的敏感区域挑逗。

“多重要?”

“跟什么比呢?”

“跟这个比。”我抬起头,近乎野蛮地低语。嘴唇随即坚定地压向他,粗鲁地辗转来回,迫使他张开嘴让我的舌头长驱直入。

他低笑并叹息着回应,我马上软化,转而变为缓慢、令人难以忍受的挑逗。舌玩弄着他的,很快地,我们开始渴望地扭动,迷失在这销魂的亲吻中……


我们精疲力竭,在床上消磨到下午,最后约什说有事外出,不得不起床。

“我可能要晚点回来。你自己找乐子。”他穿戴整齐,走到床边拍拍我的肩。

“嗯,我会自己去找帅哥玩的。”我侧躺着欣赏他英俊的模样,开玩笑道。

“帅哥是吧?”他嘴角扬起一抹充满魅惑的笑,随手抄起墙上挂着的一把弯刀,跨到我身上制住我的双手,曲起膝关节顶住我的背不让我动弹,蓦地凉凉的刀锋已经横在我洗干净的脖子旁,“不如给你放点血,看你还有没有精力去找帅哥。”
“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出声,一边讨饶,“将军饶命,小的不敢了。”

“乖。”他这才满意地收刀,英姿焕发地出门。

随后,我也跟着出了门,正好可以有时间把所有的事情理一下,坐以待毙不是我的性格。无论双方的实力如何,如果一方无原则地做出大幅度让步,那他便注定会失败。从客观上讲,任何让步,不管大小,都会消弱自己的实力,是时候该采取行动了。

 

很多人说,尼泊尔是天堂。

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徒步线路,安拉普纳山脉海拔适中,雪峰密布,沿途风光迤俪,旅游服务善解人意,是“徒步者的天堂”。

蓝毗尼的释迦牟尼庭院里,玛雅黛维王后手抚桫椤双树肋下诞佛,佛祖幼时曾沐浴过的水池至今依然清澈如明镜,是“朝圣者的天堂”。

这里遍地生长各色芳香植物,民族音乐迷离绚烂,风景秀美如世外桃源,早在60年代就是“嘻皮士的天堂”。

另外,这里还是真正的“懒人天堂”。 每天工作时间绝不超过6小时,逢年过节动辄全民休假,连国家银行这样的机构也不例外,而全年的节日据统计有300多个。在这里,勤劳是种陋习,取而代之的是:散漫、随意、宁静、永恒。


我漫步走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穿红着绿的游行人群随时会突然降临,再挟裹着五色斑斓的彩车和不知名的神祗呼啸而去。人们头上点着孱了红色粉末的米粒和酸奶的混合物――“蒂卡”,穿着the north face的体恤和拖鞋,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样地走着、看着,连我也会忘了自己想去哪里,这大概就是尼泊尔渐渐吸引我的原因。生活为什么一定要有目的?走到哪里便活在哪里。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忽然耳边响起了阵阵音乐,这种音乐我听过,知道是为婚礼吹奏的,好奇地随着音乐找过去,果然,一家人正在请客,很多人一个个地抱着各种礼物往这家人的二楼冲去。

门口几个迎接的人脸上全挂着灿烂的笑容,见到我,非常热情好客地一把把我拉了进去。在他们热情的解说下,各色当地食品我都尝了,还和大家一起排队领自助餐。

可惜,轻松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在喝了很多他们自酿的酒后,我看到了耿烈——

“你跟踪我。”我看他同样拿着酒杯朝我走来,已经没什么惊讶的了。

他微笑着举杯朝我一敬:“我看你一路玩得倒挺开心,忍不住出来提醒一下你,不要忘了正事。”

“忘不了。”我放下杯子,好心情已然被破坏,只有上前跟婚宴主人道别,谢谢他的盛情款待。

“那我可以问一下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么?”他不放弃地跟了出来。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经大黑,一轮明月高挂,景色很美,可惜却无心欣赏。

我好笑:“你急什么,我怎么知道他的晶片放在哪,你总要给我时间暗中调查吧。”

“暗中?”他不屑地轻扯嘴角,一步步朝我走来,“你不是跟他有一腿么?凭你的能力吹两句枕边风不就有了?有这么困难么?”

我微微一笑,不以为然:“我的能力,你又知道多少。”

“你的能力我知道的不少。”他轻佻地勾勒出一个情色的笑容,“特别是床上功夫,让人印象深刻。”

“过奖,你的也不赖。”我已经懒得再跟耗,“等我消息吧。”我现在需要的是争取更多的时间布置安排,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他耸耸肩,盯着我良久后,状似认真坚定地道:“要不要考虑做我的搭档?”

我刚欲拒绝,忽地,不远处一个被月色反射的亮点勾住了我的视线,不禁脱口:“谁?”

我疑惑地踏前两步,准备上前探个究竟。但对方好像也无意隐藏,闻声便缓缓自街角走了出来。

他身穿黑色高领衫,黑色皮长裤,脚下踩著一双黑色长靴,看起来简直就像从幽冥走出来的魔王。而那亮点来自他腰际的枪扣。

“约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和耿烈都怔住了。感觉就像捱了记闷棍。

他盯着我,冷冽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幽光,缓缓道:“我之前想说的那句话是……不要背叛我。”他的口气阴柔柔的,令人惧骇。

面对这样的他,我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就像一根细针,毫无预警地戳进我的心底……
15
  
  
  
  空气中凝结的浓重味道让人窒息。
  
  一阵沈默後,我听到耿烈发出友好的寒喧:“约什将军,久仰大名了。”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麽?”约什狂妄中夹带嘲弄的口吻让气氛更僵持不下。
  
  “耿烈,你先走。”我觉得现在需要先按内,再襄外。
  
  “好吧。”耿烈倒没有异议,只不过临走前又很欠砍的加了句,“考虑一下做我的搭档,我认真的。”不等我回答就转身走了。
  
  “慢著。”突然,约什神情摄人地朝他望过去,“不要再做出擅闯私宅这种幼稚的举动,给我记住,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呵呵,不会了。”耿烈没有回头,只是站定扬手摇了摇,“那也请将军不要揭露我的同事,要知道,故意透露中情局地下工作人员的姓名可能是犯罪喔。”
  
  约什笑得让人不寒而栗:“中情局那种机构,不择手段的时候,跟犯罪集团只不过是一线之隔。你小心点。”
  
  “我会的。大家都要小心。”不多时,耿烈的身影已经在街角消失。
  
  我转头,迎上约什冷然的目光。喉咙一紧:“原来你什麽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轻掀唇角,冷冷的平板音调不露一丝情绪,“我只问一句──你把我当什麽?嗯?”
  
  “呃?”我看著他,不禁有些茫然。
  
  “我不管你接近我是不是另有图谋。我只问这一句──你把我当什麽?”原本刻板平静的声调透著些许不稳。
  
  我想了想,老实道:“我没有想过……你说呢?”我知道我的回答很重要,要麽粉身碎骨,要麽风光无限。但我不想骗他,他是我最不想骗的人。还是那个原则,我宁可撕开他衣服的是自己的双手,也不愿用谎言让他自动地躺到我怀里。一个人,他可以什麽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原则,不然他就枉称为人。
  
  “我说?”他笑了笑,那张俊逸逼人的脸上多了一分阴沈,“你跟我上床,哪一次不是在找安慰?我甚至觉得,只要是那时候在你身边的……谁都行。”
  
  听完这话,我只觉一股刺骨的寒冷从头流窜到脚:“原来在你心里……你也认为我是这麽滥交的人。”
  
  “我也希望不是……”他的眼神,像是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拣起一片,却深深地勒进手指的深处,猩红的液体似冰封雪水,吮吸入口寒彻透骨。
  
  “好……好……”我心寒地不断地点头,“那不用说,这次的事情,你也认为全是我在耍花样了?”
  
  他摇头笑笑:“你搞错了,我约什能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这件事我根本不在乎,就算给你晶片又怎样,我本来就打算脱手的。再说,你让我少赚的钱还少麽?”
  
  我惊讶地抬眼看他,心底陡升起一股极力抗拒却又无法抗拒的情绪。
  
  “真是奇怪,我还从来没有这麽好脾气过。”他自嘲地笑了,那份凄豔让这个世界也开始不再真实。
  
  最後,我听到三个字:“你滚吧。” 眼中认真坚定的光芒深深震撼了我。
  
  
  
  
  美国 纽约
  
  
  “Coyote”酒吧,依然是老样子,嘈杂汹涌的人群,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会将你的激情瞬间引爆。
  
  今夜,我为你迷醉!今年,我为你疯狂!──仍是这家店的宗旨。
  
  “喂喂,这里不是让你来买醉的,是让你来好好轻松得玩玩的。”长发高高束起的裴臻,脸上洋溢著兴奋,一身T恤牛仔的装扮,完全看不出这男人已经三十了。
  
  “就是,走啊老大,咱们去跳舞!”一身大汗淋漓的Carl挤过人群,冲了回来,口渴地拿起啤酒狂饮。
  
  “玩什麽玩,我让你们查的事怎麽样了?”我皱眉,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什麽?!”他们两个大声的异口同声。
  
  我呯地放下杯子,一手拉过一个他们的耳朵,大吼道:“我让你们查的事怎麽样了!我说要聚聚,你们挑的什麽鬼地方!!”
  
  “唉哟~你以前可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对吧,小Carl~”裴臻立刻挥开我的手,不满地瞪我。
  
  “是啊,以前这地方还是老大你带我们来的呢!”Carl跟著附和。
  
  “走!”我终於无法忍受这吵闹的声音。一把抓起他们两个的手臂,挤过人群,往三楼的包间走去。
  
  接受了一路上那些个奇装异服、身材火辣的男男女女投来的暧昧目光。我们这样子,不知情的的确以为我们要进去搞3P。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我踢开一扇显示empty的门,把他们俩个扔进去,回身!地使劲关上隔音效果没话说的门。瞬间,世界清静了。
  
  “你想干什麽?”裴臻立刻拢紧衣口,瑟缩地往後退去。
  
  “你放心,我对年纪大的不感兴趣。”我用最有效的方法堵住他做作的戏码。
  
  果然,他迅速挺身抬头,气势汹汹地指著我:“有种再说一次!谁年纪大?!”
  
  我迎面对上他的食指,从容地笑道:“这里谁年纪最大,不用我明说了吧,人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好啊~”他阴阴地咧嘴,然後开始掏行动电话。
  
  “你干嘛?”
  
  “我打电话让我的宝贝来~让你再说这里谁年纪最大!”他发狠道,真的开始按键。
  
  “别。”我迅速冲过去抢过他的电话,“行了行了,你最小。”一个已经够折腾了,再来一个我恐怕无力对付。
  
  “嘿嘿~”他开始得意洋洋地搔首弄姿。
  
  “这麽多年了,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哈哈哈……”Carl看完戏,很怀念地笑倒在房间中央很骚包的水床上。
  
  “好了好了,开会。”我也往床上一坐,招手让裴臻也过来。
  
  “那快点吧~时间太久我家宝贝要想我的~”带著美滋滋的笑,扑倒在床上。
  
  Carl拿出列印的纸张给我们看:“老大,耿烈前不久的确带头抓了一名米兰宗教人士。”
  
  我接过一看:“是我推测的那个人麽?”
  
  “就是他,纳塔法。”Carl很肯定的点头。
  
  “太好了。”我不免露出笑意,“这个人,意大利反恐警察已经准备逮捕他,希望以此为突破口,踹掉意大利北部一个激进组织网络,所以──”
  
  “所以这次绑架行为不仅是侵犯意大利主权和人权的严重犯罪。”裴臻笑眯眯地接道,“还严重破坏了意大利和欧洲的反恐行动。”
  
  我笑著点点头:“这样一来,欧洲国家一定会谴责这次绑架事件,指责他们在对待激进分子问题上跨越法律和道德的底线。”
  
  裴臻摇头笑道:“这个耿烈,有点太急功近利~我们只要把这件事抖出去,他就完了~”
  
  “嗯!”Carl同仇敌忾,“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害我还想把老大交给他呢!”
  
  我刚想开口,裴臻已经把纸张卷成筒状向Carl敲过去,“那个耿烈,想当年我们玩黑吃黑,玩到有头有脸鼎盛期的时候,那小子还不知道在哪瞎混呢,跟我们斗?怎麽能把小御御给他?好歹也要给我们同样有头有脸的约什大将军吧~”
  
  “约什大将军……”Carl嘴角抽搐地盯著裴臻,“你胃口也太大了点吧……”
  
  我刚想打断他们,裴臻又嘴快地抢先一步:“不会吧~你不会还不知道你老大已经跟约什搞上了的事吧~”
  
  Carl刹那间下巴脱臼似的转头看向我,看我咳了两声没有否认,他惊讶过度,久久合不上嘴,只是不停地喃喃:“……老大就是老大……”
  
  我习惯性地一掌拍向他後脑勺,绕回主题:“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你帮我查一下纳塔法那两个还流亡在外的同党在哪里,我要亲自去会会他们。”
  
  “……没,没问题。”他显然还没从惊讶中恢复,愣愣地接口。
  
  “那还不快去!”我把他从床上拉下来,一脚把他踢出门。
  
  “好了~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只剩我们两个後,裴臻手撑著头,侧躺在床上,“谈谈你跟约什吧~”对他来说,这种八卦才是正事。
  
  “你的宝贝不是在家等你麽?”
  
  “没事~小别胜新婚~”他不放弃地勾上我的脖子,“说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感情问题就是我的感情问题~你的约什就是我的──”
  
  “少打他主意啊。”我横他一眼,打断他越来越无耻的话。
  
  “哟~还这麽维护人家~”他露出贼笑,“你小子真没用,人家让你滚你就滚啦~这种时候就要先上了再说~上著上著就什麽问题都解决了~”
  
  “你真下流。”我鄙夷地看著他。
  
  “少来,你还不是一样。”他翻了个白眼,手摸著下巴道,“像我们这种人,都不是传统价值观中专一、忠诚的好男人代表,但也绝非毫无道德底线的放浪之徒。话说‘存在即合理’,我们这种男人的存在自有闪光的地方,也有常人看来不可思议之处,说我们是花花公子,还是风流君子?或者,就根本哪支持帽子都不能扣在我们的头上。”
  
  “接著说。”我知道他不吐不快,也不拦他了,索性跟他一样躺了下来。
  
  “但是──”他的手开始摸向我的脸,来了个转折,“我们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会希望和很多人在一起,但也许很久以後才发现,原来爱的就只有那麽一个,就那麽一个,怎麽都不会变,你以为把他忘记了,其实只是忙的没空想起而已。”
  
  “你是说……”我一震,呐呐地开口,“……我爱上约什了?”
  
  “问你啊。”他拍拍我的脸,顺便还占便宜地亲了一下,“这种事还得你自己想清楚,别人帮不了你。”
  
  “你怎麽会爱上唐睿的?”我翻身压到他身上,挑眉反问。
  
  “嘿嘿~真正爱一个人是无法说出原因的。”他以过来人的姿态老气横秋道,“你只知道无论何时何地、心情好坏,你都希望这个人陪著你~”
  
  “……可是人家现在已经不要我了。”
  
  “你傻的啊~一见面就上他,上著上著他就会要你了,我知道你床上功夫好~”
  
  “你怎麽知道我床上功夫好?”我不怀好意地把他越压越紧,“要不要试试?反正都进了房间了,没发生过什麽出去都没人信。”
  
  “嘿嘿~你考虑清楚喔~我的玩法很激烈,没几个人玩得起,最多三回就一命呜呼了~”
  
  闻言我暧昧地轻笑:“听你这麽说,我对唐睿的‘身手’越来越感兴趣了。”
  
  “少打他主意啊~”他开始拍打我的头,好似要拍散我对他宝贝的欲念,“否则我就去迷奸约什~”
  
  
  
  不知道几点到家的,只记得後来跟裴臻拼酒喝了很多。酒真是个好东西,男人也许就喜欢用这种原始的、野性的、刺激的方式来麻醉自己。
  
  一直满世界的跑,都快忘了我在纽约还有一个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被一种少有的情绪袭卷。要说寂寞,可能没有人相信,毕竟父母赐於我的外在条件给了我很大便利。
  
  我热爱自由,随遇而安,不喜欢被束缚,可有时也会觉得孤独吧,我想,至少今晚就是。
  
  东倒西歪地躺上床,睡不著,只是发愣地盯著窗外,却没有在看任何事物,漫无焦距。翻了个身,突然觉得口袋中什麽东西碰著我,伸手摸出後一看,竟是那只约什给我的电话。
  
  鬼使神差下,我拨了过去。
  
  第一通,他没接。
  
  我不死心,又打了过去,这次他接了,却没有出声,我竟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压抑著,挂掉了电话。
  
  想到他决绝的眼神,突然撕心裂肺的疼,在朋友面前若无其事的伪装通通卸下──妈的,我再拨!
  
  他接了,我还是什麽都说不出来。有他的气息,感觉到他的气息我就变得平静。
  
  ──就那样了,就那样了。我承认我栽了。曾那麽近。
  
  
  最後,他挂掉了电话。妈的,他果然比我心狠,敢挂我电话!我胡乱地趴在床上想著,我要报复他……我要报复他……
  
  
  
 16          
  
    当我启程去尼泊尔寻爱的途中,我接到了来自Carl的情报,那两个流亡在外的同党出现在了中东。耿烈方面我已经不担心,他现在肯定在疲於应付裴臻那边放出的烟雾弹。我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证据。         “对不起,我们将军不在。”     “他什麽时候回来?”我风尘仆仆地被拦在重兵把守的铁门外,直觉好像有事发生。    “不清楚。”面无表情的士兵声音平板得没有起伏。    忽然,我眼尖的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放声叫道:“萨多,还记得我麽?”那次在船上我们见过面,希望他没有忘记。    “东方先生。”他瞧见我,友好地跑了过来,示意守门的放行。    “你们将军去哪了?”我略微激动地抓著他的手臂问。    “啊……”他曲了曲身,发出痛苦地低叫,我立刻放开手。    “你怎麽了?”     “我受伤了。”他虚弱地笑笑,“最近有一部分叛军肆意挑衅,一路从北非到西亚,将军去善後了。我在跟随医疗时受了重伤,将军让我回来养伤。”     “他现在在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利比亚。”            飞机著陆了,慢慢的滑向候机大楼,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飞机旁边的利比亚工人,个个都穿得很随便,不像欧洲似得那麽体面,也不像是石油富国的感觉。    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个非常美丽的黎巴嫩女记者叫唐娜。她说:“叙利亚的女孩子最动人,伊拉克的女孩子雪白的,而且鼻子高挺,北非的女孩子浅浅的棕色皮肤和黄色的卷发也非常性感,你喜欢哪个?”     我笑著说:“你忘了说,黎巴嫩的女孩子最美丽。”     女人总是喜欢听好话,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随口问:“你准备去哪里?”     我笑答:“来旅行的,走到哪算哪。”     於是她很热情地邀请我加入:“我的工作很刺激有趣哟,你看上去也喜欢冒险的样子,要不要同行?”     当我知道她是去采访武装袭击时,我立刻欣然接受了,因为说不定能找到约什。而且我也不会阿拉伯语,有她照应会好很多。      下了机,她便马不停蹄的拦了辆车要去黎波里市里,途中不停的给我指点著路过的地名,这里是当年遭到美国轰炸的阿齐齐亚兵营,那里是当年意大利军队的住地等等。    不多久,蔚蓝色的地中海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股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海岸边上的一排排椰枣树迎风摇曳,树下是白色的小房子,一座连著一座,好一派地中海风光。    可惜,与这悠然风光截然不同的是,这里的楼支持大都架著高射机枪,革命分子满街跑。在利比亚凡是个地方就有武装人员,且不说路口桥头,重要机关门口架著重机枪,就连交通警察也挎著冲锋枪指挥交通,很多大院工厂学校门口都可以看到白胡子老头,或者时髦青年身背自动步枪,有没有子弹我不知道,但是一个个都神气活现的。    搞得人都有一点紧张,会想会不会从哪里飞来一梭子子弹就把你当场撂倒。       一路上跟著她拍了很多照片,也对利比亚有了一定的了解。随便吃了饭,她又带我来到城外,夜空星光闪烁,脚下一片沙石平地,几千年的风吹起空旷的寂寥。    这样的景色,看久了让人回不了神,不知过了多久,我回头看到她盯著我看,眼中有抹奇异的光彩,不禁问:“怎麽了?”     “没有。”她笑著耸耸肩,“只是觉得你有股流浪气质,好像没有人能够留住你的永远,长得又帅,你知道,一般这种男人很容易吸引女人们趋之若骛。”     我失笑,没有放在心上,随口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说被我吸引了吧。”     她思考了下,用两根手指比出一个高度,状似认真道:“有这麽一点吧。”     “哈哈……”我被她逗笑,正欲跟她散步回去。    远处突然传来阵阵沈闷的枪响,这里有枪声并不奇怪,但身为记者的唐娜却新闻敏锐度极高得拖著我就往声源处狂奔。    “嘿,你不要命啦。”我看她这麽拼命的样子,摇头无奈地罗嗦了句。但仍跟著她小心翼翼地一边找躲避物,一边前行。         接下来,我看到了一场屠杀,血腥暴力的场面实在不适合女孩子观看,而一旁的唐娜却兴致高昂地躲在暗角,手拿相机,在枪林弹雨中偷偷摘录下这一幕幕。    忽地,混乱的人群中我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虽然天色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晰,但那个外形,那潇洒大气的领袖风范,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不是约什是谁?!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杀人,充满美感,而且效率绝对一流。他用的是手枪,可同样是暴头,他的速度却比别人快的多。因为我根本看不见他瞄准,甚至连举枪的动作也没有。但是枪声却连成一片,怎麽听都像是机枪发出的声音,让人叹为观止。在他面前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就像待宰的羔羊,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配合默契的下属则是如同鬼魅,掩护他的同时,不断消灭躲藏在掩体内的敌人。    ──力量悬殊,导致这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直到硝烟渐渐散去,我看到对方开始逃窜,一辆辆吉普车卷起一阵风沙尘埃。    “那个领头的有点熟悉啊,是谁呢?”唐娜举著相机,不知不觉地把身子越探越高。    “笨蛋!”她这样会被发现的,我忙伸手去拉她。硝烟才刚刚消散,大家一定还维持著一定的警觉心,任何动作无非会遭来杀身之祸。         “呯!”──刚刚寂静的夜空再次传来一声枪响。    我心猛地一沈,就见唐娜手中的相机突然被甩了出去,我的手还抓著她的手臂。但在几秒锺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已经软软地倒在我怀里。    一枪爆头。这麽精准的手法,这麽远的距离。我相信,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    “你开枪前,都不分清是敌是友的吗?”我听到自己发出沈痛的声音。虽然相处不到一天,但这个开朗活泼的女孩还是令人很难不去喜欢。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後,我看到了约什威风凛凛地站在我面前。残酷的眼瞳中,迸发出的是一抹还未消散的野兽扑杀猎物的杀气。    “你确定是友吗?连你我都不确定。”他缓缓朝我举起枪。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一只逗弄猎物的黑豹,纯然的嗜血、残暴。    我轻轻放下唐娜的身体,站起身,神情严肃地盯著他,吐出一句:“最近我有说过我爱你吗?”     他一愣,连持枪的手也轻微的抖了一下。这动作让我一身冷汗,吸取教训,下次不要在他持枪的时候表白,万一走火,还没得到回应就命丧黄泉,也太得不偿失了。    “可惜,你是个双手沾满鲜血、残酷无情的家夥。”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继续道,“我决定收回我刚才所说的话。你滚吧。”     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有些不在状况。我不再理他,四下搜寻了片刻,随便找了件断裂的金属物,给唐娜挖坑。    然後,“呯呯呯”三声,三颗子弹从我脚边擦边而过,子弹的冲击力,激起黄沙飞扬。    我汗湿後背地抬起头,就看见他已经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因他的动作扬起,旋出决绝无情的弧度。就这麽跟大部队走了。    就这麽走了?果然心狠手又辣。我愤慨地越挖越大力,我要继续报复他……我要继续报复他……     把唐娜的尸体轻轻搬进去後,我以黄沙覆上,望她入土为安。不觉感叹,世事无常,生命转瞬即逝,是让人用来享受而不是报复的……          也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直跟在约什身边的阿尔瓦竟比谁都相信我,知道我跟来了,还悄悄稍人通知我他们的确切地点,好让我重建和他们将军的友谊……     我租了辆吉普车,跟在他们後面。从特拉维夫通往耶路撒冷的高速公路上,有一段是修在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境内,这时公路两边都被高高的铁丝网隔离起来,不远的小山包上,还有以色列士兵的观察哨,也有一些犹太人定居点。    “先生,这里可没有地方住,一到晚上会很冷。”司机看了看天色,好心地提醒我。    一路奔波打探,我终於追到了约什的车,看到他们停在一幢很漂亮的两层别墅前,相比之周围其他完全可以用豪宅来形容,下了车主人立刻来迎,好像很熟稔的样子。    我扫了下四周,不远处还有几幢房屋,想了下还是把钱给司机,让他早点回家。准备下车问问这几户人家是否可以让我借住一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追男人追到这份上,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    下了车,正向野地里走,就听四里众人一声惊呼,吓得我赶紧站住。    有人跑过来冲我一阵嚷嚷比划,我听不懂希伯莱文,但是听到了“Bomb”、“Bomb”。 好像是说有地雷还没清除。一些在门口玩耍的小孩子们也冲我直喊,周围也纷纷围过来些人。    ──怎麽办,动还是不动?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夕阳晕黄的光芒让此刻显得格外静谧,一阵阵寒风在山谷间盘旋不息,刮得脸生疼,使我清醒了不少。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的落脚处离大道仅5米左右,来路平坦。    “笨蛋!”倏地一声怒骂,惊得我立刻朝声源望去。    就见约什排开众人,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每一个跨步,都像是君王莅临般,极具威严与霸气。很好,在临死前我还能欣赏到他的英姿,死而无憾了。    “傻站著干什麽!怎麽过去的就给我怎麽回来!”他紧皱著眉,说话的音调有些不稳。    我抹了抹滚落额际的汗珠:“我忘了怎麽过来的了……”刚才光顾著注意四周有哪些人家,鬼知道有地雷区。    “白痴……”他咬牙,双眼像是燃烧著火球。    “关你什麽事?”我挑眉朝他冷笑,“你不是让我滚麽?我现在是死是活关你什麽事?”     “的确。”他一如兽魅的眼神精光一敛,声调也跟著改变,变得阴冷如机械,“我双手沾满鲜血、残酷无情,你的死活关我什麽事。”话是这麽说,但他却没有离开一步的意思。    “那我真是疯了……”我冷嗤一声,自暴自弃地朝他吼,“我竟然觉得你残酷无情这点也很吸引我。我竟然堕落到不管你是怎麽样的人,只想让你做我爱人的地步!”     周围少部分听得懂我话的人都倒吸一口气,我甚至能感觉到,阿尔瓦的抽气声最大。    “你说什麽?”他的双眸变得幽深炽烈,缓缓道,“再说一遍。”     “说什麽说?”我有些火大,都生死关头了,还矜持什麽,“要不要做我爱人,YES or NO?”     “你──”他刚想开口,我立刻打断他。    “你要是敢说NO──”我沈下脸,往脚下的地一指,“我就在这鬼地方跑个几圈,大家一拍两散!”     “这算什麽?威胁我?”他眯起眼,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像是具有种奇异的力量,能把人吸入其中。    “是忠告。”兵法上讲,未进步,先看败路。但我现在无非已经自己把後路完全切断了。    ……没关系,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我愿意做LOSER。我不在意面子。赢又如何,输又如何?让爱人开心,是我最大的快乐。我这麽安慰自己……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猛然一怔,耳边全是我心跳加速地咚咚声──他,他竟然就这样笔直朝我走过来,没有一丝拖沓,一点犹豫。    “你疯了……”我惊呼。周围同样再次传来一声强过一声的抽气声,捂著嘴瞪大眼死死盯著这一幕,好像我们已经在死亡边缘。    “跟著我走。”他站定在我面前,一把拉过我的手,吐出四个字。神情冷静又从容。    “我腿软。”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了,我知道我此刻眉眼一定全是感动得无以复加的笑意。    “你他妈的……”他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下我的头,“有时候真觉得你一无是处,花三秒锺在你身上都是浪费时间!……有时候又觉得可以为你一句话奔走千里,真他妈的……”他恨恨地骂,最後还是俯低身子。    我也不客气地跳上他的背,在他耳边笑呵呵地说:“就像伊索的寓言──我们总是给敌人提供毁灭我们自己的工具。”                  

 17        


  原来,这幢别墅中,正举办一个酒会。    我看著这些衣香鬓影,来来往往举止优雅的男男女女──这些人就是那些令人谈虎色变的黑社会老大麽?这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职业杀手麽?这就是令全世界震惊的国际一线大毒枭麽?    相信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段传奇的经历,每个人都可以写一部精彩的书。    可是看著他们慈眉善目、彬彬有礼的样子,我实在想像不出他们那些骇人的身份。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平时根本看不出什麽的普通人物,背後却是名扬世界的江洋大盗。    “呵呵,你也来了。”     “当然。战争伴随著财富,我是来寻找商机和看有没有机会为国出力的。”     我听到旁边两人的交谈,忍不住插嘴道:“你就这样喜欢战争麽?”     他转头看我,一个非常白净斯文的男人。他想了下,谦谦有礼地微笑道:“从历史的角度看,战争始终都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他永远伴随著人类前进的步伐。和平代表著建设,战争代表著毁灭,如果没有建设,人类将生活在废墟之中;但是如果没有毁灭,人类将顽固不化、拒绝进步,生活在愚昧和无知之中,无法接受新鲜事物和先进观点。你说呢?”     “看来你很渴望战争。”我轻啜了口威士忌,笑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一将成功万骨枯,为了某些人的私欲,将使得无数人被迫的丧失生命,这是道德的吗?”     “当然不道德。”他好脾气地摇摇头,笑容不变,“所以为了不让我们的人民无辜的失去生命,作为商人的我随时愿意以我所力所能及的来捍卫祖国的神圣利益。”     “你很能辩。”我不吝啬地赞扬。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谢谢。”他笑著点点头,“请问你是?生面孔呀。”     “东方御。”我友好地朝他伸出右手。    “叫我拉塞尔好了。我可以叫你小御吗?认识你很高兴。”他很和善地伸手跟我握了握,然後转头四处观望了下,喃喃道,“咦?约什死哪去了?”     “他刚才好像说要上楼去一下。”我好心地告知。    “上楼?”他立刻暧昧地笑起来,“真是的,一定泡妞去了。这家夥每次来都有一大堆女人蜂拥而至,有时候我真怕他应付不来。”     闻言我慢慢眯起眼,不是滋味道:“他常跟一大堆女人……”     “你不知道?他可是以寡情出名的。”他笑呵呵的,好像很喜欢这话题,开始滔滔不绝,“你想啊,他长成那个样子,不就是吸引女人的魅力所在吗?不过也不能怪他啦,很多女人总是不管他是否愿意或是是否在意,单方面的付出,单方面的给他承诺,却在发觉得不到同等回报的时候开始歇斯底里,将离开的理由归咎於他的薄情。”     我挑眉,不置可否:“你好像跟他很熟。”     他哈哈哈笑得很大声,好像我的问题很白痴:“简直熟透啦!”     “什麽熟透了?”一道低沈熟悉的嗓音插了进来。不知何时约什已经来到我们身後。    “说我跟你啊。”拉塞尔立刻拉过约什,亲昵地勾著他的手臂,“你说,我们熟不熟?”     “谁跟你熟。”约什好像甩病菌一样把他甩开,走到我这边,低声道,“吃饱了没?我想走了。”     “好啊,原来是他。”拉塞尔眼睛一亮,立刻搞明白状况,贼兮兮地笑道,“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约什你始乱终弃,我们好歹还是青梅竹马呢。”     “滚。”约什懒懒地朝他挥手,“再罗嗦我就把你家长官找来,让他立个大功。”     拉塞尔无奈地笑著摇头,撇嘴微有不满道:“……果然薄情。”     “嘿,等等。”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忙拉住要走人的约什,“这里应该有人对在中东找人很熟的吧?”这里全是大腕级的,而且目前就在中东,想必让地头蛇找个人很容易。    “你想找谁?”     我把纳塔法那两个同党的名字报了下,约什也没问我原因就跑去跟一个身材魁梧的阿拉伯人说了几句,回来表示一切搞定。         回程的路上,阿尔瓦负责开车,我和约什坐在後面。    他好像有些喝多了,加上路上颠簸,双唇微启发出头痛的呻吟。我让他靠在我肩上,手握著他的手没有放开。    阿尔瓦不停地自後视镜中窥视我们,脸上的表情怪怪的,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很想捉弄一番。    “嘿,要不要亲一个?”我转头,对靠在我肩上闭目养神的人说。那张醉酒微熏的俊脸,看上去迷人极了。难道女人抗拒不了,就连男人也无法抗拒……     “……嗯?”他迷迷蒙蒙的,眼睛仍没有睁开。    我眼角瞄到瞪大眼的阿尔瓦,笑了笑。抬手搂过他的头,双唇覆盖上的那一刻,那湿润的感觉让我发出一声叹息,太想念这美好的滋味了,原本想亲一下就算的,但是他微启双唇分明是邀请,我怎麽能抗拒这种诱惑。    不需要考虑,我的舌飞快地窜入他口中,技巧性的挑逗他的舌,尽情品尝他的滋味。当他的手不自觉地勾上我的脖子,开始热情回应的同时,这个吻变得有点失控了,我们越吻越激烈,疯狂地索取彼此口中的津液。我的手也渐渐在他的身上抚摸……     ──“!”!直到一个狠狠的颠簸硬生生地把我们从激情中驱离。    “喂,看前面!”我转头看著前方就要撞上的树杆,大声提醒目瞪口呆中的司机。    “啊──”阿尔瓦立刻从梦中惊醒般打转方向盘,这才避过一劫。    “我们的表演还精彩吧?让你看得连命都不要了……”我拼命想忍住笑,但还是没能成功,“哈哈哈哈……阿尔瓦你太可爱了哈哈哈……”     “不要戏弄我的爱将。”身边人抬眼瞄我一眼,经过刚才他显然已经稍许恢复清醒。可不一会又不支得侧头靠上我的肩膀吩咐道,“开快点。”     “是,将军!”阿尔瓦得令地猛踩油门,可开著开著眼睛又忍不住往後望,“那个……那个……东,东方先生……”     “嗯?”我扬眉笑看他。知道他一定憋了很久了,又不敢问自家将军,只能拿我开刀。    “你……你跟……”从後视镜中看到他紧皱著眉,好像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跟什麽?”他越这样越让人想逗逗他。    “你……你们……”他吱吱唔唔地就是说不出口。    “哦,是不是还想看我们表演啊?”我扯出一个浪子式的笑容,坏坏地扣住约什的腰际,在他耳边低吟,“亲爱的,我们再吻一个他看看?”     他慢慢睁开眼睛,先是冷冷地朝前面吩咐:“阿尔瓦,开你的车。”然後转头,揪起我的脸警告,“你也给我安份一点。”     将军一声令下,阿尔瓦再有什麽也不敢多说了,脚踩油门,直往前冲。而我也见好就收,乖乖闭嘴。      没过多久,我们下了车,夜色太浓,看不太清周围环境,只知道眼前是一幢别墅,下了车立刻有管家来接待我们,也许是他大将军的一个行宫。    我跟著他走上楼,打开房间门一看,真被我猜中了,果然是他的行宫!──里面竟然有三个身材火辣、各具特色的性感美女躺在床上,等候临幸。    “你进不进去?”我脸上保持微笑地在门口问他。    “安德鲁,怎麽回事?”他没有看我,别过脸朝楼下问。    “哦,是拉塞尔先生送来的,他说感谢将军您上次保他安全过关。”管家的声音从楼下恭敬地传来。    他这才回过头看我,好像证明了他的清白。    我还是只问一句:“你进,还是不进?”     他好像觉得很有趣,懒懒地倚著门,朝我勾起一抹格调又性格的笑:“你让我进,我就进。”     我也跟著他笑:“你想进,我不拦你。”     “那我进了。”他耸耸肩,回答倒快。    “你进啊,有种这辈子别出来。”     “威胁我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立刻鄙夷地吐出一句:“万恶淫为首。你好自为之。”     他对我的说法很不齿:“我要是不进,你敢保证不对我毛手毛脚的?”说得我好像是万年发情色狼一样。    当然,我的回答也很坚定:“不保证。”     他冷笑,把那句话还给我:“万恶淫为首,你好自为之。”     我不以为然:“饱暖思淫欲,人之常情。”     “说的好,那我进去了。”他真的往前跨了一步,进了房间。    “你有种进去这辈子就别出来。”     “你有完没完,我要关门了。”他推了推伫在门口的我,作势就要关门,“让开。”     我挑了挑眉,面无表情道:“别逼我,我一冲动什麽事都干得出来。”     “你想干什麽?”他笑了笑,不可一世地斜眼看人。    “干你!”我恶狠狠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後一把把他拉出来,!地甩上门。动作急切又粗鲁地将他抵在对面墙上,迫不及待地搜索他的唇,将手伸进他敞开的衬衫里,抚摸他的胸膛。    他的身体,我比他熟悉,我知道点燃哪里会让他疯狂。我一边猛烈地纠缠他的舌,一边在他身上四处种下火引,挑弄他的感官,让他有一种想要又要不到的饥渴。    “要我,还是她们?”我咬著他的耳朵问,我想此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阴森。对於我来说,我是非男人不可,而他,跟我不一样。这点让我非常介怀,非常。    终於体会到,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点害怕,怕得到他,怕失去他。    他低低地笑起来,眉宇间透著某种温柔:“傻瓜……”然後把我拉进隔壁一间房间,扯著我往床上倒,随即压向我,变换著角度啃咬我的唇,我能感觉他同样急切的吸住我的舌,激情地啃咬、吸著,舔遍我嘴里的每一个角落。与此同时,他的手撩开了我的衣服,开始用力揉捏我的每一寸肌肤。    “嘿……说你爱我……”我摸著那光滑的背部,恣意地上下游动。一边狂野地肆虐他的唇,舌头伸进他的嘴,探索他动情的迷人声音。    他魅惑的笑,两条用力的腿,紧紧地压在我的腿上,两手紧紧地搂著我贴住他:“……你想证明什麽?”     他这句话把我打闷了,我只能低喃道:“算了……”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过了会,他以充满感情而非激情的声音开口了:“我早就说过,不玩真的,我不会跟男人搞这种事……”声音低沈,蚀人筋骨,火热的眼神几乎要烧穿我。    然後他慢慢俯下身,嘴唇沿著我的胸腔往下游移,舔弄我那神经会集处,欲望的神经末梢如轻微地触电般一阵颤动,这种细微颤栗的感觉精确地传达我的脑神经,这种感觉真是棒呆了!    “喔……你越来越行了……”我忍不住呻吟出声,放射的快感象电波一样一层接著一层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比起你怎样?”他抬头露出性感中透著一丝邪气的笑容。    “呵呵……”我轻抚过他的大腿根部,在他轻颤的同时猛地翻身压住他,笑道,“还差一点……”低头轻咬他的锁骨,脖子……感受到彼此喘息的加急,我吐出舌尖,轻轻地伸进他的耳朵中,并不时吸吮他的耳垂,他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们紧搂著彼此,互相激烈的摩擦,探索,一股股兴奋的电波不停地在身上流窜,那让人战栗不已的欲望在彼此的血管里奔腾。越来越急促大声的喘息呻吟中,只感觉到身体不停地抽搐,绷紧,腰部拱起,手指无意识地不住屈张……     男人的做爱是强悍的、彻底的,就像是世上最剧烈的麻药,使得接触过的人为之疯狂……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纳塔法那两个流亡在中东的同党。不愧是大腕级别的,在自家地盘上找个人就是这麽易如反掌。不消一小时,我便得到了最有利的情报。    “我有事回去一趟。”我从房间中走出,拍拍正跟人说话的他的肩,“里面这两个人拜托你暂时保护他们。”     “你越来越不客气了。”他斜眼看我。    “不必这麽客气,越客气越有距离。”我朝他挤挤眼。    倏地,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到他跟前,彼此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一同闪到隔壁,关上门就是一个深吻。    “这算是我帮忙的谢礼,我自己要了。”他拂开我垂落额际的发丝,然後很潇洒地开门出去,飘下一句,“等我电话。”     我注视他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来。完了,我摇头失笑,我好像对他越来越著迷,越陷越深了……     呼,我仰头望著天花板吁出一口气,好了,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了,耿烈。    要知道,成功是相对的──它取决於我们如何收拾自己设下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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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 旧金山      回到酒店,我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好好睡了一觉,养精蓄锐。醒来,正好差不多到点,稍作准备後,看了下墙上的锺,静待客人上门。    叮咚!    “进来吧。”我好以整暇地坐在沙发上等我这个特别的客人。    “没想到不等我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了。”来人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往我对面的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刀刻般深俊的五官仍是带著一丝魅惑人的气息。    “别来无恙。”我为他倒了杯酒,把酒杯推到他跟前,问候了句,“晶片到手了麽?”     “承蒙关心。”他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微微笑道,“这次算约什聪明,这麽快就把晶片转手到逃往利比亚的一些激进分子手上,我们已经抓获。”     “那要恭喜了。”我为他高兴地鼓了鼓掌。    “不忙。”他伸出食指摇了摇,放下酒杯正色道,“我还想让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当我是无底洞?”我抬眼看他,“这次又要威胁我什麽?”     “Carl的事还不够?”他气定神闲地挑眉,好像吃定了我。    “我们先不谈这个。”我抬手示意他暂停,说出我的筹码,“谈谈你最近抓的纳塔法吧。”     他立刻神情一凛,但只有一瞬,嘴边渐渐泛出明了的笑意:“想跟我交易?”     我笑了笑,指尖轻轻滑著酒杯边缘,公开我所获得的情报:“听说,另两名流亡在外的同党曾经接到纳塔法的电话警告,说他们两个就是绑架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还说你们告诉纳塔法,同样的命运早晚会降临到他们三个人头上,说什麽你们已经取得意大利方面同意,可以轻易抓到他们。如果他们不主动自首,你们就绑架他们。”     “还不赖,够格当我的搭档。”他听完後,慢慢扬手鼓了鼓掌,“不考虑看看?我的这个提议还有效。”     “你这是犯罪,耿烈。”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抬眼直视他,“这样一来,米兰地区司法机关一定会以涉嫌参与绑架和其他罪行为由,逮捕你们这些参与的中情局特工。”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他眯了眯眼,好像在考虑什麽。    我也不妨告诉他:“他们现在很安全,如果发生什麽事,他们会立刻出现在意大利。”这就是我的筹码。    “……好吧。”良久,他才目露可惜的摊摊手,“既然不能合作,就谈谈别的吧。”     我知道这是他的妥协,嘴角不觉向上弯:“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麽好谈的。”     他突然皱眉盯著我,语带嘲讽:“约什有什麽好?让你连最起码的人性也不要了?他杀人放火、贩毒走私,无恶不作,跟著他有前途吗?”     “这好像与你无关吧。”我扬眉回敬他的嘲讽,“至少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你知道吗?”他晶亮的黑眸闪著光,“我曾经真的有喜欢过你。”     “我也是。”这没什麽好隐瞒的,我坦言道,“可惜,我们是两种人,不仅仅是信念差异的问题,我们中间横亘的,还有是非观念与做人原则的大相径庭,我们,永远不能相互理解相互认同。”     我们很容易碰到的,都是自私或者愚蠢的人。他们爱别人,只是为了证明别人能够爱自己。或者抓在手里不肯放,直到手里的东西死去。    有些爱情往往因为太急於要得到它的功利,无法被证明,於是也就不得成立。    “是吗?”他倾身盯著我,笑得有些阴沈,“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做人原则──如果这个世界的人要是无情,那麽我会更无情,如果这个世界的人要比狠,那麽我会比谁都狠。”     “看样子,你好像还要与我为敌。”     “不,我改变游戏规则了。”他摇摇头,神色恢复冷静从容,“我不动你身边的人,只想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一次就够。好吗?一次就够……”脸上的笑容如同毒蛇吞食猎物前的诱哄。    “你想怎麽玩?”既然他了下贴,我焉有不接的道理。    “等著瞧。”他笑著举杯敬我。      几天後,我把这里一些关於所接case的所有善後工作处理完,就准备离开这个城市,毕竟,这里虽好,但不是我的家。    在机场和助理亨利分道扬镳,同点的时间他飞纽约,临走还接到个电话,问我接不接case。答曰:热恋中,公事请勿打扰。说著说著,就想起了大洋彼岸,不知道在干嘛的他。    然後,毅然地登上了飞机。我,还能去哪呢?呵呵。         尼泊尔 加德满都      对於这里,我已经熟门熟路了。轻松进了大门,这里的守卫士兵,见到我已经不再陌生。    於是,我顺利地一路经询来到後方的仓库中,找到了梦中人。    “这不是cocaine(古柯碱)。”我看到几个人围著桌子,其中最人高马大的阿尔瓦用小刀划开桌上的一包白粉,取出一点放进嘴里舔了舔,“但是什麽我尝不出来。”     我本想先行离开,但是约什已经看到我,向我招了招手,我只能走过去。    毒品这玩意我是知道他有所涉猎,但是我本人对这玩意还是非常反感。也许是我个人的偏见,我宁愿走私军火,也不愿动这玩意。    就见约什皱了皱眉,也拿起尝了一点,看样子就知道他玩这东西很熟:“是Ketamine(氯胺酮),一种非巴比妥类静脉麻醉剂,一般用於外科手术,具有一定的精神依赖性。”     “妈的,古巴出的货一批不如一批了!竟玩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周围几人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知道该怎麽做了吧。”约什冷冽的眸向众人一扫。    “是,将军!”几人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礼,鱼贯而出。    “怎麽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他搂过我,嘴角浮现一抹坏坏的笑痕,“这麽想我麽?”     “是啊。”我笑著一手哥俩好的勾上他肩,眼角不经意地瞄到桌上的东西,不觉脱口,“离开这里再说。”     “怎麽?”他敏感地挑高眉毛,“不喜欢?”     我好笑:“我又不吸毒。”怎麽会喜欢这玩意。    他很快把话补全:“你不喜欢我干这个?”     “这是你的事。”我想了想,考虑著该怎麽说,“你的事我不会过问,只要别让我看到,我的确……不太喜欢这玩意。”还是说了出来。    “我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对方的一切你都得去适应。”他倚著桌子,眼睛朝桌上一瞟,“不管好坏。”     我眯起眼慢慢看向他:“你该不会想让我帮你去贩毒吧。”     “我可没这麽说。”他耸耸肩,“只是想让你试著去接受我的一切。”     “我如果不接受,根本就不会跟你在一起。”     “那我如果要你帮忙我去跟人家谈判呢?”他指了指桌上的,“你帮不帮?”     “……你会吗?”我直视他。    “我是说如果。”他说完後,马上笑了,“忘了吧,当我没说。”最後这句话竟是用中文说的,字正腔圆。    我知道这是他给的台阶,我自然跟著下了,调笑道:“你竟然会说中文,我还为只能听你用英语呻吟而感到遗憾呢。”     他拉过我,轻轻在我耳边挑逗地说:“那算什麽,我还会说法语,俄语,阿拉伯语等十国语言,你想不想听我用它们呻吟?”     ──这话真是让人喷鼻血。    我喉咙一紧,咳了两声,故作正经地侧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再清楚不过。”他魅惑的笑,全身散发出一股性感迷人的气息。搂过我的头,湿热销魂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    然後就在这个仓库中,我听完了他让人浑身热血沸腾激颤不已的十国语言的低沈呻吟声……     结果就是,我差点精尽人亡脚软地走不出这个仓库……          傍晚时分,他开车带我出去兜风。我们穿过一个小村庄,这里不是什麽旅游景区,所以民风尤为淳朴,三五成群的女孩子在玩著游戏,粗黑的发辫、清澈的眼睛。    “下来走走,怎麽样?”我提议道,下车拉著他的手,开始散步。    青翠欲滴的田野上成排的孩子在田埂上放风筝,琅琅的笑声忽远忽近伴著风筝摇摇晃晃,整片深蓝的天空似乎也要被扯了下来。突然间我被这副画面感动了。    有句话说的好,在贫瘠的土地上,更深地懂得风景。    快乐,其实很简单,快乐的人都存有感激之心,无感激之心的人不会快乐。我们总认为是不快乐才抱怨,其实抱怨会使人不快乐的说法更有道理。同一件事,如果你从好的方面看,那它一定美好;如果你总往坏处想,日子就难过了。正如你想不想过开心的日子一样,完全在於你对生活的态度。    快乐,其实就只是一种选择。    “嘿,你什麽时候喜欢上我的?”我牵著他的手,转头开玩笑地问。    “大概是想杀你的时候。”他说得很困扰的样子,“当时应该听从直觉杀了你,就没有这麽多事了。”     听完我直皱眉:“你这麽说,我又想撕开你的衣服了。”     他冷笑,口气已经恢复成平日的嚣张霸道:“东方御,你再这麽顽劣,别怪我动手教训你。”     我无所畏惧地提醒他:“你想怎样?当著这麽多孩子的面你想怎样?别忘了你的身份。”     他狂妄的扬眉:“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绝对的服从。”     “你以为你是女王啊?”我忍不住调侃他。    他就要过来揪我耳朵:“有种再说一次。”扯著我的耳朵把我拉回车上。    “唉哟──你还真狠啊。”我坐在幅驾驶座上揉著我发疼的耳朵,又管不住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以前在我们家里全是我妈对我爸做的?”     我以为他听了会暴跳如雷的话,没想到他只是淡淡一笑:“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关系。”     ……有他这句话,再怎样都值了。我盯著他完美俊气的侧脸,心中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这种感觉,就像回家了……     “喜欢这个城市麽?”他突然问。    “很有味道的城市。”我坦白道。    他笑得也很有味道,一边开车一边道:“这个城市乱七八糟,不过,很有魅力,就好像我刚认识时的你一样。”     “你在夸我有魅力麽?”我用“别不好意思”的眼神瞧著他。    “当然,你现在还是乱七八糟。”他摇头补充一句。    忽然,开著车的他,神情一敛,身子也跟著绷直。    “怎麽了?”我奇怪地问。    “有人跟著我们。”他冷静地从後视镜中往後瞄,黑蓝色的眼眸讳莫如深。    我转头往後望去,的确有一辆车子在慢慢接近我们,不好的预感渐渐在心中加深,直到看清楚开车的那个人,我就像被雷击中一样怔住了──     “敢在我面前玩枪?”我听到一旁约什残酷嗜血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我盯著後面那个已经缓缓朝我们举起枪的人,按住约什正欲掏枪的手,坚定道:“这个人,我要活捉。”     同时,我听到自己血管几欲迸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我只想说──操啊!!!我的将军~~你为什麽这麽勾人~~~~鼻血四溅~~~(我承认我花痴……打我吧……打我我也要说!操啊!我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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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呯呯呯”!几声枪声,子弹就像在我耳边滑过。这让我有些燥怒,无端的燥怒。
  
  “你掩护我,我给他们点教训。”我不禁把手伸向约什腰际的枪。
  
  可是却被他阻止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仍从容的开著车道:“遇到这种情况,你的心跳竟然没有超过七十五,你出师了。”
  
  “我好像从来没有拜过你为师。”我挥开他的手,继续去拿他的枪。
  
  “我怕你失手伤人。”他拍拍我的手,嘴边浮现出一抹笑意,“既然要活捉,就不要损坏一丝一毫。”说得好像在保护物品一样。
  
  “既然地头蛇这麽说,我能有什麽异议?”我松开手,靠上椅背,全然的相信他。
  
  “其实,有人想要你命的感觉很好。”他把车开的不紧不慢,没有快得让後面追不上,也没有慢的让他们有射杀到我们的危险。
  
  “怎麽说?”我渐渐平静下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他淡淡的微笑:“这种时候心里会很踏实,我感觉我能控制自己的命运,甚至是他人的。我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麽事,我能掌握生活的轨迹。”
  
  “你还真是天生的恐怖份子。”我失笑。大概能明白他的心态,他只是不放心把自己的前途交给陌生人。和平社会中的确很多人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感到恐惧,为了工作,家庭等等。
  
  “你怕吗?”他轻问,一语双关。
  
  我笑了:“我连你这个恐怖份子都敢调戏,还有什麽好怕的?”
  
  “好。那就让我们来一次完美的活擒。”他开始急速拐弯,车子绕过一个大弯後,我看到了一小部分驻扎的军营。他故意驶达的目的地。
  
  停下车後,他下车做了个手势,充满威严,所有人立刻进入一级警备。
  
  後面的车拐过弯追上我们後,一看到竟是这场面,马上掉转车头想跑,可惜,轮胎瞬间便被四周响起的枪声给爆了。
  
  车子撞上了树杆,里面的人即刻就被包围,举手就擒,完美的请君入甕。
  
  
  我没想到,那麽多年後还会再见到了这个人──展杰。就因为眼前这个人,我们曾经名声远播专靠黑吃黑积累自己的组织GPS,被硬生生地瓦解。就是他,为了利益暗中勾结其他帮派,搞得我们兄弟内讧,不断的苦肉计让Carl他们相信我才是背叛者。
  
  “多年不见,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我蹲下身子,看著已经被五花大绑的他,五官端正,没什麽特点就是他的特色,做贼的就是要有能被掩埋在人群中的本事。
  
  “可不可以给我松绑?好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轻蔑地弯起嘴角,“曾经还是肯把後背留给对方的兄弟。”
  
  “的确,背後捅刀的兄弟。”我拍拍他的脸,“可以问一下你来此的目的麽?这次是为了多少钱?”
  
  恨吗?眼前这个人曾带给我的背叛之恨,曾经我发誓要穷其一生去报复他,让他比那时的自己更加惨痛千万倍。可惜,最终还是放弃了,原因不想沦为跟他一样的卑鄙小人。
  
  “我现在可是在为国家办事,代表一个国家。”他高傲地看著我,那挑衅的眼神让我很不爽,“你们不能说杀就杀。”
  
  我点点头:“不说是吗?你别後悔。”站起身,拍拍身边的约什,表示换手。
  
  “你选择我是麽?”约什走上前,眼一眯,浑身自然散发著骇人的气势,“我拷问人可是很有一套的。”
  
  他梗著脖子,轻蔑的笑。其他两个人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约什开枪的速度没人能阻止的了,“呯”的一声,他已经对准展杰的腿部开了一枪,顿时惨叫声充斥整个房间。
  
  不等他缓过劲,精准无误地对著相同的地方又是一枪,停三秒後又是一枪。三枪後他已经只剩全身抽搐的份了。
  
  “想说了吗?”约什举著枪,黑蓝色的眼眸中闪著嗜血的光芒,语气极度轻柔的问。
  
  “你……你……不……得好死……”他痛地说不出话,只能从牙缝里挤了。
  
  “我怎麽死你可能看不到了。”勾人的嘴角咧出残酷的弧度,“这只是初级阶段,想少受点苦还是说吧。”
  
  他咬著牙,汗流浃背,旁边两个同夥的脸也开始慢慢带上一抹恐惧的色彩。
  
  “看来手枪子弹还是小。”约什笑了笑,使了个眼神,一名士兵立刻递上一挺HK21机枪,上了弹链一拉枪机,还故意把子弹带垂到地上对他晃了晃恐吓说,“再不说,我就从下面开始扫射,一点点把你打成肉沫。”
  
  下一秒,子弹便擦著他的鞋底打在背後的墙上,溅起的石块射到他背上刮出一片伤口血水流了一背。他的眼神开始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他终於挺不住了。
  
  “你──”此时,边上的一人刚想说话阻止,就见约什枪口一转,在他小腿上扫过,三发子弹打在他脚踝上,两只脚便被扫断,那家夥一翻白眼痛昏了过去。
  
  “现在,你可以说了。”约什对著看傻了眼的两人微笑著说。
  
  “是中情局派人找到我说是让我来暗杀约什成功後条件随我开!”他说话的速度像是有猛兽在背後追他一样快。
  
  “中情局派人?”我虽然已经心知肚明,仍想确定一下,“是个叫耿烈的吗?”
  
  “对……”他喘著气,用愤恨地眼神盯著我,那曾经从我眼睛里也出现过的眼神。不免让我有些阴冷的暗爽。
  
  
  
  回程的路上,约什开著车一句话也没说,不知是在思考什麽还是在生气,但直觉告诉我是後者。
  
  “怎麽,觉得又是我给你惹麻烦了?”我观察他的面无表情,刺探的开口。
  
  他回头看我一眼,还是没说话,继续开车。
  
  “有话就说啊。”我的手摸上他的脖子,上面还留有我之前轻啃舔吻後的烙印,看上去很撩人,忍不住抚摸那些吻痕。
  
  他斜眼瞄我,口气淡漠地出声了:“你跟那个耿烈……到底结束了没?”
  
  “从来没开始过,何来结束?”我很认真地回答他。
  
  “别骗我。”
  
  “我发誓,否则立刻横死在你面前。”我毫不犹豫地脱口。
  
  他猛地停下车,转头严肃道:“不要乱下誓言,它会实现的。上帝不执行,我会执行。”说著说著,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但却没有用劲。
  
  我深情地凝视他,笑道:“你要我说几次?我的原则是宁可撕开你衣服的是自己的双手,也不会用谎言让你自动地躺到我怀里。”
  
  他的眸光开始转浓,闪烁著炙热的光芒,渐渐地我们发现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浓浊起来。
  
  “这次换我撕……”他轻叹一声,掐住我的脖子转到我脑後,下一秒,唇封住我的,炙烫的舌,热辣辣地窜入我口中。
  
  “你可别撕坏,否则告你索赔。”我笑著说,抬手搂上他的颈,换著角度热情的吸吮他的舌。
  
  “要多少赔多少。”他豪爽道。一把把我拉过去,将手伸进我的衣裤里,欲火难耐地抚摩我的身体。我紧贴在他,狭小的空间内,我几乎要坐到他的身上。
  
  “你车停的还真是个好地方。”我一边调整姿势,从窗口望出去,一派田野风光,空旷无人。
  
  “那当然,我是谁?”仍旧傲慢的话,却像午夜耳边呢喃的话语,透著一股迷人的气息。
  
  “我的约什……”我邪笑著回答他,低头轻啃他身上我之前留下的吻痕,闻到他的味道就让我激动不已,就像被一股强劲有力的欲望钳制著。
  
  在他粗重的呼吸中,感到男性性欲的燃烧,像是发泄著饥渴般的本能,我们彼此揉遍了身上的每一处,当他的手伸向我肉体情感区中最敏感的部分时,我开始挣扎,忍不住呻吟著说:“等一下……”
  
  可是他毫不放松,情欲的意志力使他不能停止自己,他撕扯我的衣服,不停地吻我。
  
  我逃开他蛮力的撕扯和吞噬,皱眉道:“你给我等一下。”
  
  “等什麽?”他暗哑地开口,用布满情欲的眼睛瞪我,有著被打断的不快。
  
  “把椅子放下来。”这麽小个地方,难道要我坐在方向盘上麽?
  
  他放下椅子後,平躺下来,像是报复我似的,挑勾著嘴角性感的躺在那边一动不动,只是眯著那双灼热的眼睛,偶尔抛出些挑逗加暗示。
  
  这种男性之美简直要把我逼疯,我自动扑了上去,平滑的肌理使我欲火难耐,他则低笑出声地在我身上抚摸搓揉。
  
  欲火像是积压已久,瞬间引爆开来,我们激烈的接吻,我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拼命扭动头部,双手在他的背部爱抚,慢慢滑过他的肩膀,背部,一寸一寸的往下移,突然接触到一片让我抓狂的细嫩肌肤。
  
  “我来……”他突然抬起身,宣告这次的主导权,翻身把我压在身下,低下头改舔我大腿内侧,当他的舌头轻轻滑过时有如一股温热的水浇过。
  
  我被他有技巧的撩弄搞得头皮发麻,不禁粗重的喘息:“嘿……别折磨我……”我有些不能自控,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舒不舒服?”他抬起头露出情色迷人的笑容。
  
  “要上就快上!”一道强过一道的麻痒让我主动勾过他的脖子,令人窒息地吻他,吻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理智全失。
  
  那种疯狂的野性,让我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震撼,随著身体的抽动,感觉愈加强烈,不知是痛还是爽,只知道大声呻吟,汗水浸湿了每一处,令人坠入一种野性的狂欲中,仿佛驾驭著一匹发情的烈马……
  
  等我们再次发动车子的时候,天已经大黑……
  
  “我觉得,这件事只是开始。”我看著车窗外迅速向後退去的风景,回头思索著。
  
  “我倒要看看那个耿烈有什麽能耐。”他却不屑一笑,熟练地驾著方向盘。
  
  “再怎麽说人家打的都是正义的旗帜。”我撑著额头,想了想还是道,“那个展杰,放他回去。”
  
  “我以为你更想杀了他。”他笑著瞄我一眼,“还记得那次你喝醉酒,打电话给我,满嘴都是想折磨死这个人。”
  
  “连这我也跟你说了?”我惊了一下,那次还真不知道到底跟他说了什麽,不禁问,“我还跟你说了什麽?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笑得很暧昧:“没说什麽,只是不停地在夸我。”
  
  “我夸夸你,你就不远千里飞来了?”我忍不住调侃他。
  
  “你勾引我的。”他扬了扬眉,说得天经地义。
  
  我呵呵笑起来,耸耸肩:“只有无能的人才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无能?”他冷笑,空出一只手又来揪我耳朵,“再说一次?”
  
  “老婆大人饶命~”顿时我的惨叫声在车里回荡,不知是痛的还是笑的。
  

 

 

  

  20
  
  
  
  “……老大!你为什麽要打伤阿杰!……”
  
  “……东方御!你卖友求荣!你还是不是人!……”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们的老大!滚!……”
  
  ……
  
  一句句的指控就像一把把钢刀扎进了我的胸口,那种痛苦比被人扎穿身体还痛,是无法触摸的、无法抑止的疼痛。脑子被这些话炸得一片空白,只是不断地回响著,声音无限量的放大,在脑内和耳中不停的轰鸣,直到碾碎我所有思想……
  
  “醒醒……”好似有一把熟悉的声音自遥远的天际传来。
  
  “给我醒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再不醒我开枪了。”感觉到脸被人拍得生疼,一睁眼就看到那张近距离的俊脸。
  
  我一身冷汗地抹了把脸,不满道:“在床上就不能温柔点麽?”整天枪啊枪的还不够麽。
  
  “我温柔点你醒得过来?”他看我终於从梦中醒来,这才又侧躺下来,搂著我道,“做恶梦了?”
  
  “没事,咀嚼苦楚是男人成熟的不二途径。不是吗?”
  
  “成熟?你?”他开始不停地在我颈边冷笑讥讽。
  
  “怎麽,要不要看看我有多‘成熟’?”我阴森地翻身到他身上,下腹支持著他的,低头在他的肩膀上啃咬。
  
  他笑著推开我:“滚,我明天要操兵,省点力气。”
  
  “操兵?”我故意扭曲他的话,板起脸瞪眼道,“你要操哪个兵?嗯?不想活了你?”
  
  他盯著我微微扯了扯嘴角,然後猛一翻身,在我的哀叫声中用力把我的手往背後扣:“再嚣张看看?嗯?”
  
  我挣扎著扭动身子:“嘿,轻点,我身体的柔韧度可没你好。”他的体质、力量、柔韧性……简直就像是一块极品美玉,让人爱不释手。
  
  “没关系,我可以训练你。”他微笑著说。然後无比认真的开始用操练士兵的方式在床上操练我,让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黄沙依然被寒风包裹,飞舞在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上空,悠扬的颂经声依然带著真主的嘱咐庇护著恒古存在的土地。
  
  “将军,他们在那。”
  
  把展杰放了後,约什便派人无时无刻地跟踪他,我们一得到他跟人接头的消息,就立刻开车赶来了。
  
  我们坐在车里,远远盯著对面餐厅里的一切,他们的位置有些半隐蔽,只看得到展杰和另两个肤色偏黑的亚洲人,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却无法窥视。
  
  “将军,干掉他算了!”开车的家夥说著举起枪械瞄准。
  
  “把枪给我。”约什淡淡的命令,那家夥马上把枪交了出来。
  
  “你想干嘛?”我斜瞄他亲自举枪的动作,不由冒出些莫明的心慌。
  
  “我大概知道他们的来路了。”黑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盯著远处餐厅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锐利的眼神像是择人而噬的眼镜王蛇。
  
  他那专注的神情散发著另一种吸引力──绝对是致命的吸引力。
  
  看著他修长的手指,我心底突然冒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欲望,促使我用食指轻轻的在他指背划过,触手而过的肌肤平滑而充满韧性。
  
  他没有说话,头也没有回,只是反手抓住了我的食指,轻轻的在我指腹刮动起来,那股酥麻的感觉顺著手臂从虎口传到後心,淡淡的快感刺激神经纠结在一起,一颗颗小疙瘩跳出了肌肤表面。
  
  完了,我真是要被他迷死了,面对他越来越没抵抗力……
  
  “他们要走了,我看看那个人是谁。”他仍轻抚我的手指,但嘴里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言词。
  
  我扭头一看,站起身的还有个矮矮胖胖的家夥:“你认识的?”
  
  他眯眼冷哼了一声:“这帮泰国佬在我的地盘这麽明目张胆,摆明了是挑衅我。”
  
  “原来是对头。”我了悟道,不难猜出,“搞毒品的?”泰国的毒品出了名的猖獗。
  
  他转过头,简单的说明:“每年金三角的毒品八成以上是从我这边流出去的,那帮泰国佬早有不满,特别是个叫阿鲁赞的,只不过对我的势力很忌惮,不敢有什麽动作。现在这情况,显然有另一股势力插手帮忙了。”
  
  而那另一股势力,显然就是耿烈为首的以中情局的名义了。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我开玩笑道:“要不要我去使美男计帮你?听说泰国很兴这个哪,他们一定上勾。”
  
  “你敢。”他冷笑著凑近脸,额头抵著我的,手腕一转把手上的枪支持在我脑门上,“这个世界上你只能对一个人使美男计,那就是我,约什.格瑞。”
  
  “为什麽?”
  
  “因为我说的。”
  
  “你真霸道。”
  
  “你不喜欢?”
  
  “我爱死了……”
  
  “我知道……”
  
  “…………”我情不自禁地搂上他的脖子,封住他的唇,开始肆无忌惮的亲热起来。没空管开车的那家夥可能眼珠已经掉下来了。
  
  
  几天後,我得知他要去泰国的消息,而我,也正有件case要回纽约。
  
  晚上,我照例跟他在房间里缠绵,企图榨干他每一滴精力──
  
  “你真要去?摆明了是圈套。”我俯在他的背上,像是品尝美食一般,缓缓地挑逗,爱抚他。
  
  “这是战帖。”他享受的闭上眼睛,“身为军人面对敌人时都有抛头颅、洒热血的觉悟。但是在生命随时都受到威胁的同时,却根本不知道敌人在什麽地方就可怕了,恐惧会很快在团队中蔓延。”
  
  我叹了口气,无奈道:“所以你宁愿正面交战。”
  
  “这是我的行事作风。”他翻过身,脸上缓缓扬起一个魅惑的笑容,少一分则轻佻,多一分则放荡,“要的就是正面交战……”
  
  “这就是你今晚选择的姿势?”我坏笑著低下头,在他的胸前舔吻,吮吸,挑逗,慢慢地往上游去,一直吻上他的唇,贴在他的嘴唇上,深深地,长时间地吻了起来。
  
  渐渐地,感到彼此的喘息加急了,我吐出了我的舌尖,轻轻地伸进他的耳朵中,啃噬他的耳垂。
  
  他用牙咬著我发烫的脖子,力度正好,轻微的痛感和快感混合起来更加刺激我的感官。他很快退去我的衬衫,手指沿著我的胸膛划到腹部,再往下,握住我的火热。
  
  “唔……”我心里顿时一热,脊椎一麻,心跳加快,呻吟出声:“你学坏了……”
  
  “怎麽,你有意见?”他扬眉,又露出那种冷笑中却含带挑逗意味的笑容,撩人的组合让我躁热难耐。
  
  我闭了闭眼,然後用力睁开,肆无忌惮地汲取他的每一个线条,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吻住他的火热。
  
  “唔……”这次轮到他了,他的头往後仰,两手抓著我的头,感官功能激昂了起来,喘息著,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我强烈地爱抚他,我知道那是种怎样的全身麻痹的刺激快感,我要让他疯狂,为我一个人而疯狂。
  
  “喂……”我抬起头,看著他的样子,让我口干舌燥到快窒息了,“你这个样子最好只有我看得到……”
  
  他的两腿张开,腰起伏著,两手摸索自己的腰部,那双原本坚毅冷硬的利眸就快没有焦距,荡漾著的水汽,他呼吸的气息很急促,口中间断发出让人骨髓一并酥麻、男性沈醉快感的低沈呻吟声……天,我真的会失控!
  
  “……妈的,罗嗦什麽。”他猛地把我拉过去,激烈地吻我。
  
  我趁机拉开他的双腿,调整好姿势,在他的股间摩挲,一边伸出手指帮他扩张。
  
  他先是不适地皱了下眉,然後更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喘息著低喃邀请:“快点……来吧……”更大地张开双腿。
  
  这分明是引诱我更狂热的侵犯他,我不再迟疑,进入他的那一刻,让我麻爽得天旋地转。他大口的喘气,紧扣我背的手指深深陷进我的肌肤。
  
  “痛吗?”我忍著欲望的亢奋冲动,不停地侧头吻他眉头纠结的俊脸。
  
  他咬牙瞪我:“老子不是女人!再罗嗦一枪毙了你!”他潮红著脸,这种时候仍坚持他的尊严与高傲。
  
  我深吸一口气,学他的口气:“那老子不客气了。”猛地开始挺动。每一次抽动,就有一阵阵的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理智早已飞到天边,我们互相紧搂著,肉体激烈的碰撞,充斥著男性最原始的本能,那种头皮发麻热血沸腾的快感让我们无所顾忌地大声呻吟,浑洒情欲晕眩的汗水……
  
  几次销魂云雨後,我搂著他昏昏欲睡,不免来点午夜情话──
  
  “嘿,感觉很棒吧……”我懒洋洋地侧身又吻了吻他。
  
  “妈的,像被强暴了……”他捏著我的下巴挥开,一身酸痛疲惫无力地说。
  
  我皱眉盯著他,觉得有必要为他上一课:“强暴是指一个人违背另一人的意志、使用暴力、胁迫等手段,强行与其发生性行为。强暴的重点不在暴力上,而是在於违背另一人的意志,如果他不在乎,内心一点也不充满愤怒、恐惧、焦虑和紧张,事後也不感到沮丧、追悔自责──那根本就称不上强暴。”
  
  我越说越小声,因为我听到了一旁传出那种手指中间发出的轻轻的骨节锉动的响声。
  
  “你很能说嘛,继续啊。”他的眯著冷眸,修长的手指开始逼近我。
  
  我咽了下口水,还是决定宁死也要把话说完,不然憋出内伤:“当然有时候也有人会故意要求这样做,为了快感!啊──”我一声惨叫,可怜的耳朵又被他揪起来了……
  
  
  
  
  美国 纽约
  
  
  回到纽约後,我一边著手亨利给我接的case,一边让Carl给我调查那个什麽阿鲁赞。
  
  “老大!我,我,我……”半夜三更,睡得正香之时被Carl这通欲言又止的电话吵醒。
  
  “你什麽你!快说!”被打断正跟约什缠绵的美梦,我有些火大。
  
  “原来,这些年展杰一直在阿鲁赞身边做事。”Carl语调非常不稳,“那个阿鲁赞是泰国的地头蛇,武装力量也不弱,还有中情局方面的协助,约什将军这一去凶多吉少啊!”
  
  我心突地一跳,想到什麽,猛地坐起身吼了出来:“圈套圈套!又是圈套!我敢打赌耿烈这家夥是想立大功,隔岸观火,坐享其成!两大国际毒枭同时落网,他妈的他可以升好几级官了!”
  
  “啊!现在怎麽办?”Carl也叫了出来,“阿鲁赞那家夥彪悍有余聪明不足,怎麽约什将军也就这麽去了呢?”
  
  我抹了下脸,无奈道:“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相信他一定心理有数,早做准备了。”
  
  “希望如此。”挂上电话,我的心还是定不下来。
  
  下床倒了杯酒,来到落地窗前吹吹夜风,纽约迷人的夜景一览无余,不经意地抬眼,看到自己的脸投射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眼中全是惶恐不安。
  
  “喂……”还是忍不住,我打通了他的电话。
  
  “想我了?”那头低沈地笑起来,然後仿佛心有灵犀般地说,“没事的,别担心。”
  
  “我没担心。”尽管他看不见,我还是回他一笑,淡淡地道,“要是你有事,我马上来陪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吸一紧。
  
  “再清楚不过。”我低沈有力地说。再次抬眼,看到玻璃中映出的是自己无比坚定的目光。
  
  
  情为何物──失之交臂的惆怅和殉身无悔的浓烈。
  
  他,算是全让我体会到了。


  21
  
  
  
  诺大的会议室中,我看著谈判桌前正滔滔不绝的几个对方代表,有些心不在焉。不经意地瞄了眼窗外,表面仍是一幅认真倾听的样子,但只有自己知道,心飞到哪里去了。
  
  忽然,口袋中的行动电话一阵震动。
  
  “对不起。”我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从椅子上跳起,走到门外接听。
  
  “老大!不好了!他们在泰国谈判不合,离开後打起来了!”Carl焦急的声音从那头清楚而大声的传来,“是围剿!”
  
  “什麽?!”我惊叫出声,不顾周围人投来的注目礼,边听边往外走,“他们现在在哪里?”
  
  “金三角一带!”
  
  “我要具体位置。”
  
  “给我一分锺。”
  
  “好。”
  
  我挂上电话,往这幢金融大厦的大门外冲,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收拾东西。我相信曾经以GPS(全球定位系统)命名的组织中专门负责情报收集的Carl不会让我失望的。
  
  
  
  金三角 泰缅边境
  
  
  我以摄影记者为由,在当地人中雇了名翻译兼向导,当然中间碰到了很多困难,谁也不肯到那个是非之地去。
  
  还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终於有个叫阿焦的大男孩开著吉普车载我前往了。
  
  一路上都没有像样的路,多是土路,而且行人稀少,道路两边是丛林密布,在往远处就是长满树的大山。
  
  “昨晚响了一夜枪,打死了很多人,都是冲锋枪打死的,尸体扔在水沟里……”阿焦一边开车一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被他渲染得很恐怖。
  
  “都是谁和谁?”我禁不住问。
  
  “嗯……有说是贩毒集团火拼,又有人说与反政府武装有关。”
  
  此时,我又看见树丛中露出军营特有的绿色铁皮尖屋支持,岗亭有哨兵站岗,营房门口竖著“STOP! (禁止通行) ”的警告标志。
  
  阿焦夸张地说那是国防军“黑虎师”,经常要做打仗演习的。来之前已经从Carl那听说这是进入万兴达的最後一道军事防线,我想军队防范谁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
  
  通往万兴达的公路比较糟糕,这条等级很差的公路是政府不久前修建的,它的意义相当於一条通往和平之路。但是沥青路面质量很差,起了很多大坑,一不当心就把我们颠得老高。
  
  从地图上看,这是属於泰缅边境的龙帕山脉,也可以算作掸邦高原的余脉。山势越来越陡险,沿途不见人迹,也没有庄稼之类,都是荒山、野草和树林。极目远眺,烈日暴晒下的金三角大山深处,除了重重叠叠的山峰还是山峰,偶尔有一两点隐约的房屋影子。
  
  过了回莫,眼前的大山突然陷下去,出现一座狭长而且幽深的地缝,那是一座隐蔽的山坳。沿山坳而下,很快就看见树丛中露出一些稀疏的铁皮屋支持和楼房。
  
  “到了,那就是万兴达。”阿焦终於手一指说。
  
  我随他望过去,心脏不免剧烈地跳动起来。如果按照外界报纸的说法,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毒品王国心脏,称得上魔窟了。他们会怎样对待我这个不速之客呢?想到这里是毒品走私最为猖狂的区域,尽管头支持烈日当空,心里还是不由得打个寒颤。
  
  不管怎麽说,约什,我来了。
  
  
  
  我们通常习惯把恐怖事件安排在黑夜发生,有夜幕和神秘氛围作掩护,想象力就格外活跃。
  
  可是就在这风清月白的光天化日,我看到了六具血淋淋的尸体。尸体扔在河滩上,一条清清的山涧从村外流过,那几个死人就保持一种安静的姿态躺在那里,估计是枪战现场,因为我看见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色。
  
  “你最好不要拍照。”阿焦边提醒我边猛踩油门冲了过去。
  
  “为什麽?”尽管我根本不想拍照,但为了我编的这个身份还得意思上问一句。
  
  “看到那几个人了麽?”阿焦眼朝旁边一斜,原来还有几个穿黑衣服背冲锋枪的男人蹲在河边上,“从逻辑上讲他们应该是缉毒警察。”
  
  “那我装著问路偷拍几张呢?”
  
  “不行!他们会把你押回去的。这里不是旅游地,不许游客擅自进入。”
  
  我耸耸肩,不再多问。反正我也不是什麽摄影记者。我要见的,也只有一个人。
  
  
  万兴达基本上都是中国式建筑,不少两三层水泥楼房,商店饭馆以及做生意的店铺比比皆是,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来到唐人街。
  
  我下了车,把说好的钱给了阿焦,便让他回去。随意挑了一家酒馆,坐下来要了杯喝的,开始跟这里的老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老板五十多岁,挺热情的。
  
  “听说昨晚打死了人,为的什麽事?”我开始故意把话题牵扯到这上边。
  
  他忽然警觉地望我一眼,戒备的眼神像竖起一堵城墙,使我的企图一下子碰了壁:“这个地方,大家忌讳提这种事,当心挨黑枪!”
  
  我不死心地问:“到底怎麽回事?”
  
  他说得吞吞吐吐:“反正,一下子说不清,这年头,什麽样的人都有。”
  
  我有些急了:“究竟谁跟谁?打死的又是什麽人?”
  
  他最後还是摇摇头,索性走进里面去了。
  
  
  
  太阳落山,集市散场了,我还没有看明白,倏忽间人们就散光了,就跟钻进地下去一样。黑夜像一幅巨大的幕布徐徐拉上了,我相信万兴达的白天只是它的假象,而黑夜才是它的舞台和真面目。
  
  在一家小旅店下塌後,我一直待在房间里养精蓄锐,直到手表的指针指向深夜两点半锺,我才悄悄摸出旅店。金三角所有的旅店都一样,没有围墙,出入自由。
  
  月黑风高,由於四周大山环绕,所以到处都很黑。我凭著记忆慢慢摸黑拐到了之前的枪战现场。
  
  走著走著,不觉脚下忽地踩到了软绵绵的物体,我知道就是白天看到的那几具尸体了,低下头,模模糊糊看见死人的眼睛是半睁开的,也许还在动,不过没有关系,这都是天黑的错觉,而且我从不怕鬼。
  
  正当我要跨过去之时,一件出乎意料和匪夷所思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天!死人居然坐起来,一下子抱住我的头!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我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突袭手法纯熟,不难看出是受过高难度训练的佣兵,但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我飞速地一个回肘,他略微一闪,一记膝支持实实在在地撞在我的胳膊上,小臂上传来的火辣感觉让我知道这个家夥的确有实力。
  
  还没等我缓过劲腾出手还击,脑後一紧,後脑勺被他给扣住了──抱头支持。我脑中一下就窜出这个泰拳最有名的招式名称,念头刚起,果然腹部传来的猛烈撞击就证明了我的猜测。
  
  这人的招式狠辣,每一下都朝两侧软肋支持来,我抱住他的腰然後用双掌正面压住了他的大腿,让他抬不起腿,下面的危机刚解决扣在脑後的双手突然松开了,一个下压的肘斜击正打在我的左太阳穴上,我的头还没摆正右耳边又响起风声,我赶紧用手一架,一击肘击打在了我的手上躲过一劫。
  
  正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哢!”的一声,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打开枪保险的声音,我一扭头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正对著我了。
  
  “嘿,兄弟,我们无冤无仇。”我只能举起双手。人家有枪,再怎样也抵不过一颗子弹。
  
  他没有出声,只是反手捆住了我的手臂,用布条蒙上我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像只结实的粽子,什麽也看不见,任凭他粗重的手在我背上推来挪去。我想这就是典型的黑帮手法了,为的是怕俘虏看见什麽不该看见的秘密。
  
  他没有立刻干掉我,让我心定了不少。我被他拖著走,只是嗅到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枪械的机油和冷冰冰的铁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我磕磕绊绊的脚步停下来,我感到脚下被什麽东西又绊了一下,很硬,可能是门槛,所以我判断被带进一间屋子。
  
  屋子的空气滞重而闷热,散发出浓重的烟草味。一双手替我解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我终於看见一束亮光,那亮光像太阳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等我渐渐适应光线,周围的东西清晰起来,我看见屋子里有桌子,椅子,也有床,有家具,不像审讯室,也不是地下室。
  
  门口站著几个人,他们背著武器,都默不作声,因为光线暗淡,看不清他们的脸。
  
  忽然,屋子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山风和草木气息。我猜想这人是个头目,他穿一身黑衣服,没有带枪,也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桌子上。那些带武器的人都对他很恭敬,显然他的地位在他们之上。这人背对我,低头点燃一枝香烟,喷出一口烟雾,然後把脸转向我。
  
  他的脸上现出惊愕的神情,这种吃惊一点不亚於我这个俘虏。
  
  我们几乎同时出声:“……是你?”
  
  ──竟是耿烈。
  
  然而,再一想到他的身份我已经不讶异了。
  
  他眯著眼睛,把烟在桌上拧熄,走到我跟前:“你怎麽跑到这种地方来?要是今晚我不在你的麻烦就大了。”
  
  “能有什麽麻烦?”我无所畏惧地挑眉。
  
  他冷冷地拍拍我脸,帮我解开绳索:“这次的行动很重要,联合国禁毒署都来了人。你快走吧,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看见了什麽。”
  
  我摸著被勒痛的手腕,看著他道:“我不管你们什麽行动,我只想知道约什是不是在这里。”
  
  他一愣,双眸迸出丝火焰,不可思议道:“你疯了……”
  
  “告诉我。”我很坚持。
  
  他面无表情地盯著我好一会,静静地道:“东方御,你真的把我惹火了。”然後示意所有人出去。
  
  门被关上後,他伸手把我的头压在他的颈边,轻声道:“不妨告诉你,我调查了很久,才知道展杰这个人,我让他去干掉约什,我了解你,我知道展杰的出现对你一定有影响,他能干掉约什最好,干不掉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而已。”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扫过我的颈部:“你成功了。”展杰的出现的确让我再一次品尝了昔日的苦楚。
  
  “是麽?”他好像满不在乎,呵呵笑了两声又道:“但我没想到展杰竟然是阿鲁赞的人,正好,上面很早就想逮捕他了,我就将计就计,一并除去约什,立个大功。”
  
  “我不会让你动约什的。”我挥开他的手,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你真以为他是什麽好货色?”他深黝的黑眸闪著诡谲,语气轻柔,“那家夥可是精得很,不断地在跟我耍花样,阿鲁赞也被他玩得团团转。让我很头疼呢。”
  
  “那我就放心了。”我露出安心的笑容。说完好似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一簇火焰越燃越旺。
  
  他捏著我手臂的手也越收越紧:“约什自己不吸毒,也不许部下吸毒,但是他却把毒品卖到别的国家,给别国社会和公民造成多大危害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犯罪!”
  
  他的话像重锤一群砸在我的心头,手指不由自主地一紧。
  
  我别过脸,想了想道:“我自然知道毒品不是好东西,我对这东西也很反感。吸食的人受了害,贩卖的人却发了财。但是请你也想想,俄国人和美国人生产了中子弹,人们为什麽不问问中子弹扔下来会不会死人?吸毒的人也是要死,但那是自寻的死。他们知道吸毒有危险,然而,那是他们的嗜好。他们不惜花重金去买毒品。老实说,我更瞧不起这些人。”
  
  “你……”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口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坚定,好久才吐出一句,“你无可救药了……”
  
  “我也这麽认为。”我疲惫地抹了下脸,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走私贩毒的人辩解,“我以前也不懂得,直到遇见他,我才明白,在爱情面前,世界、道德、正义、原则都是微不足道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你觉得这麽微不足道的我,能够去对抗爱?”
  
  他沈思的垂首敛目,良久抬起头松开手,指著我冷言道:“记住,不要坐等最後的审判,它每天都在发生。”
  
  我扬了扬眉也回送他一句:“惟有伪君子,才是从骨子里烂透的人。”
  
  他冷笑一声,从我身边走过时顿了顿,轻轻飘下一句:“是我亲手把你推到他怀里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他。
  
  相识是种缘份,回想起这种缘份的开始,我不记得了,也捉不住,理不顺。如果用两个字来描述,只有是──模糊,如果用四个字则是──模糊不清。反正,我也没有觉察到在人海中能相遇,相遇了,也没有想到会一发不可收拾。
  
  倏地,我惊醒一般跟著他跑了出去,朝前方一片黑暗中吼道:“你他妈还没告诉我约什在哪里!”
  
  可惜,没有人回答我,正在我适应黑暗,努力看清周围地理环境之时,感觉背後一阵轻风吹过,突然,一只手猛地从後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勒著我脖子把我往後拖。
  
  “谁让你跑这来的?我他妈想打断你的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顿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22
  
  
  
  “别出声,跟我来。”黑暗中他在我耳边轻轻喘息著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他便松开手,我立刻转过身,我要看到他,实实在在地看到他我才能安心。慢慢适应黑暗的眼睛,让我能够渐渐勾勒出他脸庞英俊的线条。
  
  的确是他──我的约什。
  
  “将军……”一旁忽地传来轻轻的叫唤声,有些稚嫩。
  
  我这才发现他身後还有一个人,相较之下,身材可以称得上纤细,看不太清长相。
  
  “走。”约什轻咳了几声,勾搭著我的肩就往後面丛林深处走。那人则立即转到他另一边搀扶。
  
  “嘿,你有些不对劲。”这状况,再加上他靠在我身上的身子有些发软,我肯定道,“你受伤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身上的重量逐渐加重,颈边的喘息也随之加大了。
  
  “他怎麽了?”我索性拦腰扶紧他,向另一边的那人询问。
  
  “将军他……为了救我受了伤,还引起了高烧,刚才听到有人来报说个叫东方御的出现在这里,将军不顾我们的劝阻,非要赶来。”顿了顿,说话的口气有些不好,“想必你就是那个东方御了。”
  
  我皱了皱眉,忽略他言语中的敌意,只是关心道:“离落脚点还有多远?”
  
  “我知道前面有个隐蔽的地方,可以让将军休息休息。”
  
  “那快走吧。”我一边架著约什走,一边拍他的脸让清醒,“你给我振作点,要是敢昏迷我就把你扔在这了。”
  
  约什还没出声,他旁边的那人先叫了起来:“你还是人吗?!将军为了你大老远──”
  
  “阿瓦纳。”约什虚弱中仍透著威严地叫了声,意为让他闭嘴。
  
  “是……”这嘴闭得心不甘情不愿。
  
  “这小子没看到过,新来的?”我朝那边瞄了眼。
  
  “阿尔瓦的弟弟……”他滚烫的额抵在我颈边磨蹭著说,“住在这附近,知道我们来了就跑来跟阿尔瓦聚聚……”
  
  “阿尔瓦的弟弟?相貌差得还真多。”难以想像阿尔瓦这麽魁梧的体魄会有这麽个纤细的弟弟,“那为什麽阿尔瓦不好好保护自己的兄弟,反而要你舍身相救?”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说话,让他尽量不要睡著。
  
  “呵呵……”他低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颈部,“我不能救他麽?”
  
  “呵呵,不能。”我转头朝那盯著我的小子微笑著说,“我会吃醋。”果然,对方那亮闪闪的眼睛中立刻透出敌意。
  
  颈边随即传来了两声轻哼:“你跟姓耿的在这里私会,也让我很不爽。”
  
  我哦了一声:“所以你就拖著这幅身子来看我有没有外遇?”
  
  “不错。”他把大半重量全压在我身上,贴近我耳边低哑阴沈道,“你要稍有不轨,我立刻把你就地枪决。”
  
  我笑了笑,瞄了眼那边,意有所指道:“那你要背著我乱来呢?”
  
  他随即接道:“我像是这种人麽?”
  
  “我可记得拉塞尔说你是以寡情出名的。”我不介意提醒他。
  
  他再次贴近我的耳垂边,这次的嗓音添加了几分暖昧的调子。“你没听过麽?男人的爱一辈子只会付出一次,你得不到,因为你不是。”
  
  闻言我呼吸一窒,有他这句话,突然觉得什麽都值了,但还是忍不住笑问:“那我是不是?”
  
  “我说不是你信不信?”天色渐亮,我看到他充满无限诱惑的笑容,即使每天都会见面也无法免疫的诱惑。
  
  我胸口一紧,咳了两声,朝另一边道:“你小子给我转过头去。”
  
  那小子竟然当作没听见,甩也不甩我。好,那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微微挑勾了下嘴角就捧过约什的脸,来了个热辣辣的舌吻,可能因为发烧的关系,他的口腔格外灼热,刚一接触的那个瞬间,我们两人都不能自制地“嗯”了一声。这种唇舌无间的亲密真是太美妙了!
  
  半晌,当我意犹未尽地收回舌後,我抬眼瞄到了那小子快下巴脱臼的表情,这表情倒是跟他哥很像。
  
  我故意扬起下巴,垂眼给他个冷笑,宣告我的所有权。跟我斗?想当年老子泡男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喂,不行了,头晕……”约什又往我这边靠了靠,我看到虚汗沿著他的额角淌了下来,嘴里仍不放心地叮嘱,“注意周围动静,不要掉以轻心。”
  
  我知道他是担心发烧後警觉力的降低,而且身体发热後体能也会降低。
  
  “到了没?还要多久?”我忧心地朝那还愣在那的小子问。心下暗自自责竟然对病人出手。
  
  “到,到了!就在前面!”他也忙搀扶住约什,往前方小木屋急步走去。
  
  
  终於到了一幢小木屋中,里面有桌子,椅子,也有床,有家具,跟先前被绑架到的地方结构布置差不多。
  
  “喂,你还行吧?”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倒在床上。
  
  那小子立刻从药包内拿出抗生素和阿斯匹林,我这才发现他长得还蛮有看头,眉清目秀的样子。
  
  只见他把药含了片在嘴里,拿出净水灌了口。然後对著病患低下头──
  
  “你干什麽?”我惊觉,连忙托住他就要亲上约什的嘴,用力按住推开他。
  
  我用力过猛,就听他嗝地一声,一个不稳把药给吞了下去,瞪大一双闪亮的眼睛反过来质问我:“你干什麽?!我喂药!”
  
  “他好像还没有四肢残废瘫痪吧?用得著你这样喂药?”我一把夺过他手里药片,丢到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养病的人身上,“自己吃!”
  
  就听一阵颇为愉悦的低笑声後,床上之人慢慢睁开眼睛,挥了挥手,命令道:“阿瓦纳,你出去守著。”
  
  “呃?”那小子一直凶恶地盯著我,听到这话显然有点意料外,转头坚定道,“将军,我要照顾你!”
  
  “有人会照顾我的。”约什看著我暧昧地笑,然後侧头不容置喙道,“出去。”
  
  “哦……”尽管万般不愿意,这小子还是听话地从外面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声音刚落,我的脖子就被人大力拉下,脸上不停地被滚热的嘴唇亲吻著,烫人的双手从我的颈部往衣服里伸。
  
  “嘿……”我企图撑起被他用力拉上床的身子,很理智地低叹出声,“你在生病……”
  
  “可是我想要……”他不由分说地脱去我的衣服,伸进去抚摸我的脊梁和胸膛,又往下去,在我的小腹上来回爱抚著。
  
  一阵熟悉的快意感觉从我背脊窜过,我不觉轻轻呻吟起来,但理智告诉我要拒绝:“怎麽了?突然这麽兴奋……”
  
  “你吃醋的样子爽到我了。”他呵呵低笑,一边解我皮带,一边把我往床上带,“快点,上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不免又想起,大力制住他的手怒道:“你给我说清楚,之前吃药都这麽让人喂的吗?!”
  
  “没有。”他表情很无辜,然後不耐烦地催促,“妈的,快上来。”
  
  “你在生病!”尽管下腹被他挑起一阵躁热,我仍坚持。
  
  他停下动作,修长的食指指著我鼻子道:“你要做就做,不想做以後也永远不要做了!”那双深邃的黑蓝色的眼眸中光彩熠熠生辉。
  
  “别逼我……”我用都是为他好的眼神看著他。
  
  “滚!”他猛地推开我,转身把背对著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麽算了,谁知刚平稳了下呼吸,准备扣上被他挑开的衣服之时,却见他开始慢慢脱衣服。
  
  此时原本漆黑的夜空已经慢慢由浓转淡,染上一片青蓝,大地逐渐增添了明亮,从窗户里透进来,映著他俊美匀称的身体,从健美修长的双腿到光滑诱人的脊背。
  
  “你在干嘛?”面对一具充满魅惑一丝不挂的男性裸体,我喉咙越发紧了,心脏砰砰直跳,感到一阵阵冲动。
  
  “看不出来麽?”他慢慢转过身,低沈的声音磁性中透著沙哑。嘴角边挂著的仍是那招牌的冷笑中勾人摄魄。
  
  “你会玩完的……”我想要表现的若无其事,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和他一样沙哑。看著他肩胛处包扎过的伤痕,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乱来。眼睛盯著那处他为救别人而受的伤,企图用怒火盖住欲火。
  
  “生命很短暂,忠於本能不好麽?”他淡淡地道,英俊的脸上浮现出漠视生死的微笑。
  
  从那笑容中,我突然理解了什麽──
  
  这就是他吸引我的地方,他从来没有骗过我,因为不需要。他忠於本能,喜欢就是喜欢,不扭捏,不造作。因为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哪天就到头了,所以尽可能地去享受每一天活著的日子,活得精彩,活得无悔。
  
  “好吧……”我豁然地脱下衣服,朝他走过去。
  
  沾上床的那一瞬间,我们疯狂地互相搂抱在一起,抚摸著,亲吻著。胸膛紧贴在一起,腹部紧贴在一起,双腿扭结在一起,早已坚硬滚热的部位也紧紧地贴在一起,那股爽劲,让人直叫痛快!
  
  我们在床上翻滚,大声地喘息。汗水从身体里流出来,尽情享受著那穿心彻骨的爽快。
  
  “我没力……坐上来……”他沙哑地抵著我的额,抬手分开我的腿,让我趴在他身上。
  
  我压在他的胸膛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也不想别的,只有自己用手去扩张,这种事还是头一次。
  
  “你行不行……”他抬起身不住地吻我汗湿的额头,一手拍打我的大腿像是要给我鼓励。
  
  “不行也得行……”我忍耐地伸进一指,怨念地咬牙道,“你不是说不做以後都不要做了麽……”
  
  “恐怕很难……你让我上瘾了……”他用力扣住我的脖子,忘情地在我胸口啃咬。不断的爱抚刺激让我激动地喘息,全身战栗,手指再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够了……进来吧……”我大口喘气著投降道,然後猛地抱住他的头,抵抗他一股作气地直驱而进,“啊──”
  
  他的温度灼热得吓人,疼痛直从身体内部冲向我的脑部神经,烧断般地刮绞著身体的内部,我紧抱著他的背,全身无可仰制地抽搐著。
  
  “御……你的表情很性感……”他心满意足地开始往上支持,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我来……”我渐渐适应这痛觉直到麻痹,“你给我省点力气……”就怕他体力透支,就此玩完。
  
  “你放心……我没那麽容易玩完……”他低哑地笑,心有灵犀般地说。
  
  “说实在的……要玩完我也宁愿你在我身上玩完……”我挤出调笑,双手按住他的肩,开始采取主动。
  
  我紧闭双眼,摆动身体,小腹上的肌肉一阵阵绷起,分开到极限的大腿也一阵阵发硬。只觉觉得一股热流从心间穿过,每次跟这个人做爱,我就激动得情不自禁。
  
  我们畅快的大声呻吟,完全沈醉於这最原始的本能。
  
  那一天,我们遭遇爱情的埋伏。
  
  这一刻,我们用尽全力去铭记。
  
  ……
  
  
  
  最後,他如我意料中的虚脱了。并且,肩胛上的纱布已经湛满鲜血,情况不乐观。我只能拿起一旁的药片和水,灌进自己嘴里後,低下头喂进他嘴里。
  
  “我去叫那小子进来。”他一定有带医药用品,我穿上衣服滑下床,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扣住。
  
  “帮我去谈判,我现在这样去不了……”他望著我,那双黑蓝色的眼眸闪烁不定,“……好不好?”
  
  “和谁?”我轻声问。
  
  “阿鲁赞。”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默默地望著他,良久,我们就这样对视著,没有出声。
  
  直到他不支地轻轻咳出声,我才沈重地闭了闭眼,低声应了个字。然後他抿嘴笑了,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我淡淡地回他安抚一笑,转身走去开门。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我身上的刹那,我觉得心中似乎有什麽东西也崩落一角。
  
  我坚定地告诉自己,人生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


 
  23
  
  
  
  终於到了落脚点,我静静地坐在角落,俯著身手肘搁在腿上交握於下巴,看著一帮人围著他们俊美威严却病重的将军团团转,完全插不上手,当然,我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直到他们的将军不堪其扰,冷冷地一声令下,这帮人才依依不舍地鱼贯而出。
  
  “御。”他转头皱眉唤我,好似对我们之间对视的距离不太满意。
  
  “嗯?”我低应了声,这才走到他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仍有些发烫。
  
  “你是不是不愿意?”他盯著我,若有所思。
  
  “没有。”我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回他一笑,“你还是把目前局势告诉我,让我有些准备。”
  
  他看著我良久,突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人人痛恨残杀生灵的凶恶野兽,但它们也许是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子呢?”
  
  不等我回答,他又接著道:“人的本性决定了人类有共同的生存需求和欲望,但各自认知的不同又决定了他们为达到目的所采取手段的不同,导致对事物看法上的差异。人人都喜欢和憎恶同一种东西,希望得到同一种东西的人多了,就会发生争斗,群体争斗就是战争。所以,人要有等级的划分来控制动乱。要使国家强大,人民富裕,必须明白这些。”
  
  听罢,我挑了挑眉,有些惊异:“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志向如此远大。”
  
  他摇头笑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和政府军抗衡,只是尽我所能为政府增加些收益,这也是尼泊尔政府从来没找过我麻烦的原因。”
  
  听他这麽说,可以想像他每年上交的税收是怎样的天文数字了。不过:“你到底想说什麽?”
  
  他仍看著我笑,说得意味深长:“万物处於同一宇宙,不同形体之物都直接或间接为人类所用。虽然到时候,谁也无法说服谁。”盯著我的那双黑蓝色眼眸深邃如海。
  
  我也笑了:“你现在是在说服我麽?”
  
  他移开目光,挪动了下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聪明地适时转变话题:“姓耿的以中情局的名义悬赏2500万美元取我的项上人头。”
  
  “什麽?!”我惊道。
  
  他哼笑了声,继续道:“那麽,我也对追捕我的,所谓精锐部队中每一个人的人头悬赏25万美元。”说到此处,不掩得意,“虽然他们的人头不怎麽值钱,但已经死了6个了。”
  
  我恍然大悟,那河边的六具尸体,相必就是约什还以的颜色了:“那麽,你现在要对付的就是阿鲁赞了?”
  
  他唇角轻掀,不屑地冷笑:“那家夥竟然相信美国政府肯从上百亿的缉毒经费中花费一小部分买断他的海洛因。”
  
  我沈吟了下,淡淡地回他:“我知道该怎麽做了。”说著站起身,我想,我需要出去透透气。
  
  “御……”他在我背後轻唤,“不要让我失望……”
  
  “你放心。”我笑了笑回他一句:“就像有人说的,命运和强暴一样,如果你无力反抗,就要学著闭上眼睛去享受。”
  
  
  
  隔天,我坐在车里,往阿鲁赞的巢穴前进,心情是无法言喻的沈重。想得入神,竟连已经被带进一幢别墅里也不自知,直到见到了站在我面前的故人,我才神色一敛。
  
  “怎麽是你?”展杰看到我有些惊讶,可只有一瞬,立即鄙夷地嗤笑起来,“东方御,你勾引男人的本事不小,我之前都没想到约什是你的这个呢。”他伸出小指比了比。
  
  “你这个动作有种在约什面前做一次。”我懒得跟他废话,实在没心情,“叫阿鲁赞出来。”
  
  “你认没认清这是谁的地盘?”他马上嚣张起来,“我可以随时把你们上次对我做的加还在你身上!”
  
  “可以。除非你不想听我带来的好消息。”我朝他微微一笑,“而且後果恐怕你承担不起。”
  
  “哦?”他果然吊起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你最好不要骗我。”
  
  “没有必要。”我知道他不是冲动的类型,不像以前的我。
  
  不一会,他就从里面带出了个身材健壮,中等身高的泰籍男子,看上去也颇威武。
  
  “东方先生麽?”他双手合十给我行了个泰国礼仪,“你好。”
  
  “你好。”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道,“阿鲁赞先生,你真的相信美国政府会花钱来买断你的海洛因,为防毒品泛滥到世界各地麽?”
  
  他没有回答,只是和蔼的微笑,持保留意见。我知道这种人即使笑意盎然,也不代表他内心感到欢喜,即使浓眉双皱,也不代表他真有烦恼。
  
  “我相信幕後到底怎样阿鲁赞先生你自己心理也清楚。但如果你想趁机除去约什,这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你觉得同时对付两个大毒枭容易,还是集中火力对付一个容易?”说到这里,我调整了下坐姿,深吸一口气道,“只要你乖乖的,我可以代表约什不再涉足毒品!”
  
  这个重磅炸弹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不置信地倒抽气声,对面的阿鲁赞也眯起眼,倾身道:“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只要你从此井水不范河水,我可以让约什从此不再涉足毒品!”我郑重地重复。
  
  “这怎麽可能?!”他再也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开什麽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也跟著站起来,严肃道,“既然他让我来谈判,自然全权授权於我,这是规矩。你要不信,我可以打电话给他,当面对质他是不是让我作主。”
  
  “拿电话来。”他炯炯有神地盯著我,把手下递过的电话给我。
  
  我按了免提,拿起电话就拨,直到电话里传来约什独有的磁性嗓音:“怎麽样?”
  
  “阿鲁赞先生质疑我不能全权代表你,特地来跟你求证一下。”我沈著道,“你说,我能不能全权代表你?”
  
  那头沈默了几秒,淡淡地传来个字:“能。”
  
  我松了口气,抬眼看他:“这下行了吧?”
  
  “既然约什将军这麽说,我们当然没有问题了。”他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那就好。”我挂上电话,直视他,“这个交易成立麽?”
  
  “成立!怎麽会不成立?”他呵呵笑出了声,“那就请东方先生立个字据,然後我们回泰国,大家从此井水不范河水。”
  
  “可以。但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样。”我面无表情地盯著他,“据我所知,你贩毒得来的资金,大都用在武装购买上,相不相信只要我一句话,没人敢卖武器给你?”
  
  “哦?”他显然不信地挑眉。
  
  我笑了笑:“拉塞尔就不用说了,还有裴臻和唐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们随便哪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就没有人敢再做你的生意,你信不信?”
  
  他没有出声,将信将疑,可能不相信我有这个能耐。
  
  我耸耸肩:“你不信我可以立刻致电,跟刚才一样。”这根本不是难事。拉塞尔是约什的朋友这没什麽好说的,而裴臻和唐睿更是轻而易举,之前占了那麽多便宜回报一下也不为过吧。
  
  “不,不用了。”他也算识时务,见好就收,吩咐道,“立刻动身回泰国。”
  
  “後会无期。”我微笑著说。不管是对阿鲁赞,还是展杰。
  
  我很清楚走出这扇门後,将要面对的是什麽。咀嚼著内心翻涌而上的苦涩,我知道那是彼此间信任的崩塌,但我不後悔,这是我最後的反抗。即使它很可能毁灭我全部的爱情。
  
  
  诺大的房间,四周整齐有序地站满了背著机枪的士兵,而站在最中间的我,正接受审判。
  
  “为什麽?”面前这个英姿飒爽的男人俊美得好比撒旦再世,唇上残忍的笑意也不让恶魔专美於前,令人忍不住心生寒栗。
  
  “你知不知道国际扫毒行动已发展到向世界各毒巢进行清剿的行动。”我坦然地面对他,义正词严,“美国政府向南美提供扫毒装备技术,又帮助训练缉毒人员,并向委内瑞拉派出六架飞机,帮助其边境巡逻和缉毒,又向哥伦比亚、玻利维亚等国提供反毒资金,此外,还与缅甸、印度、英国等国家达成联合扫毒协议。近期,泰国政府也加强了泰国边境扫毒的兵力,封锁了各条要道。黑虎队在云南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对云南边境采取清剿行动。试问,金三角这块弹丸之地,还能撑多久?”
  
  他冷冷的翘起嘴角,嘲讽道:“要不是我了解你,真会把你当成缉毒委员会的说客。”
  
  “我实话实说。”我看著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为什麽不见好就收?况且毒品走私只是你一小部分的收益,放弃又如何?”
  
  “这就是你对背叛我的全部说词?”他笑了,可盯著我的眼神就像猎杀者一样,冰冷而隐含躁动,贪婪而嗜血,让人发毛。
  
  “你对背叛的定义有待加强。”我冷冷地回他。我对这个词很敏感,它是我人生中尝到的第一枚乍逢的苦果,而这枚苦果,却仿佛能影响到我全部的人生。而这次,我不觉得是背叛!
  
  他持续冷笑:“我这麽相信你,而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麽?”
  
  “你明知说服不了我,为什麽还要搞出这场戏试探我?”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的意思是说我自作自受了?”
  
  “差不多。原本我们可以相安无事,你有你的领域,我有我的,你为什麽非要打破这个平衡?”话出口後,我才发觉这话有些过重了,但已经来不及。
  
  “既然要跟我在一起,就必须接受、融入我的生活。”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笑了笑,回他三个字:“办不到。”要我接受可以,但是参与,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突然淡淡地笑了,无奈中透著些许苦涩:“这就是你对我的爱?”
  
  我也无奈地笑:“那你对我的呢?”
  
  我们就这麽默默地对视,尽管周围还有很多人,但一贯的训练有素让人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空气中寂静得可怕。
  
  最後,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是该被乱枪打死,还是该滚了?”
  
  他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可惜,在渴望的尽头,我越过目光的海洋,却依然没有打破那里面残淡的沈默。
  
  他没有说话,只是决绝的转过身,用沈默回答了一切。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他们将军的命令,他们仍是一动不动挺立在那边,那麽,我自动选择了後者


 24

 

   一个月后

美国 纽约

“哇塞……不用颓废到这地步吧……”随着门合上的轻响,传来一道惊呼声。

我躺在沙发上浑浑噩噩地转过头,看到摇头向我走来的裴臻,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糟糕,周围的生活垃圾状况也很糟糕,但仍打起个笑脸:“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嘿嘿,来给你看报纸。”他笑眯眯地递给我张报纸。

我抹了下脸,手也懒得伸:“有什么直接说吧。”

“约什退出毒品界了。”

“不可能。”我苦笑,自问自己还没有这个能耐。

“嗯,准确的说是明着退,暗中嘛……嘿嘿~”他嘻嘻一笑,“你知道的,真要退也不是这么一时半会的事,你要给他时间。”

“可能吗……”从窗帘缝中射进的阳光激起我眼中一阵酸涩,“权宜之计吧,目前风声的确很紧。”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应该比我了解他,约什是个军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政治理想而战吧。”

“可是这个在他们看来也许是至高无上的理想主义,恰恰是以牺牲大多数人在内的长远和根本利益为代价的。崇高的理想张开恶魔的翅膀,这不是一件咄咄怪事吗?”

裴臻想了想说:“据我所知,当今世界反毒禁毒投资最大、花费最多的西方发达国家,不正是一百年前那些靠贩毒起家的最大的毒贩毒枭国家吗?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是恶魔长出天使的翅膀来?”

我不禁语塞,回头佩服地看着他,认为经典之至,简直称得上至理名言。

“嘻嘻,我知道我很有魅力,不要这么看我,人家会害羞~”他捧着脸自我陶醉状,忽地,“对了,我给你办个舞会怎样?”

“你想干什么?”我一向对他突来的主意敬谢不敏。

“老规矩,介绍美男你认识嘛~”他笑得很贼,“其实我觉得你比我有前途,不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裴宅

香槟美酒,衣寐飘香,悠扬的音乐,充诉着整个宽敞明亮的大厅。

我刚进门便遭到一连窜相亲似的待遇,不停的帅哥美男经由裴臻的手转到我身边,接连不断轰炸弹一般,最后竟逼得我逃也似的闪进阳台透口气。

“比我预计的快了一分钟。”阳台上早有一个人持酒而立,英俊尔雅,那双略带邪气的眼睛盈满笑意。

“嗨。”我不意外地跟他打招呼,本来,裴臻的身边一定缺不了这个人——唐睿。

“你根本就不该来,陪他一起疯。”他摇摇头,眼睛望向周旋在众多帅哥中仍最耀眼美丽的男子,嘴边不自觉泛出一丝宠溺。

我眨眨眼,回他一笑:“嘿,好像陪他一起疯的那个人不是我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意味深长道:“找出彼此间的平衡点需要时间,不要过于心急。”

我正欲回他,忽然,“呯”地一声枪响,一旁墙上的壁画顿时斜了一角。由于里面的音乐说话声过于嘈杂,受惊扰到的只有在阳台外的唐睿和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唐睿只是愣了一下,便从容地轻啜了口手中的酒,笑起来:“请你转告他,接吻可以选错对象,发脾气则不可。”

我走到墙边那幅画旁察看弹点,垂直射入角约为负二十度,水平射入角约为50度。看起来那个狙击手就在10点钟方向,斜下方的草丛中,但现在一定不在那里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是狙击手的铭言。

“你说——是他?”我心下一颤,一个月以来低沉的心潮突然激荡起来。

他朝我挑眉一笑:“你觉得不是?”

我的心嘭嘭嘭地加速跳起来,突然像是觉得最终战役的到来,那夹杂着兴奋、忐忑、不安、焦虑……


自那天之后,我常常会受到莫明的狙击,不管何时休地,但不会击中我,只是警告一般。有时倒杯水,刚起身玻璃水壶便被击碎。长期以往,心脏不好的人绝对承受不起。这种情况的屡屡发生,就算说不是他,我自己也不信。

这是他的报复么?告诉我他就在我的身边,却让我见不着也摸不着……

“呯!”——又是一枪。

我看着家里伤痕累累墙壁,顿时有些火了,一个月了,已经又过了一个月了!他到底想怎样?我决定采取行动,被动不是我的风格,既然是他先挑衅的,就要承担后果。
 
 
 
可是,正当我准备向约什发起正面进攻的时候,从裴臻那里传来了个噩耗——

“什么?!”我无比震惊地瞪大眼吼出声,“联合国发起围剿了?!”

“是的。”裴臻脸上是难得的肃穆,“消息传出,就在这两天。”

闻讯匆匆赶来的拉塞尔也神色凝重:“怎么办,联络不到约什,只知道他还在金三角一带。”

“我去找他!”我毅然决然。

“我派直升机送你去。”唐睿也出声了。

裴臻和拉塞尔并没有阻止我,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只有在我上飞机时让我小心点,注意安全。

这就是朋友,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明白你的需要。


金三角,美丽的金三角。

如果不是贫困、疾病、战争、毒品、暴力和罪恶困扰着这片美丽如画的原始土地,它一定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具开发价值的旅游胜地。那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令人眼花缭乱的珍禽异兽,雄伟而奇异的山川河谷,还有神秘动人的风土人情、民族部落、历史文化、自然资源,都是人类世界不可多得的最后遗产。

可是,当我刚踏上这片土地,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围剿提前了!

这是一个恐怖的时刻。

宁静的空气中响起雷声,或者说很像晴空中滚过一串闷雷,连续不断的巨大轰鸣将万兴达居民惊呆了。他们举头张望,看见明净如水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的天庭柔和深远,一群受惊的鸟儿从树林中蹿起来,惊慌地躲向蓝天深处。一轮太阳刚刚从山巅升起,在红日照耀和万道金光的巨大背景下,一队传说中能驮起大山的黑色巨鸟排出整齐队形,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万兴达上空。 
  
整个万兴达都被这个史无前例的壮观景象震慑了,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武装直升飞机,当地所有人的见识加在一起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直升飞机。学校师生纷纷从教室里跑出来,呆头呆脑向空中观看,跟和平时期我们观看飞行表演一样。

“快跑!”我冲还呆呆的村民们大喊。他们是来打仗,来进行殊死战斗的。飞机上的各种火箭、炸弹和机枪早已对准毒品王国万兴达,飞行员得到命令,坚决清除这个危害国家利益和世界人民安全的毒瘤。

军人为正义而战,为消灭毒品而战,这是一场神圣的战争,谁不拥护把毒品这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从我们这个蓝色星球上清除干净呢?

几乎同一时刻,大地也像地震一样颤抖起来,数十辆轧轧行进的装甲车和坦克,以及大批戴钢盔的黑色士兵出现在万兴达四周山头上。枪炮声猛烈响起来,透明的空气立刻像玻璃那样破碎了,到处都是像蚂蚁一样惊慌逃命的人群。直升机率先开火,炸弹爆炸的热浪令人窒息,到处硝烟弥漫,机枪哒哒,密集的子弹像无数毒蜂,疯狂追逐惊慌逃命的人群,把他们打得血肉横飞,无情地抛进死亡旋涡里。 

政府军大规模的清剿一直持续了三天,基本上把万兴达变成了一座无人区。我和一群难民乘隙躲进山,后来步行到了山外佧佤寨避难。

连续几天,我不停地打听有关约什他们的消息,可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一定存活不了。毕竟这是一场由国际社会和政府联合发起对金三角贩毒集团进行的一次最大规模的、具有决定意义的围剿。

“不用担心,你的爱人一定没事。”身边这个抱着小女儿的女子温柔地对我笑。她叫月琴,是当地的教师,与丈夫和大女儿在战争中失散。

“嗯,我相信他没事的。”我也抱着坚定的信心。我东方御的爱人不会这么短命!

“相信战争很快过去,我们一家人一定会破镜重圆的。”她并不十分悲观。

战争好比台风,个人的小船只好听天由命。那三天好像挨过漫长的三年,我们都在在无望的黑暗中煎熬,就像小船在茫茫风暴中漂流。

风暴终于平息。军队宣布战争结束,平民被允许重返万兴达。

我和心急如焚的月琴走在路上,她到处打听她的丈夫和大女儿,相信他们同样正在满世界寻找她们。在距离万兴达还有几里远的一个叫做回棚的山寨,她终于听到有关丈夫的确切消息,这是一个噩耗,一个晴空霹雳!有人告诉她,他丈夫死了,是在学校里被炸死的。 
 
月琴当即昏死过去。她的世界破碎了。 

事情是这样的,战争开始不久,他的丈夫骑摩托车冲回学校,当时校园一片狼藉,直升飞机正在开火,这个平时瘸着一条腿戴眼镜的男教师没有顾自逃命,他本来完全可以保全自己,因为他有摩托车,有体力,地形熟悉,头脑灵活,但是他没有选择逃跑。他转身冲进硝烟弥漫的教学楼,冲上楼顶,将一面蓝色的校旗拔下来朝直升飞机用力挥舞。校旗飞扬,风把他浓密的黑发刮得飞张起来,子弹嗖嗖地掠过耳边,但是他丝毫没有畏惧。许多活着的人证实,他们亲眼目睹这个惊心动魄的壮烈场面。身体单薄的男教师高高地站在万兴达学校楼顶上,勇敢地挥舞校旗,并且声嘶力竭地呼喊一些什么。这些由方言组成的句子排列成一道脆弱的屏障,就像不结实的人体,它们很快被子弹击碎,落到地上的尘埃里。据说男教师向飞机示威的主要口号如下:“滚开!……这里是学校!……不许开枪!……混蛋!”等等。

然而一枚火箭弹在楼顶爆炸开来,男教师被高高地抛向空中,就像当今盛行蹦极跳,人被一根弹簧绳子拉向高处,然后舒展地优美地飞下去。然而他没有飞起来,像只中弹的小鸟,或者像块破砖头一样重重跌落在地面上,鲜血飞溅起来,大地增添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花。他的脸庞深深埋进大地,亲吻这片遭受不幸和苦难重重的金三角土地……

月琴哭着对我说:“我要控告联合国,向联合国索赔!”

我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向联合国控告与控告联合国是意义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她坚定地说:“是控告联合国!因为联合国禁毒组织误杀了我的丈夫,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平民,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平教师!他没有武器,与毒品无关,是为保护学校才被军队杀死的。”

我表示支持月琴的正义要求,但是我的态度仅仅出于对朋友的道义支持和情感倾向。我私下里却认为,她的控告不会成功,即使她是个坚强和有韧性的女性,也没有可能创造奇迹。 

因为从联合国方面讲,他们会找出更大更充足的理由。他们会说,出动军队扫毒并没有错呀,万兴达难道不是金三角大毒枭总部所在地吗?打击毒枭和扫毒禁毒难道不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吗?而那些政府军官兵、美军官兵更没有责任,因为他们是奉命向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国开战,这是一场正义之战,神圣之战,是铲除毒品和保卫千千万万人类家庭免受毒品侵害而进行的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殊死较量。他们向万兴达开枪射击,发射火箭,这都没有错,因为这是战争,你不能苛求军人在战场上先区分出好人坏人、毒贩还是平民然后再开火。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战场上只有胜负而没有对错之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许多军人也就是人民的优秀儿女都在禁毒扫毒战争中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他们难道有什么错吗?他们不是最可爱的人吗?
 
 

    25


    终于做完了这个棘手的案子,现在想想,当初自己真是自虐,回来后主动给亨利打电话要他给我接个难度高点的案子,结果亨利那家伙在质疑我的精神状况后给我接了个连3分胜算都没有的案子,还美其名曰这样可以让我更有成就感。虽然这么难的案子我都赢了,自己也觉得很佩服自己,但是,却也实在快把我累死了,所以当我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伸了个懒腰,推开书房的门,我才觉得终于活过来了,连黑漆漆的客厅我也觉得灯火辉煌,等等,不是我觉得,是客厅的灯本来就亮着,我慢半拍才想到。同时,一道华丽的男中音(这个好象是小臻的专利呢,呵呵,借用老大的形容)传过来:“小御御,你终于出关了啊,人家等了你好久哦。”而我也看见了坐在,不,是瘫在沙发上的长发男人回过头来对我露出个迷到众生的笑,我已经不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了,眼前这个家伙没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所以我直接下楼,给自己拿了罐饮料坐到他旁边:
“裴臻,你怎么来了,和你的小宝贝吵架了?”突然想到若不是他我还遇不到某人呢,不仅有点迁怒的瞪他一眼。
“小御御,你个没良心的,人家看你失恋,不惜抛下我的宝贝来陪你,你居然诅咒人家?!”
我不得不说,人长的好看就是吃香,一个大男人用这种撒娇抱怨的语气,再加上含怨带嗔的眼神,竟楞是让人觉得很正常,而且还很养眼。不过:
“我又不是今天刚失恋,你早怎么不来呢。”骗人让也要找个好点理由啊,我当初回来的时候,这个家伙只打了个电话确定我不会和他当年那样想不开自杀就再没管过我了,今天又突然冒出来,虽然我知道这个是他特有的理解和体贴,当时的我的确不想见任何人听到任何话,即使是善意的安慰。
“小御御你是在怪我不关心你吗?我这不是来了吗?放心,虽然那个狂傲的家伙不要你了,但是还有我啊,来,裴哥哥疼你。”说着就向我扑过来。
“喂喂,你离我远点啊。”我赶紧推开他,坐到另一旁的沙发上,我可不想得罪唐睿那家伙。“你到底来干吗?快说,说完就给我滚,我要休息了。”
“小御御,你真的不记得了啊?是不是因为受不了失恋的打击决定忘记一切?”那家伙一脸审视的看着我。
“你才失忆了呢,你说不说,再不说我就打电话叫人来失物招领了啊。”真是的,明明是关心,却要用这么不正经的话说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我也确实不想让人正面剥开伤口,即使是这个我最重要的朋友。
“你真忘了啊,今天是你生日啊。”说完,一脸得意的望着我,这个家伙自己的生日从来不都刻意忘掉,却喜欢记得别人的生日(这句素偶自己想的,与原文里的小臻米关哦。),因为看着有人又老了一岁,可是不得不说,被这个家伙当朋友是很幸福的,他会真心的关心你。
“是吗?我还真是忘了呢。”回来之后,觉得心空了一个很大的洞,所以,按照国际惯例,我也试图用工作来添满它,让自己忙到昏天黑地。
“看看,我对你好吧,我定了蛋糕,还准备了红酒呢,今晚我们来狂欢吧。”裴臻一脸邀功的把红酒从旁边的袋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两个杯子。
“好啊,我先去洗个澡,一会看谁喝的多。”
当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裴臻正在弯腰点着蜡烛,这么多年了,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这个人总是在我身边,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坚强,变的能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那么大,我们吃不完的。”
“要的是气氛拉,大点的好。”
他没有回头继续点着蜡烛,我走过去把红酒打开到进杯子里,决定今天放纵自己,好象只有在这个人身边我才不用伪装,才能面对心底真实的痛,曾经还有一个人的,在我又一次尝到背叛的时候不远千里的来陪我,要我记住“不开心的时候想到的却一定是最亲密的人”。
“好了,我去关灯,来吹许愿蜡烛吧。”
裴臻的声音将我来了回来,温和的烛光映在裴臻的美丽的脸孔上,一瞬间,我觉得所有的坚强都一溃千里,这个人,也只有这个人可以让我毫无顾忌的表现出来最心底的脆弱,所以,裴臻拿来的两瓶酒大半都进了我的肚子。
“小臻,再叫人送两瓶上来,我还没喝够。”
看着他打电话叫人叫人送酒过来,我满意的冲他一笑:“小臻,我觉得你说的话还是对的。”
“什么话?”裴臻耐心的看着我疯。
“好男人没有好结局啊。你不记得了吗?有了爱人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呵呵,小御御,你放心,你会有好结局的,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我不是教过吗,不管多大的事,上了床,就能解决了。”


“小臻,你说过约什将军跟你是一个世界的,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那你后悔那么做吗?”
“不会。”这个问题,我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但是,却没有答案,只是知道,如果时间倒流,我依然会这么做。
“小御御,爱情是没有对和错的,而人都是自私的,遇到事情,总是在心底下意识的为自己想,即使再爱对方也是如此,而不同的是有的人在为自己想的时候同时也是为对方考虑,有的人则只是考虑到了自己忘记也考虑对方,只在事后乞求原谅。你没有做错。”温柔的声音滑进心底,实在是喝太多的酒了,我头都有点昏了,于是倒进裴臻的怀里,在这一刻,我需要这个怀抱能我让觉得温暖,因为,真的是好冷。
“小臻,怎么这么冷啊,冷气开太强了吧,你去调高点。”我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好冷啊。
“呵呵,”咦?裴臻笑的好奇怪啊?“当然冷了,因为门口有两个冷气机在开着啊。”
什么意思?我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两张黑脸一张笑脸。还没等我反映过来,一阵冷风吹过,我已经在其中的一个黑脸的怀里了。混乱过后,我和我一直思念的某人,躺在了我卧室的床上,确切的说是我躺在床上,另个人压在我身上,因为,被另一个黑脸圈在怀里的裴臻当时以过来人的口气说:“啊,你来了啊,好了,你们的事自己去卧室解决吧,这种事要在床上才能说清楚。”
“你怎么来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看这这个让我无法割舍的男人,有点瘦了呢,不过,那双黑蓝色的眼睛依然让我沉迷。
“来捉奸!”约什愤愤的瞪着我。
“啊?”酒喝多了,有点头昏。
“唐睿打电话让我来捉奸。”冰冷的重复了一次,更加用力的等着我。
“那拉塞尔呢?来帮忙?” 当时就他一个人自动自发的坐在那心情愉快的吃着我的生日蛋糕。还有姓唐的那个小心眼的恶魔,我一定会报复他!(后来我才知道能解决这次的事,拉塞尔出了不少力,当时约什和拉塞尔正在谈事情,唐睿打电话给他,叫他来捉奸,拉塞尔就自动的跟来了。)
“来看热闹!你话怎么那么多!”
呃,好吧,我闭嘴就是了。
安静了一会,他大将军又不满意了:“瞪着我干什么?!你还有理了啊?我被你捅的娄子折腾的人仰马翻的,你居然在这给我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摆平那些反对的属下吗?那么大的事,你也不和商量一下,你以为有我护着你,我手下的人就不敢动你啊?!要是你真出了事,我杀了所有的人也完了!”
呃。。。。我那不是瞪啊。。。
“明明是你做错事,却要我来低头,我给你的电话呢?是不是早给扔一边去了?”
我默默的拿出枕边的电话给他看,一直都放在枕边的,希望有一天它能传出我想听的声音。
“你先给我打个电话会死啊?!我连出门都带着电话,结果你这个混蛋居然。。”看我把电话拿出来,约什的脸色稍好了一点,但一瞬间又变脸,还揪住我的耳朵!
“痛啊,”我惨叫,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呵呵,我的工作是谈判,所以很善长抓住重点,而刚刚他的那些话中,我想,我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够了,那就是,这个男人,仍是属于我的。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叶上初阳 @ 2008-04-23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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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上初阳 @ 2008-04-22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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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上初阳 @ 2008-04-22 21:08

  文案:
  
  因为过早吃下甜棘草跟五年果,熊猫圆圆在出生三个月的时候就有了人形,
  
  可却被迫要先沉睡三十年,醒來后因为妖力不够,少年造型总会带着两只可怜兮兮的黑眼圈。
  
  所以他只好将自己维持成小朋友摸样以减少妖力的耗损。
  
  可他的目标,可是要行走江湖变成大侠啊!
  
  变成大侠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学会高强的武功啦!
  
  所以当他看见身在王爷府的青竹露出的那一手,当下就自己决定必要拜他为师不可!
  
  可是,青竹的身上好像也有妖气耶……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青竹」這个名字,怎么看都觉得很好吃……
  
  楔子
  
  风在蓝天里微微的吹拂着。
  
  吹过翠绿的山间,吹过片片竹叶,吹起一阵细微的私语……
  
  「小爹!
  
  「……
  
  「小爹!」
  
  「……」
  
  说话的人额头上冒出十字青筋。
  
  「我说,小爹!你看够了没!」加大起码十来倍的吼声,不但把前面正专注张着圆圆眼珠观看的人给吓了一大跳,就连好不容易正鼓着一口气准备生下宝宝的熊猫妈妈,也给吓得将孩子又缩回到肚子里去,同样张着乌黑圆圆的眼珠子紧张四下搜寻,生怕来了什么可怕的生物还是猎人来捕获他们一家子。
  
  「嘘!小声一点啦!你吓到熊猫妈妈了!要是蛋孵不出来的话怎么办!」一个头顶冒着狐狸耳朵的少年,嘟着一张小嘴气愤地说着,圆圆的眼珠子就算在骂人,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熊猫妈妈分娩的景象不肯放过一秒,他等这一刻可是等了很久呢。
  
  「孵?孵什么孵?我不是跟你说过,熊猫不是卵生动物了吗?你耳朵这么大,装饰用的吗?」
  
  苍玄既是火大又十分无奈的看着自家小爹,从他小时候到现在,都已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了,小爹还是一样的个性,这次因为爹爹去妖族每十年一度的聚会里坐镇,大哥跟着一起去学习,二哥又追着那一个书呆狐狸不走,剩下他一个陪着小爹,偏偏小爹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个性,要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父亲苍鹰回来,在过去小爹还只是一个弱小狐妖的时候,也许他会乖乖的等,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妖力越来越强大的小爹,已经不是那么惧怕人类修真者或是一些妖族,所以胆子也跟着大起来,只要让他一只狐闲闲在家的话,可以保证这一秒他还在湖边发呆,下一秒肯定又不晓得龟到哪去找蛋孵,明明是一只狐狸不是吗?为什么这喜欢孵蛋的个性都几百年过去了还是死性不改?
  
  现在也是,他跟在小爹的身后让他一路慢慢玩,没想到玩着玩着玩到了一个森林里,有一片地长满了竹子,里面还有不少少见的生物──熊猫,从来没有看过熊猫这种生物的小爹马上露出水汪汪的眼神,一直盯着其中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妈妈不放,然后又用那种可爱到让人很想用力揉捏的语气,睁着雾状大眼看着他询问,这是不是会生蛋的动物。
  
  他应该很肯定的跟小爹说不是。
  
  应该要很用力很大声很确定很肯定的跟他回答不是!
  
  但是……秉持着正直的个性,对于这一种他只听过却没真正看过的物种,他说……应该是胎生……
  
  就是那两个字「应该」!
  
  就因为这两个字造成他必须跟一只心性一直长不大的狐妖缩在岩石后头,去看人家熊猫分娩的画面。他好说歹说也是一代飞妖王的么子,蹲在这里偷窥一只熊猫分娩成什么样子?
  
  「你凶我……」雪色委屈地嘟起嘴巴,孩子果然还是小小只的时候可爱,想当年他们刚孵出来的时候,一张嘴在巢里嗷嗷待哺的样子多可爱,现在就会凶他。
  
  苍玄嘴角抽搐,给别人看到还以为他虐待自己家小爹,殊不知他家小爹最厉害的就是这种天然系的可怜表情,他们家里除了爹爹能管得了小爹之外,其他人说的话他都是从这一边的耳朵进去,从那一边的耳朵出来;只是这种任性也很难让人生气,平常小爹根本就是十分乖巧可爱,要他往东就不会往西,叫他吃饭绝对不会想睡觉,只有在孵蛋这一件事上,他固执起来比爹爹还要恐怖,因此大部分时候,大家都还是让着他。
  
  深吸一口气,吐气……
  
  在他重新做好心里建设的时刻里,熊猫妈妈睁着惊恐的圆眼确定四下没有敌人,刚刚的声音很可能只是幻听之后,又开始努力生宝宝大事,没多久就可以看到一只黑白相间全身粘稠的熊猫宝宝从产道滑出来,接着又是一只。
  
  雪色睁着大眼,好奇地看着熊猫妈妈回过身来将自己家孩子身上的粘液给又拨又舔的弄干净。
  
  尽管全身粘滑滑,但是那有手有脚的模样的确怎么看都不像是颗蛋。
  
  「真的不是蛋啊……」有点小小的失落。
  
  「我刚刚就跟你说过了,现在已经证实答案,我们可以走了吧?」拍拍屁股起身就想要拉着人继续往该走的方向前进,结果原本应该抓在手中的小手却没捞到,苍玄眯起眼睛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他家小爹不但头上冒出了耳朵,那毛茸茸长长的尾巴也跑了出来,小小的身体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两只熊猫宝宝的身边,一脸宠爱的想要伸手抱小熊猫玩,一点也不担心刚生完孩子的熊猫妈妈会不会一掌就把他给拍飞。
  
  额上的青筋再次冒出……
  
  深吸一口气,吐气……
  
  「小爹……算我求你好不好?我们快走吧!」
  
  「啊!啊!好圆喔!你们的眼睛怎么这么圆啊!」嫩嫩的指尖摸摸小熊猫的黑眼眶。
  
  「我说小爹……
  
  「哈哈!耳朵也是圆的,肚肚也是圆的,脚脚也是圆的。」小手抱着熊猫宝宝左看看右看看,上摸摸下捏捏。
  
  「小爹……
  
  「决定了!你最圆,所以你就叫圆圆!那先出来的比较没那么圆,叫方方好了!」开心可爱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将一边愣着圆眼睛的正牌母亲给放在心上。
  
  「我……
  
  「来!叫小爹爹!
  
  「我说……小爹……那是只熊猫……」
  
  风,徐徐的吹过。
  
  接近于恳求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从毛茸茸的左边耳朵进去,从毛茸茸的右边耳朵出来。
  
  「……」
  
  苍玄在这一瞬间顿悟,也许人们口中的立地成佛,原地修成正果,也许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一章
  
  熊猫圆圆对于狐狸这一种生物有着又恨又爱的矛盾情节。
  
  一般来说,一只熊猫跟一只狐狸之间,根本是不可能有什么爱恨情仇之类的关系,两者也不是谁是谁的天敌跟克星,也许天底下许许多多的狐狸跟熊猫,至死都还搞不清楚对方长什么模样,一只狐狸脑子里最清楚的生物,可能是鶏是蛇,一只熊猫脑子里最清楚的,八成就是水果跟竹子,但熊猫圆圆非常肯定,至少到他目前一百三十八岁之前,他脑中最清楚的生物,绝对是长得人模人样却老是头上跑出一对耳朵的狐狸。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当年他刚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时,抹开眼上的粘液,视线清晰地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母亲,还是一个瞪着圆呼呼眼睛,一脸兴奋表情的人类,那时候就算他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却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眼睛明明又大又圆,却还是眼尾往上挑的东西,绝对不是他眼睛所看到的那样简单,一定有什么玄机暗藏其中。
  
  只是,你能巴望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刻钟、未开化的熊猫懂得深思吗?
  
  当然不能!
  
  所以那时候他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东西,有着很好闻的味道,立刻呆呆地伸出两个小掌,往那一张可爱的脸庞一搭,接着张口在滑嫩无比的脸颊上舔了一下。
  
  就是这一舔,让他跟雪色结下了这又爱又恨的情节,当时觉得他可爱无比的雪色,马上决定要留下来看熊猫宝宝长大,还帮两只熊猫取了名字,一只叫做方方,一只叫做圆圆,叫圆圆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熊猫啥地方都圆,就连脸上那两个黑眼圈都是圆的,另一只叫方方,则是单纯的因为既然一只叫做圆圆,那么另外一只不那么圆的就该叫作方方,据说这样比较能够让人联想到他们乃是兄弟关系。
  
  知道雪色要留下看熊猫宝宝长大后,本来就很无奈的苍玄,更是郁卒到可以把自己埋在竹林里画圈圈,不过怕自己家小爹在这里待得不舒服,他还是先快速地帮忙盖了一栋小竹屋后才去自怨自艾,雪色就这么住在竹屋里照顾熊猫宝宝长大,也等他亲爱的苍鹰来找他。
  
  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来形容,日子飞快的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结束会议的苍鹰循着苍玄留下的路径找到雪色,也陪他一起等熊猫宝宝长大,反正他们妖族的岁月长久,苍鹰更是活了近万年的大妖王,不差这几个月的等待,在这一段时间里,圆圆觉得自己其实很快乐,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在雪色跟苍鹰当后盾,竹林里没有任何同族或其他野兽敢动他们一家子的歪脑筋,而且苍鹰宠雪色,三不五时就会弄来一些各式各样的食物,小胃口的雪色总是每样吃个几口之后就拿来喂他们兄弟俩,让他们享尽了美食。
  
  养叼了嘴的方方跟圆圆,一天又看见雪色一个人坐在竹林中最大的那一颗石头上,也是当初用来隐藏自己偷窥熊猫妈妈分娩的大石头,小小手中拿着几枚黑红色的果子,还有一根小草,一张小嘴开心的嚼着。
  
  圆圆歪了一下圆圆的头颅,快速地将圆圆的身体移动到大石头前,仰起圆圆的脸庞,用圆圆的大眼睛泪眼汪汪地看着雪色,然后伸出两只圆圆的熊掌捧在一起,掌心朝上。
  
  这一招,他是从雪色的身上学到的,他发现每一次雪色泪眼汪汪看着谁谁谁时,那个谁谁谁就马上会妥协原本可能不答应的事情,他发现这招对雪色也有用,所以很快的学了起来,在这一点上,他比自己哥哥方方还要来得有智慧,可以称得上是一只有智慧的熊猫。
  
  雪色看着圆圆,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甜棘草跟五年果。
  
  「你想吃?
  
  圆圆用力点头。
  
  雪色皱眉,嘟起嘴想了一下,他不是心疼这几样东西,而是他记得苍鹰有跟他说过,在还小的时候不适合吃这几样东西,上扬的圆型狐眼看看圆圆三个月大的身体,再想想自己狐狸原形时的大小,然后将手中的两样东西递了出去。
  
  苍说过还小的时候不适合吃,现在圆圆的身体比起他来大了这么多,他都可以吃了,那圆圆应该也可以。
  
  圆圆开心地接过两样东西,学雪色先将草给放到嘴里嚼,发现越嚼越有一股甘甜的味道,好吃极了。
  
  于是吞下草之后,又将果子塞一颗到嘴里,已经完全成熟的果子,一放到嘴里表皮就破开,香甜的汁液瞬间布满整个嘴巴,好吃得不得了,很快的再将手中的另一个果子给塞进嘴里,好吃得让他在原地打起转。
  
  「你让他吃了什么?
  
  苍鹰拿着刚从人类村落带来的点心,走到雪色身边,就看到一个黑白相间、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打转。
  
  「甜棘草跟五年果啊!」雪色眯起眼睛笑着看圆圆转圈圈,想起以前他吃果果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模样。
  
  苍鹰也眯起眼睛,但却不是在回想当年,而是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心里的莫名情绪。
  
  「我不是说过这两样东西,太小的时候不能吃吗?」
  
  「我记得,但是圆圆很大只了呢!我都快抱不起来了。」
  
  「……我说的太小,不是身体太小,而是年纪太小。」跟你比,刚出生的熊猫也嫌大只。
  
  雪色眨眨眼,他还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都吃了,帮他找个地方休息吧,我看你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看到圆圆长大了。」
  
  「啊!」雪色小手握拳打击自己另一手的掌心。「会跟我一样一直睡,然后最后变成人形对不对?」
  
  苍鹰点点头。
  
  「啊!好棒喔!不晓得圆圆变成人形会是什么模样啊!」
  
  苍鹰看他兴奋的表情,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然后看像一边在转完圈圈之后睡着的圆圆,叹了一口气。他家雪色干的好事,看来将来必须弥补一番。下一次五年果的成熟,他会记得帮这只小熊猫留着,要不然以他将来的人形模样,没有一定的实力的话,恐怕会是一种很难去评断凄惨度的小灾难啊!
  
  熊猫圆圆想起过往,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当他从五年果的药效中醒来时,他已经变成人形,那时苍鹰就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递给他第三颗的五年果让他吃下,但是就算多增加一些妖力也没办法弥补他太早吃这些珍果异草而造成的后果。因为过早服用珍稀五年果跟甜棘草的关系,导致原形被固定在熊猫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只模样,就算过了百年,依然无法长大。后来虽然可以化为人形,可是他当在苍玄的教导下开始渐渐懂事,有一天看见水面上自己的模样时,这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然后对湖面歇斯底里地尖叫。
  
  甜棘草固定了他的模样,而五年果过早让他化为人形,就算后来多吃了一颗果子增加功力,但一般妖族要化成人形至少需要两百年的时间,他却是连一百年的时间都不到,在功力不足的情况下,他的人形如果要维持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黑眼圈,总是给人一副十几天没睡觉的感觉,配合着一张圆润讨喜的脸,常常让人忍不住心疼是谁家的家长那么没良心,操劳自己家的孩子不让他睡。
  
  如果想要完全消除那黑眼圈,更因为法力不足的关系,只能保持大概三到十岁的模样不等,完全看身体状态决定。但是不管是三岁、十岁还是十六岁,他的人形都一样有着一张圆润的脸庞,小小的鼻梁,跟黑眼珠占超过一半的大眼睛,虽然没有一张大嘴,但是吃起东西来可以直接吞掉一整根的鶏腿,最大特征就是一双肉肉的手,明明看起来纤细,却摸起来都是肉,手背上的指根关节处还会出现四个浅浅的小涡,让不胖的手看起来无比好蹂躏。
  
  平常变成人形时,为了夜行方便,里衣都是穿着一身黑,但是又想成为说书人口中翩翩潇洒无敌的侠客,所以总在外面罩雪白色的短罩,觉得这样又方便且帅气,却完全没有发现这样的黑白打扮跟自己原形似乎没有差别。
  
  「你在叹什么气啊?
  
  小方从他的身边走过,就看见自己家弟弟又开始在湖水边唉声叹气的动作,一个只有三岁人形模样的孩子,对着湖水唉声叹气是一幕很诡异的画面,尤其还因为功力不足的关系常常一个不小心,头上就冒出两个熊耳朵,但因为这个画面他看多了,他已经很习惯,嘴巴虽然问着,而脑中其实早已经有答案,他家小弟八成又是为了自己的模样在自怨自艾。
  
  圆圆抬头瞪了自家长得高大结实的兄长一眼,明明是同一胎生的兄弟,却因为一个过早吃甜棘草、五年果,一个在适当的时间吃,两两相比之下,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贪吃,现在身边这样高大壮硕的身材,英俊的五官,带点慵懒的气质,也会是他的外型特征,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你不会懂得我的伤悲。
  
  小方一个拳头往圆圆的脑袋上敲下去,不过由于他身体实在是太小只,差点直接把人给敲进了湖泊里,连忙在打完后又快速伸手把人给捞回来才没溺死一只人形小熊猫。
  
  「悲?悲你个头,有时间在这里唉声叹气,还不如好好的修行,苍鹰大人不也说过,只要你能修行到一定的程度,将人形固定在十六岁的状态并不是难事。」
  
  熊圆圆白了自己大哥一眼,这个他也知道,但是苍鹰大人也有说过,以他经过五年果改造过的身体素质,再快也需要五百年的时间,五百年哪!换成人类都不晓得作古几次了,而且……十六岁的模样是极限!
  
  「哼!就说你不会懂,不管了,我要下山去一趟。」
  
  小方皱眉,他这个兄弟跟雪色大人有相同的喜好,有事没事就爱往人间晃,八成是当年爱吃,吃多了大人的口水传染到的习惯,而且还变异出新的发展,雪色大人是喜欢人类新奇的玩乐事物,但是他家这个兄弟,却是爱上了人类口中所谓的江湖生活,他到现在都还搞不懂所谓的江湖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又下山!就算你现在身上没有妖气,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危险,人类都是一群心机重,居心叵测的生物,你还是少来往一点的好。」
  
  听着方方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念,圆圆嘟了一下嘴没说什么,他可是苍玄大人教养出来的乖小孩,不会随便顶撞长辈所说的话,反正顶多学雪色从右边进去,从左边出来就好。
  
  而且,其实现在这种小孩子模样并不是没有好处,他在人间居住的城市里,还真没遇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靠着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孩子脸蛋,有时候吃吃喝喝一路下来,连付钱是啥都不晓得。
  
  况且!
  
  他正在努力的寻找师傅,每一次听客栈里的说书人,说起江湖上你来我往的纷争,侠客一身无敌轻功出场杀遍敌人的画面,眼中的星星都冒了出来,比起坐在原地冥想的练功方式,这些侠客打打杀杀的武功显然炫目许多。
  
  既然都是练功,与其一张嘴在原地念咒,还不如拿着一把长剑挥舞如风。
  
  方方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家伙完全没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他还记得之前大家说起自己的梦想时,这个小东西竟然说出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轻功、剑法全江湖第一的侠客,完全忘记自己是妖怪可以利用术法快速移动跟攻击,那对妖族来说简单得多。
  
  也罢!他高兴就好,其实飞妖王苍鹰大人知道这件事后并没有反对,他说修行的方式本来就有千百种,也许圆圆的方式不是正规,但凭着他那一鼓作气又不会钻牛角尖的个性,也许可以比谁都还要顺利修练出属于自己的飞升之路。
  
  「我走了!方方!有事烧符咒找我。」圆圆一双小小的手拍拍屁股,跳起来巴在方方的身上用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接着眨眼间就不晓得溜到了哪里去了。
  
  方方摇头,真是个小呆瓜,像这样用术法移动不是很快吗?还学什么轻功呢!
  
  「殿下,王爷有吩咐过他不希望有人打扰。」
  
  京城王爷府里,尽责的侍卫正努力阻止想要闯进府里内室的太子殿下,只是自己的身分低下,除了用身体抵挡之外,连取出武器甚至是用双手阻止都不敢,而太子殿下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单独前来,身边的护卫同样尽责的护卫着主子,试图将阻止的侍卫推到一边。
  
  「我可是堂堂的太子,皇叔是我自己的亲人,难道以本宫的身份和血缘,还不足以见皇叔一面吗?」太子看着侍卫,脸上不自觉流露出阴狠神色,跟他那一张斯文的脸庞一点也不相配。
  
  「您说的小人知道,但是当年先帝有下令,除非王爷同意,否则就算是陛下前来,也同样不得踏进这府里一步。」
  
  「好大的胆子!你的意思是说父皇的威严还不足以……」太子正想用冒犯皇帝的借口处置这个不识相的侍卫时,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侍卫的身后,一张清秀英俊却又冷淡的脸,看着鲁莽的太子没有说半句话。
  
  「皇……皇叔……」看到自己试图闯关要见的人突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让太子吓了好大一跳,心里直想着刚刚有没有说什么太过的话语,现在还不是得罪这个人的时候。
  
  「有事?」青竹淡淡的看着自己的侄子,他不喜吵闹,尤其是在他修练的时候,虽然这里离他修练的场地仍远,可是以他的功力,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此处吵闹声,他知道以侍卫身份不可能阻止得了太子,不想为难这些人,所以缓步走了过来。
  
  太子拍拍身上的衣饰,确定自己身上的衣服够庄重没有半分凌乱之后,才咳了一声说出今天来的目的。
  
  「是这样的,皇叔,父皇这些日子里来龙体日渐衰弱,昨天本宫去请安的时候,跟父皇聊起跟皇叔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因此为了让父皇安心,本宫私下认为也许来请皇叔到宫里见父皇一面,也许可以让父皇的病况转危为安。」
  
  隔着一段距离,太子依然是有些惧怕这一个容貌清俊无比的皇叔,皇叔是当年先帝在年轻时有的孩子,据说比起自己父皇还大上二十来岁,今年父皇都已经六十好几,就算吃下再多的良药,依然白发苍苍,被病痛折磨,但是这皇叔,就像当年他还小时第一次见面一样,完全没有改变,甚至看起来还比自己年轻一点。
  
  「不去。」淡淡的否决他的提议之后,青竹转身准备回去。「下次不要用这种理由来找我,你父皇他很明白我们之间不需要多见面的原因。」
  
  青竹并没有戳破他的谎言,自己的弟弟他比谁都还要清楚,当年为了皇位可以用尽心机,如果说现在都快要死了才来想念他这个哥哥,说什么见最后一面,那真的是笑话,没有建设在事实上的谎言,太容易揭穿。
  
  然而头脑并没有多好的太子殿下,无法体会出他的言下之意,不晓得自己的不轨意图早已经被看破,才刚听完他的话,脸上马上露出一脸「你杀了我父皇」的表情。
  
  「皇叔!本宫知道当年父皇对不起你,但是此刻是什么时候了,毕竟父皇是你如今硕果仅存的兄弟,如今弟弟病危,身为兄长的你却依然无法放开胸怀去原谅自家人当年犯的过错吗?」
  
  他说的一副大义凛然,可惜这里没有多少人被感动到,自己身后的护卫是早已经看透自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这些话有百分之九十九是装出来的,而青竹的侍卫就算不明白太子的为人,但世世代代在这里当值,其实在先帝交代下,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内幕,因此也没什么动摇,就连被自己侄子怒斥的青竹,一双眼睛更是淡然,转过身就起步离开。
  
  他那完全无动于衷的表现,让太子气得差点没当场跳脚,这跟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不同!
  
  他原本是设想,如果青竹被他的言辞钩上饵,那么就可以引他进宫得以顺利进行他的计划,如果不成功,他也可以利用这一番造作的演戏让他身边的人认为,这个王爷是多么没有人情的人,没想到青竹却是完全没反应,被蚊子叮到还会想要拍一掌,他的攻击连蚊子都不如。
  
  鲁莽的太子大人果然鲁莽,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还蓄积好了眼泪试图抓住青竹的衣袖跪下,演出第二幕计划。
  
  然而青竹身体一个非常轻微的移动,扑上去的太子只扑上了空气,立刻跌得狗吃屎,如果不是身边的护卫反应得快,恐怕隔天晋见的朝臣们立刻会发现一个鼻青脸肿太子殿下。
  
  虽然没见过几次自己的侄儿,不过青竹却拥有一双仿佛可以看透世人的双眼,也不等太子继续做出什么可笑的行为,衣袖一挥,强烈的气劲将太子跟护卫三人一下推到门墙后,两手轻轻一合,大门隔空就这么关上。
  
  那如神人一般的武功,让一边的侍卫傻眼,服侍王爷这么多年来,他们可是第一次瞧见原来自己家主子的功力何等深厚。
  
  「锁上。」淡淡的撇下一句交代,待侍卫回应过来时,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甚至连那青色的影子是如何用足尖点地,如同飘飞一样回到自己的院落都没看清楚。
  
  青竹停在自己房门口,刚刚的事情依然在他心里缠绕,尽管他不在乎自己家兄弟如今过得怎样,但是那的确是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心,伸手正要推开房门,一个无比稚嫩的声音突然在墙头响起。
  
  「就是你了!
  
  第二章
  
  「就是你了!我一定要拜你为师!」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墙头上响起,让青竹顿住身形皱眉抬头一望……
  
  一个无比娇小的身体就这么趴在琉璃瓦墙上,用短短的四肢攀住瓦片,不让自己从墙头上滑下去。
  
  「等等喔!不可以跑掉喔!我马上就下来!」嫩嫩的声音急急叮咛着,用一种明明看起来笨手笨脚却又沉稳无比的姿态从墙头的那一边,转到这一头,用小屁股扭着扭着对着青竹,接着从墙面活像是八爪章鱼一样滑下。
  
  「嘿咻!嘿咻!不可以跑喔!嘿咻!」
  
  青竹觉得自己应该不要理会这一个莫名奇妙的孩子回房里,但是看着那一个圆圆润润的小身板在墙头扭来扭去的动作,不晓得为什么,让他的目光很难移开,甚至有一种想要微笑的冲动。
  
  别看那小身板动作笨手笨脚,其实以他这个年纪来说还挺快的,在青竹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不叫侍卫直接把人丢出去的这短短时间里,那圆润的小娃娃已经咚咚咚地跑到他跟前,一只圆圆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襬,一双黑多过于白的、乌溜溜又水汪汪的大眼,充满祈求的看着青竹。
  
  「当我的师傅。」大眼眨了一下。
  
  「不。
  
  「我要当你的徒弟。」水珠子在眼眶边打转。
  
  「不。」
  
  「不然你教我武功。
  
  青竹瞇起眼睛,发现如果自己再说一个「」字,这个小子就有用自己的衣摆擤鼻涕的趋势。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所有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连皇帝都不见得可以轻易踏入。
  
  「王爷府啊!」娃娃出乎意料之外的说出正确答案。
  
  「你知道我是谁吗?
  
  「答对是不是就可以教我武功?」娃娃开始讨价还价。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马上消失在我眼前。」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一个善良无辜稚嫩不知世事的一般小老百姓?」娃娃一脸惊讶的样子,双眼中一点恐惧惊慌也没有。
  
  青竹垂眼望着他,久久不语,跟这个小娃娃说这么多已经不像平时的他,又何必破例去解释,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一个善良无辜稚嫩不知世事一般小老百姓的原因,而目前他也必须承认,对着小娃娃那一双带着顽皮的双眼,他没有半点杀意。
  
  既然不想解释,也无法动起半分杀意,青竹回过身,踏入早已经洞开的房门,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娃娃既然能进得了王爷府而没惊动侍卫,代表有着他的本事,但他不认为这就足以动得了自己,他从这娃娃身上也感觉不到任何不轨的意图,那么,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别烦他,他根本不在乎这王爷府里闯进了谁,住进了什么。
  
  看他不理自己,小爪子马上攀上去。
  
  「说话嘛!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熊圆圆,你可以叫我圆圆就好。」圆圆拉着他的衣襬跟在他的身后进入屋子里,一进去就发现,这里有着一股他很熟悉的气息,事实上,他会跑到王爷府里看到刚刚青竹对敌的那一幕,就是因为感到那股气息而来的。
  
  「喂!你……不是人类是吧?」
  
  虽然苍玄教导过很多在人间行走时该注意的事项,但是圆圆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在脑子里塞一堆条例的人,就算他今天第一次看见青竹,但是他却觉得很喜欢眼前的这一个人,马上就呆呆的把对方当成朋友,毫无顾忌地就开口问了不应该如此开口的话,就是这一点傻劲,才让方方每一次都担心他跑到人类居所会不会惹下什么危险的麻烦。
  
  圆圆跟方方不同,方方是在原形成年后才进行修练,慢慢在妖王大人的帮助下,早一步成为人形,但圆圆不同,他刚出生不到三个月就陷入沉睡,从沉睡中醒来至今也不过三十多年的时间,妖怪的心智成长方式和人类不同,是随着修练的境界成长,因此光靠药物而修练成形的圆圆,就算拥有足够的知识跟智慧,其实心智程度也不过跟人类即将步入少年的孩子一般而已,对防人之心无太多体悟。
  
  他的话果然引起青竹的注意,但众人都害怕他的原因,是以为他出手凶狠不顾情面,却不知道他的本性其实不喜杀戮,因此他只是看着圆圆,并没有因为他戳破的事实而愤怒。
  
  「你怎么知道?
  
  「妖气,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闻得到喔!你是妖族吗?」圆圆耸着小鼻子,眼尖地看见八仙桌上摆了几颗又圆又大又香的桃子,完全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地,短手短脚地嘿咻嘿咻爬上桌边的凳子,又嘿咻嘿咻地爬上了桌,接着大剌剌地捞了一颗桃子,屁股往桌边一坐,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呼!累死我了,小孩子的身体就这点不方便,手脚太短。
  
  青竹看着小娃娃吃得满嘴桃汁的模样,很难得的,他又有了想要微笑的感觉。
  
  「我不是妖族,我是半妖。
  
  半妖?
  
  圆圆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啊!我想起来了,就是之前蓼蓼大人跟我说过的故事,妖族跟人生下的孩子就称为半妖,很多半妖身上仍然会带着妖气,多半会有些微的妖型显露在外,原来你是半妖啊!我第一次看到耶!」
  
  人类觉得妖怪稀奇,身为妖的圆圆同样觉得半妖稀奇,吃完了桃子,粘答答的手在桌巾上擦干,跳到另一张离青竹最近的椅子上,瞪着眼想好好看清楚半妖究竟是什么模样。
  
  修长的眉眼美丽却不媚,高鼻梁和坚毅的下巴,黑发黑瞳有隐约泛着十分不明显的墨绿。虽然外表不苟言笑又冷淡,却总是会给人一种温文君子的气质。
  
  「好像跟人类还有妖变成人形的模样也没什么差别,吶!你父亲是妖?还是母亲是妖?」
  
  「青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这里是王爷府。
  
  王爷,不是皇帝的哥哥弟弟,就是先帝的兄弟,除非皇家有妖族血统,不然想必身为妖的绝对是母亲那一方。
  
  「之前那个老皇帝死了,现在这个皇帝老成那样,肯定都不是妖,那就是你娘了?你娘是什么妖族啊?」
  
  青竹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竹子图,圆圆马上会意,但青竹却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一双大眼连续眨动三下,接着小嘴一张,口水就跟着滴下来。
  
  「竹子!是竹子耶!竹子竹子竹子竹子……」
  
  青竹莫名奇妙的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小娃娃,完全无法忽略掉那一双大眼闪烁的饥渴。
  
  饥渴?
  
  他想问他在兴奋什么,然而本性就不是那种会多说话的人,更不喜欢探人的隐私。偏偏圆圆这家伙兴奋的程度活像是猫遇上木天蓼、狗看见骨头、狐狸对着鶏一样,如此大的反应,让他一股可以说是强烈的好奇就这么隐藏在心中,有一种被哽住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触,平淡无欲一直是他生活里最常保持着的心境,一时之间他甚至难以相信在脑海中盘旋的情绪,会是好奇。
  
  幸好圆圆也不是那种藏得了话的人,连续像诵经一样念了不晓得几次的竹子经,在最后终于让青竹听到正确答案。
  
  「好好喔!竹子最香最好吃了!」口水,又滴了下来。
  
  「……」
  
  满头乌云的青竹这一刻才了解到,自己竟然在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娃娃,谈论了一整篇活像是三姑六婆闲话家常的无意义话题,而自己还对这种话题感到好奇……
  
  青竹所在的王府,名称就叫做王爷府,没有任何的封号,不像其他的王爷府有着敬王府、德王府等等之类的封王后的称呼,并不是去世的先帝不给,而是当初在封王时,青竹拒绝了皇帝的任何提议,只接收了这一块在京城有着种满翠竹的宅院,后来大门前的匾额,是皇宫里的总管大人让人刻上的,认为堂堂一个皇子就算不愿意接受封号,也不应该跟那些平民老百姓立于相同的地位。
  
  因此虽然住在京城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这王爷府,却没有人知道这王爷府里住着的是哪一位王爷,每每说起这里,总是用「京城东边离护城河最近的那一栋王爷府」来代替。
  
  所以圆圆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王府,如果不是顺着气味找来,就算里面藏着千般万种的秘密,他也不会想要跑进来晃,但是现在进了这王府,他才发现离青竹住的院落附近,竟然种了好大的一片竹林,虽然不比他自己的家乡那么大,也没有家乡的竹子浓密,但是这里的竹子别有一番美丽,是很翠很翠的绿色,远远的看着,不管是竹子本身还是那一片片的叶子,都像是玉雕一样的美丽。
  
  「这是什么竹子?
  
  圆圆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青竹的身边,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坚持一定要从青竹身上学到功夫为止,所以当青竹要进入竹林里的小屋里修练时,这个小家伙就这么抓着他的衣袖让他拖在身后走,圆滚滚的黑色大眼睛眼尖地看见刚冒出头没多久的竹枝跟竹叶,立刻就松开一只手抓了一把塞到自己嘴巴里咬,清香的竹子味马上随着咬嚼的动作,缠绕在口腔里甚至是脑海心田里,一双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翠玉竹。」青竹奇怪地看着圆圆,他从来不晓得竹子的枝叶可以食用,虽然他自己不吃竹子做出来的任何食物,但他也清楚一般人应该只吃竹笋这一部分,没有人会把竹子的枝叶当成食物,别看竹子本身比树枝柔软,但咬起来绝对同样费劲,这小家伙牙齿才几颗,不酸痛吗?
  
  「嘿嘿!好棒的名字,你要不要?」圆圆发现他看着自己吃竹子,以为他也想分食,于是很爽快地将手中的枝叶给递出去,完全没想到他吃的是别人种的竹子。
  
  「不用。
  
  虽然他是半妖,但该吃东西时,他的口味跟一般人类相同。
  
  「真的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青竹并不觉得吃掉自己算半个同类的竹子有什么好可惜,不过,很显然地,神经有点大条的圆圆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他并没有打算拖一个人陪他过日子,尤其还是一个讲话比外表还要流利成熟的奇怪小娃娃,他根本不认识他,连他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跟到你教会我江湖上最厉害的武功为止。」
  
  熊猫的脸皮厚吗?
  
  是的,熊猫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我并没有说要教。
  
  「但是我想学啊!」理直气壮的回答,眼角瞥见竹林的小屋子旁有个亭子,开心的又叫又跳,小小的身子咚咚咚地往亭子里冲,那头大身小的比例,让青竹很想冲上去捧着他的头,免得整个人因为头太重重心不稳往前扑,摔坏了那一张圆润又白嫩可爱的脸。
  
  脚步才刚往前一踏,又很快的顿住,他真的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何必在乎这个小鬼是不是会摔断门牙。
  
  「青竹!来!快来!你看!这里好凉快喔!」短手短脚的圆润身体奋力爬上石桌,马上就蹭得自己一脸灰尘,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笑得那么让人觉得舒服。
  
  青竹停在他的身前,凝视着那一张对他完全没有陌生的脸。
  
  「你到底是谁?
  
  有多久的时间里,没有人像圆圆这样自在的喊着他的名字?如果他不是永远无法忘怀自己另一半的血统是什么,也许他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名字叫青竹。
  
  「我是圆圆啊?放心啦,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学武功,然后杀遍大江南北笑傲江湖喔!你不要跟方方还有苍玄他们一样,老是喜欢想东想西好像全天底下的人和妖都是坏的,总是这样子想,那就好难好难快乐,像是雪色大人啊!像是蓼蓼大人啊!其实白虎大人也是,凡事跟人都往好的地方想,其实会很快乐。」从他满眼的星星闪烁中,就可以看出来他说的话有多么由衷。
  
  「你懂什么!
  
  青竹不喜欢他说自己总是喜欢把全天底下的人或妖都想成坏的,这根本不是他愿意。那是事实!从他出生以来,在他眼中看到的有多少人对他是心存善意?
  
  望着青竹终于有了表情的脸,圆圆应该被他目光中的怒和凶气给吓到才是,但是圆圆并没有,他发现自己很喜欢他这样的表情,虽然这样的表情跟他的名字是如此不相合,但却有一种让他终于摸着了边的感觉,之前的青竹,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脸皮就这么厚,看到了一个武功高绝的人就随便缠着人家说要拜师学武,武功高强的他看过很多,毕竟那是他的小小愿望,让他总是哪边有论武论剑就往哪儿跑,但,能让他如此厚着脸皮死缠人家说要拜师的,就只有青竹一个,再见到他的第一面时,就喜欢上他的气息,喜欢他那种淡淡然的气质,却又如此不喜他明明该生气却又不说不挑明的方式。
  
  熊猫是喜欢竹子的。
  
  就像白虎大人会喜欢蓼蓼(花妖木天蓼)一样。
  
  他们一开始都是从喜欢对方的气味开始,只是青竹的气味并不是让他沉迷,而是让他有一种想要攀着对方,闭上眼睛闻着闻着直到天亮的感觉。
  
  「我不懂,所以你要跟我说啊!」圆圆轻轻地笑了起来,危险的弯着身子捞住青竹的衣袖,把人给拉到石桌边坐好。
  
  青竹再次傻住,他快数不清今天的自己有多少次不对劲,在这个时候也一样,他明明在脑子里清楚知道不需要照着这个小娃娃的话做,可是他竟然还是让他拉着到椅子上坐下,跟坐在石桌上的他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只是一个孩子。
  
  他并不觉得对一个孩子说话有任何意义,他相信对一个孩子来说,一根糖葫芦比一首诗绝对要来得有吸引力许多。
  
  「我才不只是一个孩子。」圆圆瞪他,他最讨厌人家这么跟他说,却完全忘记检讨自己现在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
  
  「你不是孩子,那这一个身长抵两颗头的身材是怎么一回事?」青竹特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圆圆目前三头身……多一些的完美比例,以三岁小孩而言。
  
  哑口无言……
  
  熊圆圆从来不晓得自己也会被这个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字的半妖,给回话回得哑口无言。
  
  青竹见他大眼睛瞪得都快要掉出来,张着红润小口发呆的表情,又想笑了,刚刚心中的不平全部不翼而飞。
  
  「我才不是小孩子!你!你!我!我……」
  
  「你你我我什么?」学他故意结巴,有点喜欢上那张脸蛋气鼓鼓的表情。
  
  「我生气了!要不是他变少年的样子很好笑的话,他以为他想要这个模样到处跑吗?
  
  「果然是孩子。」只有孩子才会这样站在石桌上叉着腰对大人说,我生气了!
  
  圆圆怒火烧尽九重天,他竟然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这种话!分明是瞧不起他,他要让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差,瞎子都比他看得清楚,有哪一家三岁的孩子跟他一样成熟?
  
  好笑就好笑,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绝对不只是一个孩子!
  
  「哼!你给我好好看着!」圆圆这么说。
  
  而青竹也不得不好好看着,因为石桌上的小娃娃竟然开始脱起自己的衣服来了。
  
  他想干什么?
  
  用自己的小鶏鶏证明他长大了?
  
  第三章
  
  后来当方方他们知道这一件事时,都有点傻眼,在他们的眼中,不管怎么看都像两个小孩子在赌气,而雪色在听完过程后,一脸很梦幻的表情对圆圆说:「圆圆,原来你在第一天就以身相许了!」结果,马上换来圆圆一个小拳头,又接着,圆圆被一堆刚孵出来的小鸟小鶏追着打,因为他欺负他们的雪色妈妈。
  
  圆圆为了证明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立刻就在青竹的面前脱光光,而且不只是如此而已,青竹亲眼看到一个原本模样三岁大左右的小娃娃,慢慢地抽长身子,慢慢地长大。
  
  其实,如果当年圆圆不是那么快吃了雪色的果子,接下来青竹所看到的才是他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一个皮肤雪白无比的少年,拥有着比黑夜还要深的黑亮发色,浓而不粗的剑眉,圆润带点双下巴的鹅蛋脸,挺而鼻头微翘的鼻梁,一双红红的双唇,唇形微嘟,就算没有表情时,也像是在闹小脾气的模样,一旦笑起来就无比灿烂,但是不管是哪一部份,都不比他那一双眼睛来得吸引人,圆圆有一双黑亮无比还长着浓浓长睫的圆眼睛,但是……就像之前所说的一样,圆圆的功力不足,因此他的人形如果要维持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周围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黑眼圈,总是给人一副十几天没睡觉的感觉,现在青竹看着鼓着两颊生气又忙着穿衣服的圆圆,就有同样的感觉,于是,平常不喜欢探人隐私的他,终于开口问了……
  
  「你累了吗?
  
  换衣服的小手顿住。
  
  「……」
  
  大概是因为表情跟黑眼圈的关系,青竹看到原本应该很阳光的少年现在脸上出现有点类似阴沉的表情……果然,一定是太累了,难道他有什么难以开口的麻烦,让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介意你先睡一会再离开王爷府。」
  
  「……」青筋浮现在雪白的额头上,非常、非常明显。
  
  可怜的孩子,想睡到连青筋都浮出来了,青竹再一次打破平静的心湖,为他心疼,然后甚至忘记该惊讶,圆圆为什么可以从三岁的娃娃变成现在这样。
  
  「我很好!我睡得很饱!我不需要睡觉休息好吗?不要每一个人看到我都跟我说同一句话,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火山再度燃烧,黑眼圈有泛红的倾向,衣服才套一半的手激动的抓住青竹的衣服,将他的脸凑近自己,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大叫。
  
  为什么他不过是眼圈黑了一点而已,就代表他一定睡不好吗?有哪一个睡不好的人可以跟他一样有一双闪闪动人、黑白分明、如黑水晶盛在白玉盘里的眼珠子!
  
  因为靠得很近,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闻到,因此青竹可以非常的清楚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那的确是不像睡不饱的样子,但明明有着吹弹可破的雪肌,还有着红润的双颊,充满活力的精神……那……这黑眼圈是怎么一回事?
  
  圆圆还想发火,他意图纠正天底下每一个人对黑眼圈的看法,没想到却看见被自己拉得很近很近的脸庞,原本如玉雕一般没有生气的脸庞,居然有了一点点的笑纹勾在唇角,和眼角边边,那其实很浅很浅的笑,简简单单地就像吹拂过竹叶的风,很舒服,也很难忘。
  
  一把大火被他的这抹笑容给瞬间扑灭,就像之前青竹的愤怒被圆圆的笑给吹离一样,他们都拥有让对方心动的感染力。圆圆看着他的双眼也笑了起来,突然间,他并没那么在意自己这个明显的缺点被人嘲笑,因为青竹的笑意,很单纯,一点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自尊心受损……不过,那并不代表从此以后他就不介意有人笑他的黑眼圈。
  
  「你笑了。」圆圆伸出嫩嫩的指间,轻轻地点在青竹的唇角还有眼角上,像是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刻画住这瞬间的表情。
  
  「我……笑了?
  
  一时之间,青竹无法反应「你笑了」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直到他从圆圆黑亮的眼珠子看见自己模样时,他才明白。
  
  这个时代的镜子并没有比过去的时代清楚多少,青竹根本不记得过去是不是曾经从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中看过自己笑的模样,可是,在圆圆的眼中,好清楚,也亏得圆圆得黑眼珠子原本就比一般人大,因此他连自己嘴角那非常轻微的纹路都可以看到。
  
  感觉……很陌生……
  
  「很好看。」圆圆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感觉到青竹心里的声音,所以他在他面前轻轻的说着,用最闪亮的双眼保证。
  
  然而,听见圆圆的话,却让青竹收回了那其实很浅很浅的一抹笑,望着圆圆的眼,很久很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对他说。
  
  「你还是走吧!
  
  说完也不等圆圆回答,就这么转身离开亭子进入旁边的屋子,关上门,看不见圆圆的双眼,也看不见他自己从这天开始,有了那么一点开口的心。
  
  皇宫里。
  
  太子嗯嗯唉唉地让御医在脸上擦药,一边擦一边斥责着御医的手把他给弄痛,大骂后又接着大叫的模样,让一边服侍的太监跟宫女们很同情御医,也许根本就不是御医涂药的力道弄痛了太子殿下,根本就是破口大骂扭曲脸上表情而牵动伤口的殿下大人在自己折腾自己。
  
  「该死!我就不信那家伙我惹不起!」想到今天彻底吃了一记青竹的闭门羹,太子就是一肚子的火气,他身为堂堂的太子殿下,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父皇跟母后之外怕过谁?就那个据说是自己伯伯,却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人竟敢让他这个未来的皇帝吃闭门羹?
  
  他就是不懂!
  
  他永远都记得小时候看见青竹跟父皇会面时的情景,父皇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杀意,但是先帝都去世那么多年的时间了,他自己都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了,为什么就是不敢对青竹下手?
  
  先帝的命令算什么?人都死了还有办法从棺材里破土出来跟他们要交代吗?
  
  其实如果不是最近让他得知的消息令他开始有所警惕,其实他也不太想去管那个妖怪,毕竟他虽然看起来碍眼,却没有掌握任何的人脉跟军权,对他成为皇帝的这条路上,没有半分阻碍,再加上他有先帝的承诺,何必无聊去惹麻烦?
  
  但是不晓得是不是父皇因为病重的关系,脑子出了问题,他从心腹的口中得知,父皇最近修改了遗诏,居然说他还年幼不足以担当大任,在众臣认为他有资格统领天下之前,必须由青竹当摄政王来辅国。
  
  摄政王?
  
  天晓得这摄政王会不会从辅国变成篡位?
  
  从历代的朝政看来,这所谓的摄政王,有谁不是野心勃勃?
  
  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毕竟他见过青竹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晓得他现在的意愿如何,也许在遗诏颁布之前,他能跟青竹达成协议,让他不多干涉朝政,自己也可以让他继续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到老,反正他比父皇还要年老,父皇都快死了,他的时间又怎么可能会多?
  
  然而,他却没想到不管过了多少年,他看见的都是一个仿佛才刚及冠没多少年的英俊温文男子,自己跟他站在一起,能不被当成哥哥就该满足。
  
  妖怪!
  
  母后当年所说的果然是真的,过去母后跟他提起不可以在父皇的面前提太多伯父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天真的问母后为什么,母后双眼复杂的看着远处的干清宫,冷笑着轻轻说。「因为他是一个妖怪……人人该诛杀的妖怪……」最后的几句话他没听清楚,但是从一些字里,他总觉得听到母后如此跟他解释。
  
  回忆至此,他想到也许他该找个盟友,毕竟那些朝臣对于青竹并没有太多的观感,想要他们的支持难!青竹被先帝跟父皇隐藏得太好,许多老臣甚至只记得当年先帝的确有一个很聪敏又稳重的大皇子,而大皇子没有被选为太子的原因,仅仅因为他的母亲出身不佳,是当年先帝还年轻时出游遇上的一个平民姑娘。
  
  但是他却知道有个人不但拥有权势,对青竹的一切了解不比先帝少多少,那就是尚在人间的太后,当年将故事告诉过母后的太后。
  
  「本宫脸上的伤什么时候可以好?」他可不能让太后看见他的狼狈,毕竟让太后知道他先去找过青竹这件事,并不有利,而且堂堂的一个太子殿下,脸上肿得跟猪头一样成何体统?要是一个不小心,不但没将太后拉近自己,还让太后对自己有不好观感的话,那可就是聪明自误了,毕竟他只有一个太后,可太后却有很多个孙子。
  
  「回报殿下,这伤口并不严重,微臣方才用金针化开瘀血之后,这些青青紫紫两日就可以消散,但是擦伤却必须要七日的时间。」
  
  「本宫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七天……不是很长,就让青竹这妖怪好好的再过一段日子,天晓得将来他还会不会有那福气悠哉度日。
  
  「吶,你出来啦?我等很久了耶!」
  
  圆圆撒着无伤大雅的谎话,他其实也没等很久,虽然青竹的确是在屋子里待了两天的时间才出来,可是这两天里圆圆也没闲着。他几乎把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待过,还把下人送来给青竹吃的餐点全都吃光光,那些下人想阻止却又不晓得他的身分为何,毕竟他们都了解青竹的个性,如果不是很重要的话,怎么可能让这个少年在王爷府里四处游荡?
  
  「我不是要你离开?
  
  「我又没答应。」说的仿佛自己才是这个王爷府的主人一样。
  
  青竹发现自己对谁都可以立刻伸手拎着衣领把人给丢出去,但是对圆圆,他就是奇怪地很难出手这么做,连带影响着圆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家伙将王爷府当自己的家在用。
  
  他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了,丢不得骂不跑,他还能怎么样?
  
  况且,他对这一个至今还是不晓得来历的小家伙有着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不喜欢跟那些总是想要窥探着他的陌生人相处,也不想多面对周遭那些总是蒙着一层纱,一个面具的人说话,只有圆圆,在完全不晓得他究竟该归类为什么地位的情况下,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喜欢他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那么,他真的该让他离开吗?
  
  不管他是不是愿意承认,他必须认知到一个事实,对于过去平淡的日子,也许真的已经乏味。
  
  「来!吃吃看这个,非常好吃喔!不愧是从太子房里面摸出来的好东西,皇宫果然处处都是惊喜呢!」圆圆不晓得从哪里变出一串食物,那原本应该是串着糖葫芦的竹签上,现在串着一长串橙黄色带着浓甜香气的切块水果。
  
  因为果子已经递到唇上,青竹不得不咬掉一块才得以开口,吃在嘴里的水果的确像圆圆说的一样十分美味,他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瓜果,虽然他的身分贵为王爷,可是从先帝开始他就没有受过重视,当今病况垂危的皇帝在朝多年依然视他为眼中钉,再加上他的个性原本就不喜欢跟人争些什么,又没有多大的欲望,因此这个王爷府虽是个奢华典雅的宅院,到处充斥着奢侈品,可那都是在他住进来时就已经拥有的,之后,他的生活过得就跟一般老百姓差不了多少,吃的平常,用的是宫里最一般的衣料子。
  
  所以圆圆虽然只是随便从太子宫里摸来一个瓜果,却已经让他发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当个饕客。
  
  但!这都不是重点!
  
  「你到宫里摸东西出来?」天?他的耳朵出了问题吗?他可以接受一个三岁的小娃娃忽然间变成少年,但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摸东西出来?
  
  圆圆还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非常干脆地点点头,一口咬掉竹签最上头的瓜果。
  
  好好吃!好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为食物感动中的圆圆没发现自己臀部跑出又圆又毛的尾巴,幸好是在后方,没让青竹看到有颗黑毛球在上下摆动。
  
  「以前白虎大人就跟我说,如果没有蓼蓼大人的手艺,那么天底下最美味的酒肯定在宫中,衣服也一样,食物也一样,看!真的!这些人类真的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给了那个什么皇帝,那个皇帝是做了什么好事,让所有的人类都对他这么好?」
  
  那个皇帝做了什么好事?
  
  「很简单,他只要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或是用药想办法毒死自己的兄弟,踏上金銮殿上最高的位置,那么就可以让所有的人类对他那么好。」那是非常随意的回答,可以说是没有多想多考虑,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说出的话,听起来会是如此苛刻跟充满讽刺。
  
  「青竹?
  
  对于这种充满批判性的说法,圆圆一点也不熟悉,妖族不是那种懂得批判的族群,他们大部分都是直来直往,因此才会常常让人类笑称是没有头脑,反之,妖族也时常反驳回去,人类不过是一群充满心机找不到自我的生物。
  
  但圆圆并不觉得说出这样话的青竹是很可怕又充满心机的,甚至,他觉得正是因为青竹还不曾真正去体会人类的深沉,因此才会说出这种连他都可以听出曾经被伤害过的言语,曝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叹息,青竹知道自己开始在圆圆的面前曝露太多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一面,但或许是因为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统,同样拥有直率的成分在,因此心态不是那么在乎,反正是圆圆,不是他那些连名字都不确定叫什么的皇亲国戚。
  
  「算了,你用什么方法进去太子的宫殿?」这才是一开始他要质问的。
  
  「人类口中的妖术,你又不教我武功,我只好用妖术从地下遁过去,你会不会?很好玩喔!之前蓼蓼大人刚教我这个术法的时候,我可是跟其他妖族玩的不亦乐乎,有时候一个不小心从土里冒出来时,会很倒楣地被淹在湖里,方向完全算错是很凄惨的。」他不是故意的,但是圆圆的最大特点就是,时常会把一件事说着说着就牵扯到其他地方去,方方都说这是因为他说书听太多的结果。
  
  因此接下来青竹就听了他整整一篇如何训练遁地术的故事。
  
  其实很有趣,尤其是听见圆圆第三次失败时,是怎么样跑到两只野熊的洞里,正好看见两只熊在努力「制造」他们的宝宝,后来那两只熊也在机遇下有了灵识,现在正很努力在修练成人形,然后非常记恨圆圆偷看他们制造宝宝现场的尴尬事实,每一次见到圆圆,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两人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就移动到小屋旁边的亭子开始聊了起来,圆圆一边说,还一边从身上掏出各式各样的食物来,令人怀疑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些东西全都给塞到怀里去?
  
  虽然是说两个人说着,但是其实绝大部分都是圆圆在说话,青竹在听,偶尔会出声同意表达自己有在听。
  
  青竹喜欢听圆圆那些调皮捣蛋的故事,在自己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从来不晓得原来童年可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就算是跟同伴吵架,打得双方鼻青脸肿,隔天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双亲押着道歉,那都是很特殊的回忆,因为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比孤单还要来得好,孤单的世界里没有喜怒哀乐,有时候会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这个花花世界里。
  
  「吶!要不要一起?
  
  圆圆的神经有时候非常的粗线条,但是有时候却又比谁都还要纤细,青竹虽然没有刻意隐藏,却已经习惯不将心里的感情外露,然而圆圆就是可以感觉得出他的想法,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个男人需要陪伴。
  
  「什么?」圆圆跳跃式的说话方式,一时之间青竹接不上。
  
  「一起玩啊!我们一起出去王爷府外玩玩好不好,这个时间市集才开始没多久,我们走到那里正热闹,今天客栈说书正好要说红拂女是怎么遇上虬髯客喔!我最喜欢虬髯客了,虽然长满大胡子,但却是那么的潇洒,我就搞不懂红拂女为什么喜欢的人不是他呢?」说着说着又离了题,这件事困扰他几天了,还开始讨厌上次那个坐在他隔壁桌子的客人,他可没听过这故事,但是当说书人说得正精采,那讨厌鬼却将后面的结果先跟朋友说起来,自己耳朵又尖,一字不漏的全听了进去,让他差点把茶杯当竹子咬。
  
  「也许是因为李靖的胡子比较没那么刺。」看到圆圆连这个问题都要想得那么认真,青竹忍不住开了玩笑。
  
  「少来!啊!不要转移话题,怎样?我们一起去市集玩吧?」
  
  转移话题的人究竟是谁啊?
  
  「我不能。」青竹摇摇头,他看见阳光从竹叶缝隙之间洒落,落在圆圆的脸上,让他不自觉伸手为他迎上遮蔽,不让阳光晒坏了那张已经黑眼圈够重的脸。
  
  「不能?是不能?不想?还是不愿?」
  
  「是不能。」青竹摇摇头。「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变身的,从你说的故事里,还有讲话的方式,我想猜也许你也是妖族,但事实上不管是妖族还是半妖,都无法离开这个王爷府或进来这里,这也是我否决自己猜想的原因。」
  
  所有人都以为先帝的遗诏里告诉所有人,连当今皇帝都不得动青竹一根汗毛,没有人可以在青竹不愿意的情况下进入王爷府……这些是先帝对自己儿子的宠爱,补偿他不能得到帝位的缺憾,让他可以免于争夺王位必须面对的残酷,然而,事实却是比所有人所想的还要来得黑暗许多。
  
  这里,是一个囚笼,最早之前,是用来囚禁着当年还不是妃子的母亲,如今,则是囚禁着早已经被遗弃数十年的儿子。
  
  圆圆不喜欢悲伤的感觉,所以他明知道这些话底下会是很难过残酷的事实,他却依然挂起笑容看着青竹,然后双手压着眼睛下方清楚的黑眼圈。
  
  「我的确是妖族喔!人类口中的妖怪,跟你母亲是一样的……嗯……不太一样,她是竹子我是熊,那种很大只很大只,有着锐利的牙齿,膨松的毛发,尖锐的爪子跟强大力量的熊!」圆圆张大双眼,耸起鼻尖,露出牙齿,双手离开眼睛下方高举到头的两边,十根手指弯曲,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然后从细细的脖子里用力吼了一声。
  
  「咳!」青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请原谅他缺乏想象力,一直活在京城里的他并没有看过真正的熊,只有从书跟画里大概看过,可是那模样跟眼前很努力装凶悍的少年绝对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很大只很大只?
  
  「是……啊……」圆圆眼睛转了一圈,有点心虚……如果正常长大的话是很大只,他可没说谎。
  
  「锐利的牙齿?
  
  「我的原形牙齿真的很锐利。」应该吧?虽然他一直保持着三个月大的模样,但他的牙齿有长出来没错,可以啃很多很多根的竹子喔!
  
  「膨松的毛发?」青竹在圆圆张牙舞爪的同时,看见了他身后那一团因为功力不足一兴奋就会跑出来的黑色毛球尾巴,很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原形!我是说我的原形!
  
  「尖锐的爪子跟强大的力量?」
  
  青竹果然看到那一张嘴如他所料的鼓了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偏偏深深的黑眼圈硬是把那一份气势给完全压低……不!应该说是破灭掉。
  
  他的眼睛里,只看到圆圆就算是少年状态依然只有到他肩膀的体格,两排雪白的牙齿不晓得是不是爱啃竹子的关系,小虎牙特别尖锐,但是其他的牙齿却特别的平整,黑亮的头发,发量很多很细,看起来柔滑摸起来却有种软绵绵的感觉,至于圆润润、关节还跑出小涡的双手,肉肉的手臂,跟身后圆到不行拼命摆动的黑尾巴……
  
  结论,如果圆圆的原形真的是一只熊,那么一定是一只很可爱的熊。
  
  「唉呀!我的原形怎样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是妖族但是我可以进到王爷府!」感觉到自己似乎没说服到青竹,圆圆又发挥出他转移话题的神功,并且功力强悍到可以利用这样的方式将话题转回真正需要讨论的议题,他可不希望青竹的下一句话是「那么你变给我看」。
  
  他不讨厌自己的原形,他母亲可称赞过他是方圆百里最漂亮的熊猫,有最圆润的头型,还有最黑白分明的毛色,最大的眼睛……前提是……放在三个月大儿童组的话。
  
  「你要告诉我答案?」青竹识相的随着他的议题改变话题,心理面大概对圆圆的原形有一定的了解,绝对!不像他刚刚形容的那样。
  
  「嘿嘿!答案是因为我没有妖气,你没有感觉到对吧?这个宅里之所以可以限制妖族或是半妖的进出,肯定是跟妖气有关,因为我身上没有妖气,所以我可以进来,可以出去。」他实在是太聪明了。
  
  「那你有解决的办法?」青竹发现自己似乎对顺着圆圆的话说,心中有一种像是喜爱一样的感觉,看着圆圆因为话题的内容而改变脸上表情,让他很难再找回过去那种其实这个身体躯壳只是包着空气的感觉,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空荡荡的。
  
  「当然!只是……恐怕还要等一阵子,我是吃了成熟的五年果才消除身上的妖气,这一次五年果还要等大概半年的时间,那时候我可以跟苍鹰大人要一颗给你,那就可以消除掉你身上的妖气,可以自由出入这个王爷府。」圆圆开心地说着,然而说着说着,他又感觉到这些话底下的事实有多么让人难过,青竹说这个地方限制了身上有妖气的人进出,那么……
  
  「青竹……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三十年?四十年?我没有去计算过。」看着满天翠绿的竹叶,青竹不晓得一般的人类或是妖族,对一个人被限制在一个地方活着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活在小小的地方,没有人想要跟你说话,没有人跟你站在同样的地方时,千万不要去数今天又过了多少同样的日子,那会让人疯狂,因此本来就沉静的性子,随着这样的习惯,就变得越来越冷淡。
  
  「从来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圆圆有点难过,他自己化成人形也就不过三十年的时间而已,不多的三十年足以让他了解到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新奇,而青竹,却是在这里三十年,每天都面对一样的人,看着一样的景物,一样的天空。
  
  「有,皇宫,小时候我住在宫里一阵子,直到我娘去世,他不想看到我,就赐给了我这宅院为止。」
  
  「你从来不曾在乎过我,因此又何必担心会不会看见我?」那天,太监一手牵着他的手,另一手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虽然半妖的成长比较慢,但他那时似乎也已经有二十了,让太监牵着他的手,只是怕他逃开,那手里,握着血红的符。
  
  「寡人不在乎你,但在乎你娘、你的脸,要你住到你娘原先住的宅院,就是希望到寡人死的那天,都不想有机会再看见。」他的父皇,穿着龙袍,戴着珠冠,手中握着全天下,用空荡荡的双眼看着他,没有半分情感,连一丝丝的恨都不给。
  
  那时开始,他对他爹仅有的半分感觉也消失无踪,从小见过面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可以数出来,没有努力联系的情感本来就少,后来就算决断彼此最后一线牵连,他又怎么会在乎?
  
  可……现实是,再少的情感,他父亲的第一句话,也足以让他知道痛可以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让人连回想都不愿意去回想。
  
  第四章
  
  太后今年快八十大寿了,对于拥有一个六十二岁儿子的她来说,八十是一个很年轻的年纪,当年她终于有机会服侍先帝时是十五岁,十六岁成为妃子,接着在十七岁的那年生下龙子,在其他的妃子眼中看来,她是再幸运不过的女人,毕竟后宫佳丽三千,有些女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知道和自己的丈夫行房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是太后清楚,如果当年没有翠竹那个女人的话,她也许真的是这些人口中的幸运儿。
  
  「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虽然非生在皇家,但是她有六十多年的岁月年华都是消逝在这里,深宫里能养出什么样的人,她看得何其多,这些大大小小的孙子,恐怕也只有在危及座下那个位置时,才会想要来看看她这个老人。
  
  「父皇改遗诏命青竹为摄政王,这件事不可为,孩儿想太后应该明白有多严重。」太子露出一脸忧心国政的表情,得意地发现太后在听见青竹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你父皇都还没走,你就知道了遗诏?」太后淡淡的看着太子,她这些孙子,没有一个是好货色,太子已经是里面最象样的,可比起他们的父皇,依然还差上一大截,更别提是从来不将情感显露于神色之中的先帝了。
  
  「这……」太子手指抖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发现开口也不过是狡辩,他的确是在皇帝还没驾崩之前,就先知道了遗诏的内容。
  
  「算了,哀家不愿意多管,自己多想想为什么你父皇明明立你为太子,明明和你的大伯不和,却依然想立他为摄政王的原因,就算陛下病重,对你的所作所为他依然都看在眼里,你有心腹,想想看,在宫中谁过的岁月长久?有怎么可能没有比你更秘密的手下在?」
  
  太子这下子不只手抖了一下,连心都冷到差点停止跳动,冰凉的汗水从额间渗出,慢慢地在脸颊滑落。
  
  「不过,让青竹当摄政王,的确是太过,病糊涂了也不想想青竹的身分,就算这些孩子再无能,也不该让……」不该让一个妖怪的孩子有机会掌权,这孩子存得是什么心?
  
  思绪在这一个问题上稍稍停留,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孩子会有病糊涂的时候。
  
  然而太子不晓得太后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一看见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效用,马上又像在倒豆子一样,霹雳啪啦没大脑地接下去说。
  
  「是啊!青竹不过是一个跟妖怪生下来的孩子,如果让那些臣子和老百姓知道,摄政王是妖怪……」
  
  「闭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太后的声音比严冬还要寒冷,打断太子的话,让他手无足措地跪在她跟前,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愚蠢!这宫里的耳目何其多,以为看得到的就是全部吗?
  
  「你说的这件事,哀家会处理,管好你自己的行为就好。」他要是在这里说明了,从今天开始,先帝和妖怪生了一个孩子的事情绝对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去。
  
  「是。
  
  太子想问太后该怎么做?会怎么做?但是看着那一张应该要苍老衰颓,却依然充满风华威严的脸庞,他连一点反抗的意念都不敢产生,快快地退出这个大殿,一直退到殿外,让阳光照射在身上时,他才知道自己刚刚有多么的冷。
  
  「太后答应了吗?」一边服侍他有长久一段时间的老太监,在他身边轻声询问。
  
  太子点点头……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全然没有目的达成时该有的得意。
  
  那个老女人!
  
  活着也没有多长的时间了,看会笑到最后的,到底会是谁!
  
  「哈哈哈!哈哈!这个动作好呆喔!你确定练武真的是这样开始的吗?」
  
  王爷府后门门外的侍卫很想探头进来看看花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像听到一个小娃娃的声音笑得非常大声且夸张?他们都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在地上抱着肚子一边滚一边笑的模样。
  
  「是。」
  
  青竹的话还是很少,虽然圆圆总喜欢逼他多说一点,但是他还是有办法在一整句话里,选最简短的字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来,不是刻意,而是习惯。
  
  「原来说书里面的大侠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们可没有跟我说大侠小时候要用这个姿势蹲站一个时辰。」
  
  圆圆终于用跟屁虫的恐怖跟踪大法外加碎碎念神功,让青竹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同意教他武功,今天是他正式学武的第一天,以前他都是利用法术做做轻功的样子,其实在人类的武学领域里,他绝对是菜鸟中的菜鸟。
  
  在教武之前,青竹为了知道他的程度,让他特地演练了目前自己知道的武功招式,但是当他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用短短的手脚这里比比,那里指指,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滚泥巴之后,他决定从头开始。
  
  「大侠?
  
  「对啊!大侠,那种在江湖中维护正义,保护弱小,解救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平常最喜欢在客栈里听那些人类说书,听他们说故事,可以发现,原来世界是这么这么的大,不是只有小小的竹林,不是只有生你养你的爹娘,还有着很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相遇,但他们的故事却常在你心的英雄人物,他们会在你寂寞的时候,陪伴着你。」大侠这两个字在圆圆的心目中,是完美的。
  
  「听起来很好。」如果这江湖上真的有这些大侠,他想圆圆口中的江湖,必然是很有趣的一个地方,毕竟圣人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就连书中的孔子也很少做什么维护正义、保护弱小这等伟大事业。
  
  「你也觉得很好对不对?」难得有人同意他的说法,圆圆开心地冲到他面前,用充满闪烁星星的双眼对着青竹。
  
  青竹回看他一眼,淡淡地只说一句。
  
  「马步。
  
  「啊?喔!」楞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标,有点小不情愿地鼓起双颊走回原位继续蹲马步。「你不觉得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炙热的太阳底下晒太阳,是多么不人道的一件事情。」
  
  「你可以挂着你的黑眼圈蹲,我不介意。」是他自己说学武要从小时候开始练比较容易打好基础,因此就用这三岁娃娃的模样蹲马步。
  
  「……」额头浮现青筋,继续鼓着双颊。
  
  他发现练武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比修练妖力还要更难以忍受,同样都是在发呆,在隐密凉快的洞穴里发呆,怎么样都比站在太阳底下发呆好。
  
  「青竹。」他静不下来啦!
  
  「有事?」
  
  「你想皮肤可能晒黑,那毛有没有可能晒黑?」
  
  「没听说过。
  
  「喔!」他怕要是毛会晒黑的话,回去认亲的时候族人会以为黑熊入侵领地,然后他就会被可爱的长老伯伯跟婆婆给咬死。
  
  呜!他不是竹子!不要咬他!
  
  「你的毛是白的?
  
  「不全部是,听说全白的熊要很北边才有,我是黑白的,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熊族。」他可骄傲的耶!
  
  「黑白?你故乡在蜀地?」对照着圆圆少年的模样,青竹马上从他看过的各地异志里想到某一张图本,忍不住抬眼细看了那一张圆圆、鼓着双颊、还抬着双下巴陷入得意骄傲情节的脸。
  
  像!非常的像!
  
  「咦?我有提过吗?你怎么知道?」
  
  青竹本来是要好好喝一口茶,却差点被他的问句给呛到。
  
  问他怎么知道?看见那两个又黑又深的眼圈,又听说他是熊族,要是他还猜不到,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笨就笨死。
  
  「看得出来。」青竹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他比较希望一直面对着圆圆总是小小自恋的得意脸蛋,所以他「避重就轻」地带过话题。
  
  「嘿嘿!真的吗?」圆圆不好意思的笑着搔搔头,他觉得那是一种称赞。
  
  青竹眨眼,那原本不是一个称赞,没有任何的恶意,但绝对不是一个称赞……可他现在看着圆圆傻傻的模样,还有笑起来时两边的小酒窝,他不禁想着,也许,那的确是一个称赞。
  
  「真的。」他的确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熊。
  
  走向前伸出手,摸摸圆圆小小的头,但,一瞬间,刚才那一点点小小的感动,几乎快要消失的无影无踪……
  
  「圆圆。
  
  「什么?」可爱的脸蛋笑瞇瞇地超级开心。
  
  「你一定要用这种身材练功和跟我说话吗?」对着一个三岁小娃娃身材的熊妖动心,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怕。
  
  「为什么不可以,听说年纪越小的时候开始练功对将来的发展会更……」圆圆不解,抬起头又准备开始重新解释他以前吸收来的武学知识,不管是谁都很清楚告诉他怎么做最好,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的头必须完全仰起九十度角才看得到青竹的下巴时,他终于了解到青竹的困扰是什么。
  
  唉!人小说太有哲理的话,果然没说服力。
  
  小小的身体很快抽长,那脱衣服换衣服的速度,令青竹莞尔,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可以顺利的穿好衣服,不需要原地跳来跳去还差点跌倒,手中肩膀温度热热的,比之自己是那样温暖,也许那是因为竹子跟熊类原本就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种族,所以才会有着差异如此之大的体温,但在他的脑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更也许,只是因为圆圆让他感觉到了从过去到现在完全没有过的温暖。
  
  不管是他死缠烂打的跟屁虫行为,还是三不五时跑到外头搜括食物,美其名说是要用来孝敬师傅,实际上是拖着他陪自己一起一饱口福的行为,充满在他每天时间里的每一时刻,就算为此有点烦,但……其实那一点点的烦,也是另一种温暖,没有真正去试过,永远就没人会知道其实麻烦跟温暖也可以伴随着一起在心中缭绕。
  
  「我比较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青竹摩挲他的脑袋。
  
  圆圆少年模样的身高还比青竹低了半颗头以上,同样是要抬起头说话,但更靠近青竹的脸庞一些,让他可以清楚瞧见青竹脸庞上的每一吋肌肤,还有近看才能发现比自己粗硬不少的毛发,这样的距离,会让心加快速度怦通怦通怦通地跳着。
  
  「我……我也比较喜欢这样跟你说话。」他觉得他的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有点不像自己的,让他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话,要不是青竹的双眼凝望自己变换过许多情绪提醒他,他正听着自己说话的话,恐怕他还很想多重复几次直到自己确定有说了什么话。
  
  「那就好,还要练武吗?」才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子的时间而已,圆圆的脸已经红得就像是快要滴出血一样惊人,青竹忍不住抬手捧着那张火热的脸,怕他真的不小心晒成了小黑熊。
  
  现场根本没有人可以提醒他们,他们两人此刻的表情和动作有多么暧昧。
  
  「当然!那可是我想了好久好久的愿望,你可不准反悔。」深怕青竹会忘记答应自己的事,圆圆握拳再一次满脸决心的声明。
  
  「……不会。
  
  他还没有机会去对谁承诺什么,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是试着反悔,可是他却清楚,对于圆圆的承诺,虽然简单得微不足道,他却会放在心里,不遗忘也不后悔。
  
  「嗯!我相信你,我们以后一起当大侠,半年后我练成了轻功,你吃了五年果,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当大侠。」
  
  青竹可不记得他有说过自己想当大侠,不过他没当着圆圆的面否决这个梦想,况且,如果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他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也许当大侠,会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好,但是,你认为半年内就可以练成轻功吗?」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可以吗?
  
  「不可以。」斩钉截铁的回答,半年内就可以练成的轻功,要是以圆圆三寸钉的模样,大概只可以跑得比五岁小孩快一点。
  
  「咦?可是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主角遇到像是神仙一样的师傅,为了复仇,奋发图强,因为比一般人还要好的资质,让他在五天内就打通经脉,然后接下来会有猴子带他去发现山洞里的宝物,吃了以后就有一甲子的功力,在师傅意料之外,迅速练成神功,几年内就天下无敌,我想轻功既然是最基本的,那应该几个月就没问题了说。」
  
  「那是说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再次斩钉截铁地打破圆圆心中梦想。
  
  「啊?」肩膀垂了下来。「那要多久才可以练成轻功?」
  
  「武当的梯云纵如果只是第一层,也许只要一年,跳过墙面应该没问题。」
  
  「那在屋顶上跳呢?
  
  「可能会摔死,或是跳破屋顶掉回里面去。」
  
  圆圆想象着自己摔回屋子里,变回原形被人类抓去做熊掌料理,最后还被嫌没有黑熊掌好吃的那个景象。
  
  天啊!那太可怕了!
  
  「呜!这不是大侠。」一张小嘴连同肩膀一起垂了下来,青竹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安慰他,这个家伙就自己爬到了青竹身上,像只宠物一样攀在上头,很可怜模样地把自己的脸塞在青竹颈窝边。
  
  青竹没有跟兽类妖族相处的习惯,再加上自己又是一直活在人类社会里的半妖,因此不太清楚这些家伙就算已经幻化成人形,依然改不了原形天性,圆圆沮丧的时候,就喜欢找东西爬,只是以前他都是爬在方方或是苍玄他们的身上,以三、四岁的姿态,而不是像这一刻少年的模样,那让青竹必须多费点力气把人给抱紧才不会滑落,幸好圆圆的体重轻,青竹又是个武功高强的半妖,不然光看外型想要这么轻松地抱着,还真的是一个大难题。
  
  不过,从手中的重量感,青竹更加肯定怀里的这只熊绝对不大只,就算变成了人类的样子,体重似乎依然是原形时的重量,只有大概七岁娃娃的重量而已,少年模样才这么一点重量,他又有了想要看看圆圆本来模样的好奇心。
  
  但不是现在,看怀里完全没有自觉自己姿态有多么不雅的少年,青竹微微叹息,转身抱着人往房里走,看这个样子,大概这马步也蹲不下去了,别晒坏了他,要是真的变成只小黑熊,那可该怎么办好。
  
  「要不要吃点花糕?」不用相处太久的时间,这几天里已经让他足够明白怀里的小熊最大弱点是什么。
  
  颈窝原本一直无意义发出的呻吟懊恼中,稍微顿止了一下,青竹可以感觉到那长长的眼睫眨动,扫在自己肌肤上的触感,心里清楚那一双乌溜溜的双眼,肯定在刚刚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要,我还要凉糕。」闷闷的声音响起,圆圆觉得自己需要多一点的食物,才能消除他心中因刚认知的残酷事实而产生的懊恼。
  
  「好,还有凉糕。
  
  「我要太子殿下房间里面的那一种。」他上次偷摸了一盘回来,跟青竹一起吃得可高兴了,只是拿着凉糕离开的时候,后面传来大监鬼叫的声音很刺耳。
  
  「你啊!怎么老喜欢拿太子的食物?」
  
  「因为宫里就他吃的最好。」那个什么皇帝那里,全都是药味,吃的东西也清淡无味,还不如他的儿子来得奢侈。
  
  圆圆的话,令青竹的思考稍微停留,忽然间,他似乎有点明了前一阵子太子殿下闯进来的原因……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果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不明白那个一直以来都恨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病危时反而改了心意。
  
  没机会离开王府,不代表他完全不懂世事,看过的书不知凡几,有时候他比圆圆还要明白人类的心思,因此没有傻得去设想一个残酷的人在临死前就会瞬间变得良善……只是以他不喜多花心思去想那些诡计的个性,恐怕要明了他这个弟弟的想法,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揣度。
  
  第五章
  
  深山的竹林里,前一阵子出门处理事情,如今回家正好经过的苍玄,想说有一阵子没好好看看那个爱惹祸又贪吃的小熊猫,于是花了一点时间转着圈过来探望,没想到在竹林里绕了一圈,还是没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连他平常最喜欢蹲在那里叹气的湖泊,也看不到小圆球。
  
  「方方,圆圆跑哪里去了?」正考虑是不是该拿什么好吃的食物用香味当诱饵时,正巧看到方方朝他这个方向走近的身影。
  
  「苍玄大人,圆圆他又溜下山去了,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天,大人有事找他?」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他而已,只是你身为兄长,该好好看着你兄弟,别让他老是往人类的地方跑,虽然他吃了五年果身上没有妖气,不容易被修真者发现,但是那并不代表不会有万一,尤其他的修行还浅,一个不小心就会变回原形,若是被人类给抓了,到时候后悔莫及。」苍玄一直没喜欢过人类,毕竟他的亲生母亲就是被人类给害死,而养育他的雪色,当年也差点因为人类而丧命,因此比起没有心机的雪色或是看尽人间千万年早已释然的父亲苍鹰来,他对人类更缺乏容忍心。
  
  他的观念影响了方方,但也许是圆圆吃多了雪色的口水,在这一点上几乎完全没被影响到。
  
  「是的,只是大人也清楚圆圆的个性,我无法时时刻刻看着。」方方不是不关心圆圆,只是就算是兄弟,也不能一天到晚黏在一起,而且他希望圆圆过得开心,妖王大人也认同这一点,所以他总是在圆圆终于耐不住修行的无聊时,放他出去走走,等过了一段时间再抓他回来就好。
  
  苍玄点点头,想到最近他到靠近人类京城的山域时,一些小妖对他说的讯息。
  
  「我看你最近有时间就去带他回来,人间最近恐怕会有乱子,我担心会有危险。」
  
  人类的社会,几乎是每隔百年就会有一些小乱子,他们这些妖族都已经很习惯,所以每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就会彼此通知彼此,免得有谁去倒楣卷进人类的乱流里。
  
  「是的,我马上就去找他,这一次的乱子是?修真者又想猎杀妖族了吗?」自从前一次两位妖王出手,人类与妖族之间可以算是平和了很长的一段日子,大家都在猜测什么时候又会开始起纷争。
  
  「不,是人类的皇室又要有乱子,一群悲哀的人。」
  
  苍玄到现在依然对人类上层社会的阶级制度无法理解,在妖族中,最强者为王,根本没有什么好争的,而且看看他的父亲跟走兽妖王白虎大人,不管是谁,都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位置,甚至是可以躲多远就躲多远,那些人类也不晓得在争个什么劲,还是妖族比较简单,真的想当上位者,努力修练让本事更强点最实际。
  
  「另外,这个给你,最近我爹刚练成的一些丹药,可以在危急的时候用,一瓶是你的,另一瓶给圆圆。」
  
  「多谢大人,我这就去将圆圆带回来。」
  
  苍玄点点头,一个回身,方方就已经看见一只飞鹰飞翔在空中迅速远去。
  
  抓紧手中的两个小瓶子,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该感谢圆圆当年的贪吃,如果不是圆圆因为贪嘴吃了雪色大人的果子,恐怕他们兄弟俩早已经不晓得轮回到了哪里去,哪还能在妖族中成为特别受到照顾的对象。
  
  想到圆圆顽皮的脸庞,他忍不住笑了,有这样的一个兄弟,其实,他真的很高兴,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曾抱怨在圆圆身后收烂摊子的原因。
  
  「青竹!青竹!你那个侄子又来了!」
  
  现在王爷府里人数极少的侍卫跟下人们,都知道府里多了一个小娃娃跟一个少年的事实,因此虽然一个小娃娃在长廊上狂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尤其那种一颗头往前冲,让人很担心会不会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把头给摔断的跑步方式更是惹人注目,但所有人都没多说话,眼睁睁看着这小娃娃不晓得从哪里迸出来,一路大呼小叫,然后又冲进王爷的寝室中。
  
  「你是说太子?
  
  「除了他还会有谁!」气喘吁吁。
  
  青竹看他跑得都流出汗来,从一边柜子里拿了手巾展开,直接盖在那张圆润小脸上,从下巴到头顶,从脸到头发细心擦了起来。
  
  「你又到他寝宫去拿东西吃了?」其实应该说偷,不过青竹已经被一只熊猫给同化,对于圆圆的行为,他从来不讲偷这个字。
  
  「嗯!你怎么知道?」他刚刚有说吗?
  
  「很难猜不出来。
  
  虽然圆圆刚刚喊着他的侄子又来了,不过他不能出王府,并不代表他对王府周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并没有感觉到有谁靠近王府,所以很容易就猜出来八成又是这个小家伙摸食物摸进了寝宫,正巧听见什么消息,这才兴冲冲地连食物也没拿,就跑回来给他报信。
  
  「喔?要不要吃?」感觉到身上的汗都被青竹给擦干净后,圆圆从怀里又掏了一包还热着的包子出来。
  
  「……」
  
  青竹现在才知道,他刚刚猜得并不够正确,这小家伙并没有因为兴奋就忘记食物,他早该想到了。
  
  「不,你吃就好,我不饿。」就算只是半妖,但植物精怪的妖族并不需要进食,他身为一半的竹妖,对食物同样欲望不强,也不常感觉到肚子饿。
  
  圆圆马上点点头,开心地坐在他大腿上吃起来,吃到好吃的,会很快捏一口下来,递到青竹嘴边一起分享,他知道青竹并不特别喜欢吃,那让人以为青竹对于食物没有半分要求,但是他却知道,青竹也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同样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有好心情。
  
  「他们说要抓你把柄,好像要从你是半妖这个身份下手。」他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事,所以连忙赶回来先跟青竹说一声,让青竹有个准备,最好可以把那些家伙给杀得落花流水满地滚爬回去。
  
  「半妖?那可是皇室的耻辱,都瞒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应该不至于想这么揭穿……」
  
  「什么耻辱,是荣幸好不好,苍玄时常说,我们妖怪活得时间比人类长久,心性不像人类那样多诡,依照着大自然物竞天择的法规而活,虽然会有天敌和猎物之间的残杀,但是却绝对不杀同族人,不管是在身体,还是在人类说的品德上,我们的妖族都比这些人类好得多,最好的例子就是会变坏的妖族,都是跟人类相处久,观念有了变化的那些,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往人类住的地方跑,怕我会被人类带坏,但是我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所以,可以跟妖族生下孩子,那是人类的荣幸!」
  
  他一点也不喜欢青竹说起耻辱时的语气,虽然他后来说的那些话,自己不见得完全苟同,是按照苍玄所说的原文照搬,但是他觉得,上天给予他们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而且青竹从来不曾做过坏事,还被他讨厌的爹爹跟兄弟给关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来没有变坏,就知道青竹的本性有多么好,所以青竹需要的是被称赞,而不是那些会侮辱自己的言语。
  
  青竹听圆圆理直气壮的说,他从来不晓得原来观念还可以这么想,虽然他是个半妖,但是他的母亲因为他是她恨的人所生下的孽种,连见都不愿意多见,从来就不曾教导过他什么。
  
  他的知识跟学问都是从太监跟宫女的身上学来,后来则是自己慢慢的读,皇宫、王府里的书很多,陪他过了漫长岁月,但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他所读的那些书,思想都是偏向于人类的那一方。所以即使心中有过疑问,却不曾想过这些理论也许有错,如今听圆圆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尤其是圆圆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却是最动人的说客,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他的眼中看见,当他说这些话时,那种没有阶层的想法平和地在黑瞳深处。
  
  「谢谢你。
  
  「没什么,我是真的这么觉得,青竹,虽然被关在这里,但是我总是想,你可以坚持下去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心里清楚,自己活着必然有意义,然后看着岁月变迁,等待信念实现的那一天。」圆圆转过身,仰头看着青竹,将双手放在他的胸坎上,像是喃喃自语一样的说着。
  
  每一天,他看着青竹,都会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青竹可以忍受寂寞而不发狂?
  
  如果换成自己,恐怕全身的毛都被自己烦闷地拔光光,但是青竹没有,他只是个性变得比一般人还要沉静,还要能忍受别人所无法忍的。
  
  方方也很有耐心,可他知道比起青竹,还差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因为每一次方方看着他唉声叹气,听他说着最近听到遇到的事情时,一开始总是很有耐心,但没多久,听不到自己想要听的东西时,人虽然还在这里,他却知道心早已经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而蓼蓼大人,虽然一样耐心惊人,不过个性太过温和的关系,会有一种对着木头说话的感觉,你知道木头听到了,但是千万别奢望他会回话给你意见或陪你一起疯,蓼蓼的意见,从来都只给白虎大人而已。
  
  他认识的所有人还有妖族里,就只有青竹,即使一开始嘴里说不想听,但是只要他开口说,他一定会有耐心的听到最后,认真对待那些别人认为的疯言疯语,然后记在心里,或是陪你一起说,让你感觉自己是受到重视的。
  
  他喜欢这样的青竹,很喜欢,很喜欢……
  
  感觉到圆圆伸手抱住自己的力道强烈了些,青竹满脑子都是圆圆刚刚对他说的话……
  
  你可以坚持下去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心里清楚,自己活着必然有意义,然后看着岁月变迁,等待信念实现的那一天……
  
  是这样吗?
  
  他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坚持下去的原因,但是听圆圆这么说,心里面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是的,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一切会变得不同……
  
  如果自己真的就像圆圆说的那样,那么会令他觉得,原来自己其实是那么坚强,其实自己也可以让人觉得很好,他喜欢圆圆口中形容的自己,让他知道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差。
  
  「圆圆想听个故事吗?
  
  「好!」圆圆先是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脑袋转了一下又忍不住问。「是什么故事?大侠的故事?」
  
  青竹摇摇头,有点无可奈何地捏了一下那一张圆得不得了的脸,圆圆这模样其实非常可爱,怪不得漂亮的小孩子总是比较让人疼爱,他现在就好想一直抱着捏捏。
  
  「不是大侠的故事,是有关一个半妖的故事。」
  
  聪明的圆圆,立刻就知道青竹想说什么,一双眼睛慎重专心起来,令青竹感觉无限窝心,说起那段故事的开头,似乎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不记得了。
  
  「喔!」小嘴嘟嘟,他还是没打听到青竹的年纪。「继续说吧!
  
  「那个时候这个王朝才刚开始不久……」
  
  他,青竹,现在的模样像自己母亲竹妖多一点,有着修长的眉眼,美丽却不媚,高鼻梁和坚毅的下巴中又可以看到父亲的模样,黑发黑瞳又隐约泛着十分不明显的墨绿。
  
  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可以很容易猜到他的血统来源,虽然对自己的血统没有任何的骄傲或是认同。
  
  他的母亲翠竹,是江南偏远地方一处竹林里修练成精的竹妖,在两百年前终于修练成人形,由于草木修练而成的精怪原本个性就比较温和少欲,因此她始终一直待在竹林里不曾离开,没想过是不是可以到人类的社会里去瞧瞧,如果这样一直修炼下去,也许有一天终将可以顺利的飞升到妖界。
  
  然而,天底下没有也许……
  
  一年,微服南下江南的太子,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迷了路,和侍卫走散在这一片美丽的翠玉竹林中,年少轻狂的太子正为这一片美丽的竹林惊叹时,却发现了正在修练中的翠竹。
  
  接下来的事情是悲哀的开始,以为凡事只要他想,就一定可以得到的太子殿下,在追求翠竹不成后,一怒之下强硬要了翠竹的身子,其实以翠竹的修为,要应付一个人类不是难事,偏偏太子的身上却配戴着佛家炼化过的法宝,可以克制妖术,让自己完全无法施展法术抵抗,太子因此而得逞,事后更是不舍离开恋上了翠竹的风华,于是强掳翠竹回他在京城里的小院落,也就是如今的王爷府。
  
  为了留下翠竹,太子请当初给他法宝的高强法师在这个院落四处设下高强结界,将翠竹关在这个院落,然后为了讨她欢心,在移植她的本体时还种下了无数的翠玉竹陪伴,希望她可以为此而对这府邸有认同感。
  
  然而翠竹始终不曾快乐过,甚至在心里开始懂得什么是恨。
  
  青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原本是太子希望可以这样看着竹妖一生一世,但是没想到他当上皇帝不久之后,竟然让竹妖因此怀了孩子,被关在院落里的竹妖因为结界的关系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无法分担两个生命所需要的力量,为了生下青竹,导致翠竹千年道行毁于一旦,所有的道行都给了孩子做养分……
  
  青竹生下来的那一刻,竹妖也就变得跟一般人一样,甚至连人形都无法好好维持,皇帝大怒,将已经没有法力不再需要结界束缚的母子两人带回皇宫,把青竹丢给了一边的太监宫女照顾,让御医极力抢救竹妖,然妖和人的身体不尽相同,竹妖还是在青竹六岁的那一年香消玉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翠竹会选择生下青竹,在她知道自己有了皇帝这个男人的孩子时,她大可将这个孩子打掉,毕竟她是那么的恨着这个剥夺她一切的男人,肚子里的孩子有一半是他的,她该恨这个孩子该打掉他,但,她却宁愿毁了自己的道行生下青竹,没有人了解她究竟是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在她离开人间之后,就更没有了答案。
  
  从小就被丢在深宫里偏僻殿落的青竹,原本对自己的父母就没有多大的感觉,自小到大都是由一个太监跟一个宫女照顾长大,在竹妖离世之前,他也曾经被太监带到后宫这另一个牢笼来看过自己的母亲几次,每一次竹妖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是用着那像是恨又像是爱怜的目光看着他,但,也只有很短很短一瞬间,下一刻还是孩子的青竹就会被下令带回自己的偏殿。
  
  对他还有一点点情感的竹妖已经是如此,更别说恨他让竹妖逐渐失去生命的皇帝,虽然青竹的脸庞长得像他,也像他爱极的竹妖,跟其他皇子比起来,原本该是让皇帝高兴的面貌,但一见到他就想起竹妖的死,这让皇帝在他到老去世之前,只见过青竹不到五次,最后一次还是在临死前,还对着青竹喊着竹妖的名。
  
  老皇帝其实活了很久,当初费尽心力为竹妖找灵药之前,为了能跟不老长生的竹妖可以享尽相同的岁月,老皇帝学了长生的道术,收集了大量珍贵的草药炼丹,只是碍于国事繁重,并没有真正的修练成正果,但对一个凡人的身体来说,却也足以长命百岁,最后他成为有史以来最长寿的跟掌握朝政最久的皇帝之一。
  
  但是在皇帝死之前,他必须先有继承人,原则上身为长子,个性温和又聪明的青竹会是最好的人选,一些忠心为国的臣子更是对皇帝提出了意见,没想到这些善意,却造成青竹更多的麻烦,原本就瞧他不顺眼的皇后,也是当年的太子妃,最明白青竹血统的女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屡屡用计想要除掉他这个孩子,而她那已经长大,心计比谁都还要重的孩子,更是亲手下毒,用一张充满诚意的脸,和带着无限崇敬的言语,嘴里叫着皇兄,一双手偷偷的在他的午膳中,下了皇室最毒的药。
  
  那个时候开始,青竹了解,自己不但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皇帝封他为王让他离开皇宫,彻底隔绝父子俩的关系,也杜绝了兄弟的加害,然后在立皇后的长子为太子之后没多久驾崩,遗诏上面给了青竹像是免死金牌一样的命令,然后他就在这一个府邸里,接着待了数十年的时间。
  
  这样的身世,照理说,他应该讨厌跟父母有关的任何事物,但是也许是血液中那一份对过去的记忆,因此就算他不怎么在乎身外之物,却喜欢这府邸的翠玉竹林,还总是习惯性地会从太监、宫女手中选取翠绿或是白色的衣物,最常穿在身上的,是一身白衣袖口领子部分都绘有绿色竹子花纹的外袍。
  
  就连平时不喜戴冠,多垂着一头长发,但正式场合时,依然会让下人为自己戴上白玉雕成两边垂着青丝带的玉冠,下意识里喜欢翠玉竹的色泽。
  
  「这就是全部?」圆圆嘟着嘴巴问。
  
  「这就是全部。」不晓得该说是乏善可陈,还是该说充满故事性,也许应该将两种形容词结合在一起,称之为乏善可陈的故事。
  
  圆圆看着青竹的眼睛,忽然皱起眉头想了一下之后,又突然从青竹的身上跳下来,让小小的娃娃模样,一下子变成少年,连衣服都忘记穿上,赤裸裸地就伸手将青竹给抱在怀里。
  
  「圆圆?」青竹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发现圆圆洁白温暖的身体,竟然让他有了胡思乱想的念头。
  
  「他们不陪你,我陪你,雪色说,刚出生的孩子最需要人抱抱,有人抱抱的孩子才会明白什么是爱,才会知道其实自己很重要,所以,你的娘不抱你,你的爹爹不理你没关系,我理你,我抱你,以后青竹有我就够了!」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生气,生气青竹的爹爹跟娘亲都是呆子,他们活该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其实拥有多么好的孩子。
  
  「呵!
  
  青竹不应该笑的,因为他被圆圆所说的话,表达的情感全噎在胸口,连吐气都觉得困难,可是看着圆圆气鼓鼓的脸庞,噎着的那一口气却又莫名奇妙的冲出喉咙,发出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
  
  听见他的笑,圆圆楞了一下转眸看着青竹,开心的发现总是沉默安静平淡面对一切的青竹,张开嘴笑的时候,其实有一种很温暖的气质,让人觉得像是入夏之前的凉风,暖暖的,却又带了一点舒服的凉意。
  
  圆圆也笑了起来,然后突然间在心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决定,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努力让青竹一直一直这样笑着。
  
  第六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说的正是像当今太子这一种人,不过因为有了圆圆通风报信的原因,青竹早早的就让侍卫将整个王府的大门给关上了,摆明着不欢迎客人,让当今太子带着人马站在紧闭的朱红色王府大门前,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才好。
  
  「殿下,要撞门吗?」门都锁了,敲门肯定是不会开的,因此一边的太监悄声地在太子的耳边询问。
  
  太子瞪了他一眼,不晓得这个公公的脑袋长到了哪里去,这王府大门就对着街道,虽然不像是市集那样拥挤,可也算是人来人往,他堂堂一个太子殿下带人撞自己皇叔的大门,恐怕这一撞下去,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他的意图,全都来看他们皇室的笑话了。
  
  太监被太子这么一瞪,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看着身后好不容易从庙里迎来的大师,如果就这么算了,下次想再把人给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大师可是在太后的介绍下,才得以顺利见到一面的。
  
  太子也知道大师难求,于是抛开脸上的尴尬,可以说是风度翩翩地转身面向大师,双手合掌行了个礼。
  
  「大师,您知道有先帝的遗诏,我们不得随意进入这王爷府,但是如果不用强硬的手段的话,我想……」
  
  众侍卫看向他们特地从山里找来的高人,据说这是当年先帝信任的国师圆寂后接下传承的徒弟,和当年国师一样,有着无上的法力,之前他们拿着太后的手谕请人时,还因为当年国师曾经吩咐别插手管皇室的家务事,因此闭门不见,是他们后来想尽办法,让寺里的和尚把太后的手谕给带进去,让大师看过后,他们才顺利的把人给迎出来,不晓得太后到底在手谕上写了什么,能让大师破戒。
  
  「贫僧之所以答应太后前来,并非为了对付王爷,而是当年贫僧的师父在王爷府周围布下结界时,王爷年纪仍小,修为尚浅,因此无法破结界而出,如今听殿下所言,王爷至今外貌一如当年,可见修行有成,太后担心再多过几年的时间,就困不了王爷,因此让贫僧前来加强。」
  
  法相脑中仍记得师父圆寂之前对他的告诫,然而这些年来,寺里因为隐世的原因,名声和威势日减,恐怕再过个几年,修行界的人就会忘了他们这一脉的存在,因此尽管师父一再提醒他命中有这么一劫,千万不要陷入皇室这一场浑水之中,可为了寺里上上下下将来的生存,他禁不住太后信里的诱惑,继他师父之后再次出山。
  
  而师父的吩咐他记得,因此他只答应太后来加强这王府周遭的结界,并不正面和王爷对抗,师父的告诫,他一直记在心里不忘。
  
  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王爷是半妖的原因,他站在这王府之外,并无感受到太强烈的妖气,而且里面的气场相当平和,并没有太子口中所形容的冷酷残虐。
  
  照理说,一个妖怪被关上数十年的时间,也许称不上怨气冲天,但也不应该这么平和才是,他就是相信一个妖怪被关了如此长久的时间,心性恐怕会危及苍天,这才决定出手以防万一。
  
  「喂!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法相还在想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感觉到衣袍被拉扯了一下,一个粉嘟嘟的小娃娃张着漂亮大眼睛,奇怪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站在王府大门前当柱子。
  
  「孩子,这里没你的事,你快离开。」
  
  「小鬼!没事不要在这里晃,相不相信我把你给拎到护城河里丢!」
  
  「谁家的孩子!不要命了吗?」
  
  跟法相慈蔼的声音相比之下,一边的侍卫显得凶残无比,让法相有一种今天要做的事情,也许是收收王府外的妖怪侍卫才对。
  
  果然,小娃娃被侍卫这么一吼,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马上开始漫起水光,接着放开胖胖的小手,迈出一双短短的小腿就往大街的另一头跑,而且还开始放声大哭,嘹亮无比的稚嫩嗓音,一下子传遍整个大街,听到声音的人全部回过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坏人!有坏人!坏人打打!」
  
  画面非常清楚,哭得眼红鼻头红的小娃娃可怜无比,胖胖的小手还指着刚刚骂人的侍卫控诉着恶行,只是大家光顾着义愤填膺,连法相都没注意到这个三岁的小娃娃走路会不会太快了一点?怎么一下子就从街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但没有跌倒,那声音还大得能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街上的人是听见了,不过太子一行人都穿着军装,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对象,几个行人跟住户虽然心中忿忿不平,倒也不敢出手攻击。
  
  小娃娃掩在胖手后面的大眼眯了起来,心里嘟哝这些人类果然就跟苍玄说的一样:贪生怕死,脑袋一转,想到这王府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客栈,他平常都会跑到那里听人说书,那一家客栈多的是不怕朝廷的草莽江湖人士,于是深吸一口气,又快速往前跑了几步,把刚刚的动作生动无比再演一次,演到鼻涕都快流出来了,这下子果然有人从客栈的楼上跃下,一个身穿武打装扮、漂亮的小姑娘拔出长剑就要往太子那里冲,她的同伴连忙跟着跳下来,直接抱起娃娃塞到她怀里,然后代替她冲上前理论。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别哭,孩子将鼻涕蹭在她的衣服上,一双大眼转了一下,手指再一次比向太子那个方向,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家的师兄竟然要跟那些一眼就可以看出不是好货色的官家和解,这一气之下可不得了,几枚暗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射出去。
  
  「我们什么时候怕过这些朝廷里的人,也不想想他们在民间作恶多端,遇上了不好好给个教训,还让他们以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好欺负!」听那口气,似乎这等行侠仗义的事情已经做了不少次。
  
  「师妹!」作师兄的想阻止也来不及了,暗器都打在别人身上了,只好无奈地陪着师妹一起打。
  
  小姑娘将娃娃给放到一边要他乖乖躲好,娃娃很乖巧的听了,趁着没有人注意,一下子就遁地躲到了王爷府的围墙内,屁股扭扭慢吞吞地从树上爬到围墙上,开始乐呵呵地观赏一场江湖与朝廷的大战。
  
  「圆圆……」青竹叹息的声音在娃娃背后响起,伸手把人给从围墙上捞下来,望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非常无辜的看着他,圆耳朵在头顶冒出来,手指头还伸进去嘴巴吸着装幼稚。
  
  「什么事?
  
  「别装了,我刚刚不是让你别出去吗?」
  
  「可是他们很坏啊!」他圆圆向来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祸害扼杀在摇篮,这可都是苍玄教他的,以前他没乖乖听话过,但是这一次可是想也没想就照着做,他要保护青竹!
  
  「他们伤不了我,那个和尚顶多只能在外头加强结界而已,就算他们进来对我也无可奈何,别忘了,我修的是武功,不是妖术,再加上我只是半妖,和尚的法术对我来说,伤害并不大,我大可在他施术之前就先杀了他。」当初翠竹死得早,又恨他的出生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他修练的是太监从江湖找来的武功秘笈,而非妖术。
  
  「反正他们就是讨厌!」以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听过人类是怎么伤害雪色跟蓼蓼,他们总是认为只要是妖,就是坏的。
  
  「讨厌就讨厌,你别忘了自己只是没有妖气,修行仍浅,那和尚身上的法宝,你一不小心碰到,就会伤了你。」青竹的这几句话,说得很凝重,圆圆不会晓得刚才他突然发现他的身影不见时有多么慌张,隔着围墙看见他竟然伸手去碰那和尚衣服时,他又是如何恐惧,要知道,有些修真人身上的衣服本身就是法宝,只要碰触就可伤人,还只是个小妖的圆圆根本禁不起打。
  
  圆圆并不是任性的小妖,看见青竹的表情,他知道他刚刚的举动让他有多么担心,因此沮丧地垂着小脸,连耳朵都塌了。
  
  「对不起……
  
  「下次不可以了知道吗?
  
  胖胖的小手,两根食指绕啊绕圈圈,一只小脚在地上转啊转,完全就是一个三岁小娃娃做错事的模样。
  
  「……」
  
  大眼偷偷抬了一下,观察青竹的脸色,果不其然,虽然表情依然严肃,可是眼中已经可以看到笑意,嘿嘿!他就说他这一招百试百灵,他都这么凄惨必须长这样子了,不好好运用一下怎么行,不过他还没有雪色厉害,不刻意就可以诱人于无形,狐狸一族的在这方面果然就是强!熊族只有在装呆这点上比较有天分,坐在原地不动就像个呆子。
  
  「别装了。」青竹要是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那这几天听他讲过去的生活就都白听了。
  
  「那可以原谅我了吗?
  
  「你答应我没有下次,我就原谅你。」
  
  小嘴儿嘟了起来。
  
  切!可恶,还是没把注意力给转过去!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哼!臭和尚!放你一马,下次要是再来,让你尝尝熊掌有多么好吃!
  
  太子带人闹事的情,一直到傍晚才渐渐平息下来,圆圆因为被青竹抓到房里不准他出去闹,所以只能努力支着他两个圆圆的熊耳朵,想听清楚外面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你就那么喜欢看热闹吗?连熊耳朵都跑出来了。」
  
  青竹端了一盘甜糕放在桌子上,哭笑不得的看着圆圆变成少年的模样,眼睛有着黑眼圈不说,头顶上还支着两个毛绒绒的圆耳朵,可以看见耳朵里粉红的耳壁耸动着,很努力要听清楚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这样听的比较清楚。」人类的耳朵不管用,所以他每次要偷听人家秘密的时候,都是用这一招,不过还比不上雪色,狐狸的大耳朵比他还管用,每次他们偷跑出去玩,雪色的耳朵一动,就知道来抓他们回去的家人来了,要溜也比较快。
  
  「是吗?那听到了什么?
  
  「那一对师兄妹打赢你侄子,把人给赶跑了之后,抱在一起师兄念了师妹一顿,然后师妹跟师兄说了一句我爱你,接下来就听不清楚了。」其实他是有听到一点点奇怪的声音,不过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声音,也就没有多管。
  
  青竹一开始听到圆圆真的把外头的对话连情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时,有点啼笑皆非,但是当圆圆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时,他忽然间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青竹?」圆圆立刻发现他的神情不对。
  
  「没什么……
  
  「才怪!一定有什么!我要生气了喔!」他不喜欢青竹什么事情都不跟他说,他觉得这样过日子很辛苦。
  
  「好,我说,别生气,我只是听见你刚刚说的那几个字,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情而已。」最近慢慢被圆圆给训练出好口才来,爱听故事的圆圆,总是喜欢缠着他说故事,看来以后他如果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他不但可以当大侠,还可以当圆圆最喜欢的说书人也不一定。
  
  「哪几个字?
  
  「我爱你。
  
  圆圆脸红了起来,大眼睛连忙瞄着左边,瞄着右边,瞄上瞄下就是不看青竹。
  
  陷入在回忆里的青竹没发现圆圆的态度那里不对,脑中尽是当年的画面。
  
  「这三个字,我很少听过,只有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娘还没有去世,我正好要去看她身体是不是好一点了,没想到还没到房间,就听见她跟我爹在吵着什么,太监不敢带我进去,只好一起站在外面等……」
  
  「都这么多年的时间了,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毁了我的清白,禁锢了我的自由,还让我怀了孩子毁尽我所有道行,凭什么我该原谅你?」
  
  「凭我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无法放弃,就是无法克制自己,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不好吗?妳还不能看透我的心吗?究竟要怎样,妳才能原谅我当年的莽撞重新来过?」
  
  他原本就很少有机会看看他的娘了,更别说是看她笑,但是当皇帝说完这几句话时,翠竹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并不让人觉得快乐,还会有种很压抑的疼在心口,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忘记那笑容有多么的美丽。
  
  「除非你将天上的星星摘下给我,除非你让我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空里看见遍布的星辰,除非你能让我摸到那明亮闪烁的光芒,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天上的星星有多么难摘下,我对你的恨就有多么难以抹灭。」
  
  青竹刚说完,圆圆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这个!
  
  「你知道?」他以为这是自己心中的一个秘密,除了他之外,连当时跟在他身边的宫女跟太监都已经离开人间,那些话就只剩下他一个听过。
  
  「那是妖族一个小小的传说,传说我们努力修练,就是为了有一天飞升,然后有一个妖族就问他们的长老,飞升到哪里去?长老回答,妖界,于是他又问妖界在哪,长老指着遥远的星空说,也许就在那一片闪烁的星空。每一个妖界的妖族都听过这一个故事,所以我们都将触摸那明亮闪烁的星星,当成最难的一件事,总爱说,除非有一天我能摸到那满天闪烁的星星,否则我就怎么样怎么样,那是妖族一个小小的誓言,就像人类会勾勾手一样。」
  
  「一个誓言?
  
  「对!一个誓言。
  
  原来如此,那时他就想过,虽然被剥夺自由,虽然心中有恨,却从来不曾说过偏激言语的母亲,为什么会那一天里故意说那样刁难决断的话,原来……那是一个习惯,一个誓言……
  
  「可惜我爹并不知道那是一个誓言,他以为那是我娘永远也不原谅他的表示,他的个性怎能容人如此对待,于是两人之间原本就已经很糟的相处,在那一天后变得不只是更糟而已。」他们都像是故意折磨彼此,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恨着对方,尤其是他爹,用了所有的心力,去恨他爱极的一个人。
  
  那大概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之一。
  
  圆圆在青竹的眼中看到悲伤,像是为他的父母亲,也像是为自己。
  
  「不是每一个感情都是这样的,你爹跟你娘只是选择走了最糟的一条路,这世界上还是有着很美好、很美好的爱。」他不要青竹就这么去看天下间的情感,虽然自己看的也不多,但已经足够让他知道青竹的爹娘走得太极端。
  
  「是吗?
  
  「是,你要相信我!」鼻子酸了起来,他不要青竹怀疑情感有多么珍贵。
  
  「也许吧!
  
  青竹可以从圆圆的眼中看见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相信他,他自己也这么希望,但是这么多年来,他真正见识过的完整故事,也就只有他的爹娘而已,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让人很难忘,尤其他身在其中,深深切切刻在他脑海他心里,这让他更难去释怀。
  
  圆圆瞪着青竹有些茫然的眼,咬紧下唇,张手抱着青竹,将自己的脑袋窝在青竹的怀中,耳朵听着胸膛底下那怦咚怦咚的规律心跳……青竹和所有妖族跟人类一样,都有着一颗炙热跳动的心,只要有心……他相信他一定可以让青竹去相信……
  
  隔天,圆圆只留下一张纸条,就离开了王府,纸条里只写着。
  
  「几天我就回来,勿担心,圆圆留。」
  
  完全不晓得当青竹看见纸条的那一瞬间,很难得的在额头上爆出青筋来,心里除了担心之外,还想着等这一只熊回来时,该怎么好好料理他一顿,怪不得他总说他家里的人一天到晚对他啰唆,看他留纸条的方式就知道这小傻瓜果然还是一个孩子!
  
  什么叫做几天就回来?这几天到底是多久?去了哪里也没说,想要做什么也没写明,这张纸根本从头到尾都没说到重点,要怎么不让人担心?
  
  拿着纸条,没有多想地就往房外头跑,以他的武功,很快地就在整个府邸里找了一圈,确定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水池边玩耍,也没在竹林里睡着,更没到膳房找东西吃之后,来到了王爷府的大门门边。
  
  守在门两侧的侍卫,奇怪地看着他们的王爷突然就冲到这里,又突然停止脚步,一张秀丽俊挺的脸庞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却可以感觉到跟过往有些不同,过去的王爷总是给人淡漠的感觉,此刻却让人觉得气息乱了。
  
  「王爷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青竹看着侍卫,心里想要询问圆圆的去向,却又觉得可笑,以圆圆来去无踪的术法,有哪一次离开王府是让侍卫察觉了?况且,就算侍卫知道圆圆去了哪里又能如何?
  
  他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半步啊!
  
  慌慌忙忙地就这么一路找下来,差点就踏步走出这王爷府的大门,忘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牢笼里,一个困了他数十年的牢笼,在这里只能看着同样的景物,望着同样的天。
  
  在过去,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可以忍受的,终有一天也许自己会忘记所有的情感,直到离开人间那一刻他都可以淡然处之。
  
  但……是现在不行!
  
  该死!
  
  门边的侍卫没有得到青竹的回应,还要开口再一次询问时,就看见他们的王爷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拍向王府的红墙,碰地一声,那力道之大,连地面都可以感觉到一阵撼动,接着一面墙漫起满天飞灰,一瞬间坚固的砖瓦倒塌,原本雄伟高大的墙面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从王府里就可以看见一大早还没有人出门走动的大街。
  
  青竹拍出的一掌并没有收回,而是抵在前方,抵着那一面谁也看不见的结界上,充满佛家加持过的结界。
  
  他带着妖气的手掌抵在上头,每一个接触面上都在一种刺骨的疼痛,那种刺骨的疼,即使只有指尖一点点些微的接触,也足以让青竹的脸色惨白,可以想见如今他整个手掌心贴在上头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痛,他可以忍,就算那种痛可以使人疯狂也无所谓,至少,在痛过之后,他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一个困了他数十年的牢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街道的尽头,却一步也踏不出去。
  
  「王爷!
  
  收回手掌,原本修长有力因为长时间练武而长着老茧的掌心,可以看见一片血肉模糊,上面隐隐约约还有着焦痕,伤害深入经脉之中,那是暗藏在结界中的九天神雷,一旦感应到妖气就会发动,不管是什么种族的妖精鬼怪,最怕的就是这一种劫雷,而他的亲爹,却让人用来布置对付自己的儿子。
  
  「找人把墙给修好。
  
  走不去的牢笼,宁可看不见外面的五光十色,那会让一直压抑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找到缺口疯狂涌出,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圆圆,你究竟去了哪里?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带给了我什么?
  
  第七章
  
  「痒痒的!
  
  圆圆耸耸鼻尖,忍不住掏了一下耳朵,他觉得刚刚一定有人在念他,才会出现这种类似被诅咒的效果。
  
  他并不是不想跟青竹说清楚了再跑出来,以前他干过这种事,结果被教训得很凄惨,屁股被打得劈哩啪啦响,让他差点变成竹林里最像猴子的一只熊猫,有好几天的时间他都不敢好好坐着,只能可怜兮兮耸着耳朵趴在石头上唉声叹气。
  
  他该和青竹说清楚,然而,他心里对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确的主意,所以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写下给青竹的留言,该怎么告诉他,他想上哪里去。
  
  他只是在听了昨天青竹说的故事时,身体就有一股想要做一些什么的冲动,心里有着声音像是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偏偏他就是听不清楚,只能空着急。可他圆圆可不是那种光想不做的人,就算依然不确定目标,他还是想动手,白忙一场也比坐在原地心焦拔毛自虐的好,最后一不做二不休,他偷偷从王府里跑出来在山林间乱晃,想说说不定这一晃之下可以看到什么,就一下子想起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一定。
  
  「除非你将天上的星星摘下给我,除非你让我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空里看见遍布的星辰,除非你能让我摸到那明亮闪烁的光芒,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天上的星星有多么难摘下,我对你的恨就有多么难以抹灭。」
  
  他没有骗青竹,那真的是一个小小的誓言,只是人类不晓得这话的来由,听在青竹爹爹的耳里只觉得竹妖把话说得太决断,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也难怪身为皇帝的他会勃然大怒,因为在他的心里,那不过是一种刁难,代表着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的说词,他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为她放下这么多的心,就算当年有错,难道这么多年来还无法试着原谅吗?
  
  皇帝生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做错了事情也从来不认为有可能无法挽回,被拒之下的怒火,烧尽了每一分理智,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好好想想这些话是不是有其他的可能。
  
  竹妖的意思是有其他的可能吗?
  
  圆圆自己耸耸肩,他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如果他是青竹的爹爹……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如果……不过,这是假设,如果他是青竹的爹爹的话,他才不会因此放弃,如果就因为这样一句话放弃努力,那过去如此多年的努力及爱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能告诉自己,既然都已经试过这么多年的时间了,再多坚持一下也许就有转机也不一定……
  
  反正,青竹的爹爹跟娘一个是偏激的暴君,一个是固执的可怜的妖精,幸好青竹不像他们那样,他希望青竹可以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种话说来好像是有点自大,不过,他一直觉得像这样看待生活,日子可以过得快乐一点。
  
  「好!努力奋发向前!」握紧小小的拳头,奋力往天上一扬,嫩嫩的大叫声,一下子惊得整个林子里的鸟儿全部冲上天际,一只老鼠从地洞里钻了出来,左右探望,发现天下没大事,只有一个小娃娃在鬼叫之后,又慢慢地缩回窝里去补眠。
  
  「哼!什么态度,瞧不起我,你们看着,我一定可以让青竹很高兴很高兴!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大眼眨了一下,脑子里猛然想起青竹跟他说起过去时,突然冒出了那一句「我爱你」。
  
  圆圆的脸蛋,慢慢地从粉粉的红色,加深,最后像是要爆血一样的深红。
  
  可恶!他到底心跳在快个什么劲啊!
  
  嘿嘿……青竹对着他说我爱你呢……青竹的声音好好听……不愧是竹妖的孩子啊!竹子真的是再好不过的植物了,可以吃,可以盖房子,可以做成笛子,还可以用很好听的声音说我爱你呵……
  
  莫名其妙陷入自我幻想的圆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个什么,他只知道,听见青竹那么说,就算那句话不是给自己的,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快乐,好希望有一天,真有那么一天,青竹可以再一次说这几个字,全心全意说给他听。
  
  自从先帝驾崩后就很少离开自己宫殿的太后,在心腹太监慢慢扶持之下,再一次踏进了这个已经有数十年的时间不曾再踏入的皇上寝宫。
  
  虽然皇帝已经换了人当,习惯跟脾性也有了不同,奇异地,这寝宫的模样却跟当年她所记忆的没有多大的不同,太后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召到这里来时,心中有多么的紧张,难然曾贵为太子妃,但却从没有机会真正服侍过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那时她没有多想,说服自己太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因此忙得没有时间好好看看她,一直等到皇上登基,她才终于有机会接触到自己的丈夫,过去漫长的等待,让她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怒了皇帝,或是哪里服侍不够体贴,那么这一辈子就要永远的待在冷宫里,寂寞孤单又辛苦地渡过下半辈子。
  
  然而,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她没有寂寞孤单又辛苦地在冷宫渡过下半辈子,但却是因此爱上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更知晓当年自己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长久的时间里,他都不曾好好看过自己,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他心中,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许自己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可笑的一个皇后,一个皇帝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皇后。
  
  「太后?
  
  心腹太监看见太后突然立在一地之后就不再走半步,一双已经沧桑的眼望着四周,他知道她想起了一些回忆,但皇上的宫人已经传唤,他不得不打断自己主子的思绪。
  
  太后回过神,将所有的回忆收入脑海最深处,慢慢地继续前进,直到来到龙床前,看见模样并不比自己年轻多少的皇上,当年,她和先帝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太后有何事找寡人商量?」皇帝的声音很虚弱,他已经病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原本还算强壮的身体迅速消瘦,让太后再也无法联想起当年这孩子年轻力壮的模样。
  
  「哀家只是来提醒陛下,您在做的事情,哀家都看在眼中,凡事望适可而止,否则兔子逼急了也是会跳墙,害了自己亲生儿子,并不是一件痛快的事。」
  
  「太后说的事,寡人自有安排。」
  
  难然说这话时,皇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刚刚太后说的话,似乎对他无任何影响,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明白。
  
  她该哭还是该笑?
  
  她的孩子跟自己完全一个模样,恐怕死后只有地狱愿意收吧!
  
  「哀家不会劝陛下该怎么做,哀家只是想说,哀家一个人满身罪孽已足,在有生之年里,实在不愿看自己的孩子跟自己走上一样的路,陛下拥有的还不够吗?」几句话说起来恳切在心,然而皇帝听了,不但没有应允,还发出了一声冷笑。
  
  「太后,寡人造的孽会少吗?能活在这世间的岁月还不知有多久的时间,不差多这么一件,您自己的孩子您自己了解,这么多年来在您的心中,那一份恨意可以稍减?您的心可真的拥有过平静?」
  
  皇帝张开双眼,锐利的眸光从浑浊的双眼一闪而过,在那一瞬间,太后仿佛看见那一张脸又年轻了不少,多么地像当年的先帝,连那一份执着也一样。
  
  「所以哀家才说,不是来劝陛下该怎么做,自己都放不下的一切,又怎么能劝人放下?」
  
  来之前,她早料到自己是多此一举,只是天下父母心,就算她是堂堂一国之母,同样也会担心自己的孩子,也会希望他能过得更平安。
  
  翠竹和青竹,从来就没有对不起他们母子俩,只是当时机、地点、身分合为一体时,造成的错误,终其一生都难以释怀……
  
  圆圆是在出门后第三天回到王爷府的,回到王爷府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家家户户睡得正熟的时候,他偷偷的又用地行术回到府中,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侍卫,正当他以为一切都非常顺利,完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时,突然间,暗夜里伸来一只苍白的手,鬼魅地出现在圆圆的身后,修长的五指张开,迅速拉住那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儿衣领,接着用力提了起来。
  
  「啊!啊~~
  
  从来没有被吓过的圆圆,一直活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胆小,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衣领被捞起来那一瞬间,脑子里完全忘记刚刚还在计画什么,开始放大喉咙惊吓十足的尖叫起来,连同耳朵跟尾巴也全冒出来。
  
  「有刺客!」后门的侍卫率先听到尖叫声。
  
  「有刺客!抓剌客啊!」接着是正门的侍卫跟着往里头冲。
  
  「没有剌客!没有剌客!有鬼……」这才是圆圆的声音,尖叫冲出口那一刻,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偷偷摸摸进来是为了什么,赶紧声明,可是又想起自己身后的东西,下意识地认为,侍卫抓没有剌客抓鬼总行吧?
  
  结果,当抓着他衣领的「」,用力一转,让他面对面接触时,圆圆才发现,他以为的那个鬼,正是他准备了好几天要给个惊喜的青竹。
  
  「嗨!」抽搐的嘴角努力挤出笑容。
  
  青竹眯起双眼,虽然表情并不狰狞,但是圆圆觉得身上有一种被剌了好几刀的感觉。
  
  「下去!没事!」遮住圆圆冒出耳朵尾巴的模样,挥手让以为终于有自己表现机会的侍卫一头雾水离开,青竹捞着人接着就走到最近的亭子把人给放到椅子上,看着那一张尴尬无比的小脸,心里难然还是有点生气,不过他必须承认,在圆圆喊出鬼那个字的时候,他差一点就笑出声音来。
  
  臭小子,也不想想自己就是人口中的妖怪,还怕鬼怕成这样。
  
  「你欠我一个解释,不要以为在哪里傻笑我就会当作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我这就是要回来解释啊!等等,我穿一下衣服。」为了方便在黑暗中行动,他特地将白色的外衣给脱了下来,原本想说里面一身黑,就算轻功还没练成,应该还是可以灵巧地穿越过花园,摸进青竹的房间里叫人,就像说书里杀人于无形的剌客一样……可惜,他才一「出土」,马上就被人给发现,虽然最后的确是被人给当成剌客,不过有够没面子的。
  
  青竹看他放下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快速地穿上衣服,今晚圆圆是少年的模样,可以猜得出是为了扛那些不晓得装了什么的大包袱。
  
  「青竹好久不见。」穿好衣服,圆圆先来这么一句,可惜青竹不吃这一招,依然沉默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说话啦!这样好奇怪!」让他不晓得该怎么接下去会比较自然,他可不想一个人自言自语,那等一下他要做的事情就会少了很多乐趣。
  
  「你去了那里?」心里还是不悦,但是看着那张努力讨好的脸,青竹还是开了口,不忍他失望。
  
  「我去了离京城大概有七百多里远的一个小山谷,那里很漂亮喔!以后我带你去看,你一定也会很喜欢很喜欢那里的。」如果可以,其实带青竹一起去会更好,那个小山谷没有苍鹰大人的家大,也没有白虎大人的宫殿壮观,更不像蓼蓼的酒馆一样热闹,不过因为有一片稀有的紫竹林,因此他记得特别清楚。
  
  「去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久的时间,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话青竹没说出口,可是圆圆可以猜到意思,原本就很兴奋的脸蛋,又笑得更加开怀,一张脸笑出了梨窝还笑出了酒窝,让人很想要伸指头用力戳个几把。
  
  「别担心,我有很注意很小心,以前白虎大人有跟我说过,如果真正关心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就要花同样多的心思照顾自己,因为如果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一旦自己在哪里受了伤,对方也会难过不开心。」白虎大人其实还有说,就像一对相爱的恋人,一旦对方死去,另一个人也会伤心欲绝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所以好好保护自己,同样是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表现。
  
  青竹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承认自己喜欢圆圆,还在考虑怎么开口,凝视那一双充满温暖快乐的双眼时,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用去承认或是不承认,事实就摆在眼前,他的确是喜欢有圆圆陪伴着自己,就算他打乱了自己所有的步调也无所谓。
  
  「你知道就好,你去那个山谷做什么?」
  
  「嘿嘿!」圆圆笑得很诡异,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布巾。「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先把这个蒙在眼睛上,等我准备好了你才可以拿下来好不好?」
  
  接过黑色的布巾,青竹犹豫了一下,虽然说后来自己一个人在这王府里生活了数十年的时间,但是当初他在宫中为了活命,防人之心甚重,既使岁月变迁,这样的习性并没有跟着消失。
  
  看见他犹豫,真正没有什么防人之心的圆圆奇怪地眨了眨眼,只是他眨眼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不晓得是不是他原形的本性,配合着他在黑夜里也很显眼的黑眼圈跟雪白的肤色,有很特别的效果,看起来就像是睡眠不足的鬼。
  
  不由地伸手帮他揉揉眼睛,青竹心想也许那不仅仅只是表象而已,跟前几天比起来,虽然同样挂着黑眼圈,但是现在的圆圆就算是一脸兴奋,也给他一种很累的感觉……他究竟是去山谷做了什么?让他累成这样?
  
  想到这里,仅剩下的一点防人之心也消散无踪,将手中的黑色布条遮上自己的双眼,圆圆连忙跑到他背后,垫起脚尖抬手帮他轻轻绑好。
  
  「等一下喔!马上就好了!
  
  圆圆在青竹面前挥挥手,确定他现在看不见自己在做什么之后,赶紧将刚刚放下的包袱一个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鼓鼓的纸袋跟罐子,他拿着纸袋罐子躲到石桌底下,一个一个在地上摆好,确定等一下自己可以很快的打开,心里想到等一下青竹可以看到的景色,他开心地笑出声音。
  
  听见他的笑声,青竹身体动了一下,圆圆的笑声,让他有点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因为恐惧或是害怕,而是担心圆圆这次不晓得又干了什么好事的不安,他只期望等一下收拾起来不会太麻烦。
  
  「好了!可以拿起来了!」太兴奋的圆圆不但嗓子尖了,连刚才不小心冒出来的耳朵跟尾巴都兴奋地抖啊抖的。
  
  青竹很快地拿下布条,第一个反应先朝着圆圆声音的地方看,发现石桌后面的翘臀上有一个非常圆又非常蓬的尾巴在抖着,那模样实在是太可爱,青竹正要笑出声时,他接着看到景象,却让笑声遏止在喉咙间……
  
  他看见一点又一点的光芒从石桌下飘起,一开始只有一点两点,然后在转眼之间无数的光点飞翔,飞在花圃中,飞在竹叶间,飞在屋里屋外,飞在他的身边还有身上……看起来就像是满天的星星从地上升起,许多聚集在一起的光点还成了美丽的银河……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属于妖族的一个小小传说吗?传说我们努力修练,就是为了有一天飞升……」圆圆从石桌底下爬出来,看见青竹脸上的表情,那说不出是快乐是喜悦或是悲伤、感动的脸庞,令圆圆的胸口又热又疼,于是伸出自己的手抓住青竹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温暖可以传到他身上,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在身边。
  
  青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迎接住飘落的星星。「……然后有一个妖族就问他们的长老,飞升到哪里去?长老回答,妖界,于是他又问妖界在哪,长老指着遥远的星空说,也许就在那一片闪烁的星空。每一个妖界的妖族都听过这一个故事,然后将触摸那明亮闪烁的星星,当成最难的一件事,总爱说……除非有一天我能摸到那满天闪烁的星星,否则我就……」
  
  圆圆听他接着回答,笑了,原本牵着青竹的小手,弯起小拇指,钩住青竹的小拇指。
  
  「……那是妖族一个小小的誓言,就像人类会勾勾手一样。你看,我们不但摸到了妖族故事里的星星,还跟人类一样的勾勾手。」
  
  一手捧着星星,一手勾着圆圆的手抬到眼前。「我们……约定了什么?」
  
  有誓言,那么一定有约定,他们的约定是什么?
  
  「约定如果我可以将天上的星星摘下给你,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空里让你看见遍布的星辰,能使你摸到那明亮闪烁的光芒,那么你就要答应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份情感,可以没有怀疑,没有悔恨,一起牵着手,跟很多很多的老公公、老婆婆一样,有一天牙齿都掉光光了,还可以看着对方大笑,不在乎对方不再美丽,只看见他让你愿意永远珍惜一辈子的好。」
  
  青竹看着勾在一起的手,本来以为听着圆圆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会再想起当年的那一幕,那过了无数岁月仍无法忘怀的一幕……然而,他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一个画面,明明之前还那么清楚,清楚得连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但……现在看见星星,他却只瞧见圆圆那张充满真挚和快乐包容的脸庞,还有他说的老公公、老婆婆的故事……
  
  「好,我答应你,我会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份情感,可以没有怀疑,没有悔恨,可以一起牵着手,跟这世间许许多多的有情人一样,直到白头,回首来时路时,依然可以看着对方的容颜,不在乎对方不再美丽,只看见他让你愿意永远珍惜一辈子的好。」这些话绝对不是敷衍,望着满天飞舞的星星,他真真切切地愿意去相信……如果当年,他的父皇不是那么专制,能多为娘亲想想,也许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其实有机会可以看见两人白发苍苍,对过往的错误释怀。
  
  原来一个小小的举动,一旦你愿意去想去做,改变的力量可以如此之大,既然满天的星星都可以飞舞在身边,和一个人相依相守到老又有什么不可能?
  
  「谢谢你……圆圆……」
  
  青竹满是心动和感激,低头对圆圆说着简短却包含一切的谢语时,却发现刚刚跑来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儿,早在得到他承诺的那时,放下了满身的疲惫,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听着他的心跳声,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一张小嘴还微微嘟着,毫无戒备的睡颜,让青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里,拥有了一切。
  
  「谢谢你,圆圆,你不晓得你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深爱着一个人直到白首,那么改变这一切的转机必然是因为你……」脑中自然而然地描绘出一个画面,他看见自己和圆圆在不知多的山谷中,躺在微凉的草地上,十指交握,一起看着身边的星星,还有天空的星星。
  
  「也许……那一个会让我想要深爱直到白首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也不一定。」偷偷地捏了圆圆嫩嫩的脸颊一下,熟睡的脸上嘴巴扭扭,咕咙一声,轻轻地叫了一声青竹,安稳地继续睡着。
  
  「辛苦你了……
  
  看样子,跑到山谷去抓这么多的萤火虫回来,一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瞧瞧他累的,都睡得不省人事,圆圆,你究竟要给我多少的感动才够?
  
  青竹抱起人儿,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将人儿给放到床榻上,为他拉好被单,帮他解下头上的束发,摸摸他完全忘记收起的圆耳朵,希望他可以睡得更好。
  
  看着这张永远都看不腻的睡颜不晓得多久,连眼睛都累了,青竹转头扭动颈子,正好瞥见窗外的点点光芒,一张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他从出生至今,最为灿烂的一抹笑。
  
  可惜,最应该看到这一抹笑容的人儿,正打着轻轻的呼噜儿,梦见他跟青竹仗剑行侠在江湖上,多么潇洒。
  
  第八章
  
  方方从山上下来已经有一阵子的时间,依循着他在圆圆身上下的暗号,没有多久的时间他就找上了青竹的王爷府。
  
  原本一开始他是打算就这么进入王府里,直接把人给揪出来带回去,但是他到的那一天,正好看见圆圆跟青竹两人在院子里练习传说中大侠的轻功,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模样,让方方迟疑了一下,先暗兵不动,打算观察一下这一个跟圆圆可以相处得如此融洽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或是妖。
  
  他感觉到青竹身上的妖气,不是相当明显,但是只要同是妖族就可以感觉到,因此第一时间他有点讶异为什么堂堂一个王爷府里会出现一个妖怪,而且看王府里的侍卫似乎很习惯,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个地方。
  
  有些妖族喜欢上人类的生活时,会使用术法幻术去迷惑人类的记忆,让他们当自己是家中的一员,只要不要突然出现什么道士和尚来说破,平常生活过得倒也自在,但是他看这个妖族并不像是用幻术迷惑侍卫的人,他并没有从侍卫的身上感觉到幻术的气息,换句话说,这一个妖族原本就是这王府里的人吗?
  
  这怎么可能?
  
  人类最排斥妖族了,一向视妖族为下等族群,平常的老百姓躲之不及,更何况是向来高高在上的皇族。
  
  冲着这些疑惑,方方多留下一点时间观察,终于让他慢慢清楚真相,虽然他跟圆圆一起出生,但是他是按照正常的途径成为妖族,并且在化成人形后一直努力于修练,所以在他没有恶意的情况下,两人想要发现他的存在并不容易。
  
  观察了无数天后,看着圆圆每一天都有笑容,还有那一份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却已经不由自主一步一步深陷其中的情感,再看看青竹的态度,和他那复杂无比的背景,方方了解,事情该做个结束,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
  
  因此在看完满天飞舞萤火虫的隔天夜晚,方方来到王府的花园里,站在水池上的桥中央,显露出他完全不掩饰的气息,然后果然看到一个青白色的身影,不慌不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没有一点声音,不惊动房里睡得打呼噜的少年。
  
  「你终于肯现身了。
  
  对于方方的出现,青竹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不管是宫里的人或是方方,全都低估了他的力量,就算那一份力量不足以打破结界,就算他没有练习过任何的术法,但是他的武术之高,恐怕连当今的武林盟主都会被他当小孩子打着玩,数十年的时间日日夜夜练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得到,却是他这些岁月来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再不强那就真的是笑话了。
  
  因此当方方出现在王府里时,他大概感觉到一点陌生人的气息,虽然不是很确定,可是连续几天下来,一直断断续续存在的气息,让他知道果然是有一个看不出恶意的人在观察着王府的一切。
  
  「你一点都不惊讶,代表也许你早已经知道我的存在。」没想到被讶异到的反而是自己,方方苦笑,这可跟他的计画不同。
  
  青竹点点头。
  
  「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能察觉出你的气息,代表我的功力跟你相比之下,最多在伯仲之间,再加上你没有杀气,所以何必随便树敌?」言下之意,就算你有恶意,我自然也有办法对付。
  
  原来他一直小看了这个王爷啊!
  
  「看来我的确是低估了你,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存在,那么我直接将来的目的说明白吧!我是来接圆圆回家的。」
  
  青竹注视眼前高大的男子,身高比自己略高一点,如果跟府中比常人高大的侍卫相比,身高虽然差不多,但肩膀相当宽,还有着壮硕的胸膛,肤色并不黑,有一张英俊阳刚的脸庞却又带了点俏皮的味道,也许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让他身上的气息不至于太严肃。
  
  「你是方方?」他想起这些天来圆圆对他说的许多生活琐事,其中最常出现的妖族之一,就是那个比他高大威武却被苍玄给影响得有点死板的哥哥——方方。
  
  「看来你不但有高强的武功,还有着聪明的脑袋啊!」这家伙真的很容易被人给低估,不但平常都不显露出一身的武功,话更是说得少,让人很难去捉摸轻重……不过……这就是竹妖的本性吧!
  
  毕竟是竹妖的孩子,因此总是以最谦和温文的方式,让人忽略掉本身的坚强柔韧。
  
  「你不能带圆圆走。」他知道方方是圆圆的兄弟,但是那又如何,他并不希望他带圆圆走,在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时间里,他了解到圆圆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不管是他的喜怒哀乐或是想法,他只愿意让圆圆分享了解。
  
  「虽然你武功高强,但是我也知道你出不了这个结界,我要带走圆圆的话,你阻止不了。」方方并不把他的威胁给放在心上。
  
  「我不会阻止。」青竹平静的说,他不愿意重蹈父母的覆辙,硬逼圆圆留下的话,那他跟自己那个残酷无比的父亲又有什么不同?
  
  「那最好,我想圆圆应该会乖乖跟我离开。」那小子不要看他老爱往外头跑,其实本性十分爱撒娇,又放心不下自己关心的人,因此每一次「离家出走」,其实都跑不了太远的地方,目前是最远的一次。
  
  青竹摇摇头,他的确不会阻止圆圆离去,但是他会开口要求,希望圆圆可以陪着他一起,他虽然饱读人类诗书,许多观念都受到人类的影响甚深,但是在情感这方面,他受到妖族本性的影响更多,并不觉得开口要求自己喜欢的人留下,会是多么软弱或是丢脸的一件事,对一个妖族的人来说,喜欢自然就该开口。
  
  「我会请圆圆留下来的。」他不只不介意对圆圆开口,同样也不介意对圆圆的兄长开口。
  
  方方楞住,他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个竹妖的孩子给他的意外会不会太多了一点?他以为活在人类的社会里,应该会像人类多一点,没想到讲起话来,他却觉得跟妖族说话没什么两样。
  
  好吧!既然态度像个妖族,那么他们就用妖族的方式解决,他跟青竹一样了解圆圆的个性,而且旁观者清,他根本看透了他家那个傻小子对这个王爷已经开始有了眷恋的情感,要是这个王爷真的敢开口,那他真的没有多大的自信可以确定把人给抓回家面壁思过。
  
  「既然彼此意见不合,那么就照妖族的方式来,谁比较强,我们就听谁的话!」
  
  俊朗的五官突然间变得更加刚硬,张开的双唇里可以看见尖锐的獠牙,一双修长强壮的手,十指尖跑出像刚爪一样锐利的爪子。
  
  青竹眯起双眼,伸手朝腰间一抽,锐利的剑刃在月光下闪烁出银蓝色的光芒,这一把剑是当初他到王府时在武器库里看到的,是他父亲当年还是太子时的配剑,更是过去千年来知名的利剑,龙泉。
  
  方方在远处就可以感觉到那把剑的寒芒带着丝丝冷意,心里再一次的苦笑,实在是搞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惹到这种过硬的对手啊!
  
  圆圆不是那种一睡下去就会马上睡得跟小猪一样的人,方方时常说他可能是之前吃了太多五年果的关系,一睡就睡了上百年的时间,将未来两百多年的时间都睡得够本,所以才会一天到晚活泼得跟只猴子一样,常常半夜不睡觉,要不然就是连续好几天睁着一双大眼睛都不休息,去观察其他的动物为什么可以跑得比态猫快。
  
  所以当他耳朵一听到外头匡啷刀剑敲击的声音时,一双大眼睛马上睁了开来,迅速地套上衣服往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但是他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看见自己哥哥跟他喜欢的青竹打了起来,而且看两个人动作迅速,招招狠厉的模样,活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他不生气!他不生气!他绝对不生气……才怪!
  
  可恶!他快气死了!之前连续好几天没睡,跑上跑下为了捉那好几百只的萤火虫,把他的体力跟妖力一下子耗光光,睡了一天的时间还是觉得累,所以用过膳后才在青竹的劝说下,早早的爬上床继续补充体力,但是没想到他体力还没有补充好,就被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给吵醒。
  
  圆圆没睡饱!现在很生气!
  
  幸好现在是少年的模样,长手长脚地一下子窜到两人之间,毫不防备地将两手叉腰,等锐利的剑刃跟爪子往自己身上插。
  
  「圆圆!
  
  打架的两人有志一同地惊恐大喊,连忙收起已经递出去的凶器,来不及收回的赶紧转方向。
  
  很险地,直直刺入的剑刃从圆圆的鼻头擦过去,从高空划下来的爪子插进圆圆脚边的泥地里,接着两人同时闷哼,脸上白了一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硬生生收回来的内力跟妖力给平息。
  
  「该死!你这个死小鬼!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方方破口大骂,英俊的脸庞面目狰狞,一反过去稳重持成的模样。
  
  「圆圆!」青竹没有骂人的习惯,但是依然夹带着惊吓的双眼,这时候冷得可以将湖水结成冰。
  
  要是这时候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被两个人的模样给吓得尿裤子,偏偏圆圆不是其他人,他圆润的脸蛋鼓起,一双眼睛黑眼圈很重,小嘴嘟得比天还要高,他觉得自己才是面目最吓人的那一个,尽管不会有人同意……如果黑眼圈可以吓人的话……
  
  「你们两个!为什么趁我睡觉的时候打架!说!」非常理直气壮,完完全全不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会吓破别人心脏的事。
  
  「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
  
  「这就是重点!为什么趁我睡觉的时候打架?如果不是你们趁我睡觉的时候打架,我会那么呆跑到你们面前让你们杀吗?这不是你们的问题,难道是我的问题?啊?说啊!」
  
  一瞬间,两人被他一连串凶悍无比的质问给问得傻眼,要不是那一张脸实在缺乏威严的话,圆圆这种口气还有态度,还真的颇有河东狮吼的威力,怪不得天底下有那么多的男人会怕老婆,这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圆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圆圆,我希望你别离开我。」
  
  两个男人一起说,方方的那一句圆圆已经听习惯了,没有感觉,但是青竹的那一句,却让圆圆刚刚还很努力保持严肃的脸,一下子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就为了这种事情,你们干脆就在三更半夜的时间里打起来?」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温柔不少,黑溜溜的双瞳瞄了一下青竹始终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勾了起来。
  
  嘿嘿!青竹说希望我别离开他耶……
  
  「这很重要,前些日子苍玄大人特地来提醒我,人类的世界又即将要有乱象,你的功力尚浅,为了避免有任何的万一,还是先回山里避避。」现在一想,苍玄大人所说的乱象,恐怕正巧就跟这一个青竹王爷有关,果然,圆圆应该必须马上回山里才对。
  
  青竹瞥了方方一眼,知道他语气之中暗示的意思。
  
  「我希望你可以留下,但是我跟你大哥说过,我会先问你,如果你能同意的话。」
  
  卑鄙!
  
  当方方看见圆圆被青竹眼中像是恳求一样的神情给打动时,忍不住咬牙切齿,他就奇怪这个家伙明明生在人类的世界里,怎么可能会像妖族,你看!你看!现在原形毕露了吧?竟然学人类使用怀柔政策!
  
  「既然都说要问我的话,你们何必打起来?体力太多是不是?体力太多的话分一点给我,我快累死了;不要莫名其妙就打架,你们一个是我最亲的哥哥,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人,要是像刚刚那样子打起来,我宁愿你们一起捅我一刀会比较快。」
  
  圆圆抱怨,他一点也不喜欢看到他们两个打架,那让他很难过也很为难。
  
  还想说些什么时,青竹的身型突然移动到他的面前,离他很近很近,当他一抬起头,就可以看见那张俊美的脸正对着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就快要靠在一起,他都可以闻到青竹呼吸的味道。
  
  「就只是你最喜欢的人而已吗?」好听的嗓音轻轻地说,墨绿色的眼睛专注无比凝视着他,里面满满的情绪快要淹没圆圆的心,让他一时之间脑袋乱成一片。
  
  「什……什么意思?」圆圆的声音再一次缩小,一边的方方翻白眼,他就知道圆圆现在根本就是极度迷恋这个半人半妖的家伙。
  
  「你必须要回去的意思。」方方插嘴,他不想要青竹继续用这样的方式迷惑圆圆,圆圆的心太单纯,很容易去相信别人。
  
  「青竹王爷,刚刚我没有机会说清楚,但是该说的话我还是会说,让我决定带圆圆回去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你的背景复杂而已,还有你的态度,这些天来,我总是看着圆圆对你付出,想尽办法讨你高兴,知道你没有机会吃到各式各样的食物,特地从宫中从小巷里去找好吃的东西跟你分享,知道你过去总是只有一个人,因此故意一天到晚粘在你身边,就怕你一个人孤单,你的情感受父母亲影响而对世间充满怀疑,他就绞尽脑汁去想办法让你相信,你认为能想到将星星摘到身边的这种方法,是很简单、容易实现的一件事吗?」
  
  方方摇摇头,他是圆圆的同胞兄弟,如果他不多为圆圆着想一点,还要谁来做这件事?
  
  「我一直只看到圆圆对你付出,却没有看见你对圆圆实质上做了什么,单单这一点,就让我下定决心必须带圆圆离开这里,人跟妖之间,有着一道很深很深的痕沟,虽然你只是个半妖,可是生在人类的世界里,那就足够影响许多事物。」
  
  方方每多说一句,青竹就觉得自己的内心刺痛一下,刺痛的原因不是心虚,而是因为方方说的话他有多么了解,他从没有将圆圆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他只是不懂得该怎么去回应。
  
  感觉到青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僵硬,圆圆心疼了,正想帮青竹辩驳,青竹却用手遮住他的双唇,对他摇摇头。「我自己说,你哥哥的话,我并不是无法回应,只是想牢牢记在心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转头看向方方,他果然像圆圆所说的一样,是一个十分爱护弟弟,照顾家人的好妖族。
  
  因此他放下一开始的敌意,用很慎重认真的口气对方方说。
  
  「你说的话没有错,我的确是让圆圆一直对我付出,却没有机会可以对圆圆做点什么,圆圆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中,我并没有视而不见,请原谅我的迟钝,我一直到昨天,才真正体悟到圆圆之于我的意义是什么,圆圆对我有多么重要,他让我有多么感动,该怎么对他同样的付出,我有想着,目前我可以做的,就是尽我所能的宠他,努力试着去付出同样的情感,只是我必须承认,在情感上,草木一族比起你们来得含蓄不懂如何表达许多,可能行动上不如,但终有一天,我能用情感去弥补。」
  
  他难得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因此言语间有点不连贯的感觉,少了冷静的青竹,给圆圆的感觉,就好像在证明他对自己的情感有多真,对一个初尝情感为何物的人来说,青竹这样已经是踏出很大很大的一步,他很感动,也很满足了。
  
  开心地笑了出声,圆圆原地跳起来抱住青竹的颈子,用头在青竹的身上磨蹭,方方看着他这样的动作,有一种把女儿嫁出去的感觉,他的圆圆向来最爱撒娇了,想当年被他磨蹭的可是自己的胸膛,没想到现在却换了其他的男人啊!
  
  「你可以弥补的喔!你忘记了吗?你答应我,只要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就一起骑马行侠仗义江湖,是一起喔!一起就是永远不分开。」圆圆笑得好开心,他这几天做的梦,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实现的那一刻。
  
  「好,陪你一起骑马行侠仗义江湖。」青竹抱起他,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闭上双眼,陪他一起梦想,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有些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一个牢笼了。
  
  方方扬起右眉,他应该要更正一下自己对青竹的说法,恐怕连青竹都没发现,他其实早已经在对圆圆付出,不知不觉的,从一开始就对圆圆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态度,还有下意识地宠着圆圆,圆圆说什么他都好,圆圆天马行空乱讲话的时候,他耐心的听,圆圆惹他生气时,他在怒火中还记得别伤害了圆圆。
  
  看这样继续下去,将来有一天被骑在头顶上的,绝对不会是圆圆。
  
  那现在该怎么解决?
  
  他还是觉得该把小家伙给拖回家会比较安全啊!
  
  第九章
  
  三个人还在沟通的时候,王府门外突然传来吵杂的声音,他们还没听清楚外面到底在吵些什么时,两个侍卫已经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看见青竹跟圆圆抱在一起楞了一下还不觉得什么,但是发现除了王爷跟那个讨喜的少年之外,竟然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就站在一边,那真让他们差点没把心脏给吓出喉咙。
  
  这些日子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多了人,他们却一点都没发现?他们这些侍卫当值有这么的失败吗?
  
  「他是朋友,说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青竹本来就不是会多做解释的人,刚刚他说的话可以说是比他过去数十年集合起来的还要多,那只会对圆圆,对侍卫,不可能。
  
  「外面突然出现了不明的人马试图围住王府的所有出入口,有几个和尚正准备破门而入,王爷,是不是太子殿下又……」
  
  「除了他还会有谁,早知道就把他的食物给吃光光,让他饿死才不会到处为非作歹。」
  
  要将太子的食物吃光饿死他这种话,也只有圆圆才说得出来,青竹跟方方都很想把人给抓起来捏一捏,这才能表达出内心对他这一番话的感触有多深。
  
  「你要是饿得死一个国家的太子,我看这个国家绝对是完蛋了。」方方嘴里说着风凉话,意识却已经延伸到王爷府围墙外,在术法的应用上,他的程度可不是圆圆这种菜鸟可以相比的。
  
  果然,跟守卫说的一样,主要出口都被守住,而三个和尚在皇城高手的掩护下,就快要破门而入。
  
  「你的侍卫阻止不了他们,现在怎么办?那几个和尚我不怕,但是他们手中确有很强的法器,我担心圆圆会承受不了。」
  
  青竹放开圆圆,不舍得地看了圆圆一眼,「你带他走,他们应该只是来加强结界而已,不会伤我,但是如果让他们发现你跟圆圆的真实身分,那就不好了,这些人类对你们向来是认为除恶须除尽,根本不管真实的一面是什么。」
  
  「我不要走!
  
  圆圆的手紧抓住青竹的衣裳,说什么都不放开,他大可变成孩子的模样,那些和尚之前没发现他是妖族,现在应该也不会发现,他绝对不要丢青竹一个人在这里,虽然青竹总是看起来淡然,但是他知道其实他有多么不愿意孤单寂寞。
  
  「圆圆,听话,这是最好的方式。」他何尝愿意让圆圆离开,但是比起让圆圆受伤的可能,他宁愿选择先分离一阵子,他可以告诉自己,反正那么多年来一个人的日子都过过了,没差这一段时间是不是?
  
  「不!这不是最好的方式。」没想到,反对的不是圆圆,而是方方,圆圆甚至连开口的时间都来不及,方方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筒,燃了火焰就往天空放。
  
  「你看不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不晓得问题的严重,看来那些和尚并不仅仅只是来加强结界而已,他们其中有人带了狠毒的法器,一旦出手绝对可以致人于死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灭魂铃,怪不得那个愚蠢的太子殿下没有来,一旦灭魂铃一出手,范围内的所有人不分妖族还是人类都会被打散魂魄,永远不得超生,一个普渡众生的和尚,手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分明就是意图不轨。」既然圆圆心系青竹,如果他现在硬把他给拖走,要是青竹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绝对会被自己的兄弟给恨一辈子。
  
  但是灭魂铃这东西连他也无法对付,那东西对妖族的影响力特别大,所以他才会当机立断的放出信号筒,那是有妖族血统者才能看见的烟花,放了这信号筒,方圆百里之内的妖族长老就会立刻赶到,这是飞妖王以前给雪色大人以防万一用的,但是雪色大人认为他出门反正都有爱人或儿子跟着,他想一只妖出门根本不可能,所以根本不需要这筒子,天底下要找出能对付飞妖王的妖族或是人类,五根手指头都还嫌多,因此他就把这个筒子给刚化成人形不久的圆圆玩,曾经有一度被当成杆面棍用,没想到现在终于有机会作用。
  
  方方的说词让青竹一阵脸色发白,他终于明了为什么皇帝会改遗诏让太子鲁莽的冲来王府挑衅,更担心连方方都无法对付的东西,那圆圆该怎么办?
  
  「你放的烟花是求救?
  
  「没错,那是高等信号,可以召集长老以上的妖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被分配到这附近的长老,可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对象,要是能赶上,这几个和尚绝对会死得很难看,圆圆绝对有机会可以将他们身上的毛给拔光。」
  
  方方兴奋的表情,有点脱轨的说话内容,让青竹终于确定这两个人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但绝对是兄弟。
  
  「恶心,才不要拔他们的毛,我让人去……」几句话间,府外头的人马终于冲进了王府里,他果然看见三个和尚,而且脸上的表情都充分表现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气息。
  
  「你们不知道这里是王府吗?当初先帝有遗诏,下令凡未经本人同意进入王府者杀无赦。」青竹既然知道了他们来的目的,下手自然不会犹豫,正好手中还提着刚刚跟方方打架时用的神剑,毫不犹豫地就上前一步,率先将第一个踏入这院子里的侍卫兵给一头斩下,鲜红的血液直冲屋墙,那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几人一下子惨白了脸。
  
  「妖孽!果然是妖孽!正如太子殿下所说的一样,王爷如今已经被妖孽给附身,不但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认识,还残暴不仁以杀人为乐。」尾随在三个和尚身后的,是一个年老的太监,冲进王府里的人,只知道这位公公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只是平常却很少在太子府里看到,但青竹却认识他,就算已经数十年未曾见面,可是当年在自己主子命令下,拎着有毒的食物送来给他的人,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果然,看来跟我所猜测的一样,福公公,你的主上都已经死到临头,依然不肯放过我,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历代皇帝里,手段跟心机能跟他一较高下的恐怕不多了。」要说心痛难过,该痛的当年的都已经痛过,早见识过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什么样的人,青竹在这一刻里,虽然觉得悲哀,但这悲哀却是由衷为当今皇帝而发,一个人到临死之前还想残杀手足,这样的人不悲哀,那还有谁能比他更可怜?
  
  福公公毕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他只是站在那些和尚的身后没有多做回答,他可不希望自己多开口多错事,这么多年来陪伴君侧,谨慎少言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反正青竹也不是要他承认,事实他自己知道就好,而且他清楚,如果那灭魂铃真的有方方说的那样威力的话,就算今天他解释成功让所有人知道当今皇帝的真面目也无用,这些人不过是为了让他死的陪葬品而已。
  
  和方方对看一眼,充满默契地,两人一起冲上前,决定用最快的方式解决,一概杀无赦,最好别让那个灭魂铃有发挥的机会。
  
  那是这一栋王府从建盖以来丧生最多人的一次,鲜红的血液不断的洒在土地上,在黑夜下闪烁着黑红色的光泽,浓厚的血腥味遍布每一个角落,连原本生活在周遭的生物,也都感觉到那一份如同地狱一般的气息,快速地离开自己家园躲避那令人心惊胆跳的杀气腾腾。
  
  被众侍卫护卫在中央的三个如尚已经祭起法器,其中一个人的法器是一种很特殊的防御方式,只要手中握着法器,念出咒语,释放灵力,那么在使用者灵力耗竭之前,以法器为中心直径三尺周围的范围里,都受到结界的保护,除非敌人的力量大于法器本身,否则任何的攻击都无效。
  
  杀了阻挡在前方的侍卫后,方方跟青竹两人没有多花什么力量就冲到了和尚的面前,青竹的长剑挥出,而方方为了掩饰自己身为妖族的身分取出大刀也从上方砍落,但是不远处帮忙打昏侍卫的圆圆,却看见两个身影在靠近一定范围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就反弹回去,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才没跌落,中间有数滴的鲜血落下,圆圆心里一慌,果然看见两张脸庞的嘴角都挂上了鲜红的液体。
  
  「哥哥!青竹!
  
  「别过来!」两人同时大喊,心里清楚那个和尚手中用来布置结界的法器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还不晓得他们身上是不是还有其他攻击用的法器,刚刚那一下,将他们攻击的力道尽数反弹回自己身体中,让他们受到不轻的内伤,幸好本身内力跟妖力雄厚,才没因此掉了小命,可是圆圆的修行跟最基本的小妖没什么两样,就算他打出的力道不会比他们强,但是反弹回身上,没人敢保证那个纤长的身体能不能撑过这一击。
  
  「和尚,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助纣为孽?当和尚的不是应该要慈悲为怀吗?为什么你们要帮着那个坏人伤害无辜?只因为他是皇帝吗?只因为他是皇帝,就可以将自己兄长囚禁数十年的时间,等到他自己快死的时候,又可以想办法杀自己的手足而没有人阻止?」
  
  圆圆真的不懂人类心里面在想什么,虽然说在妖界也有强者为尊,适者生存的法则在,但是那都是在幼小不懂事的时候,为了活下去,才去抢夺刚出生兄弟间的食物,等到他们慢慢长大,他们都知道兄弟是多么重要的伙伴,他们会在其他的生物欺负自己时,一起帮忙杀回去,他们会在自己伤痕累累时,帮忙舔舐着伤痕,当兄弟死去,就算是未开灵识的动物,也会悲伤落泪……他们都懂得,兄弟是无可取代的,所以他喜欢到处跑跑跳跳,到处看着这世间的大大小小生物,看猴子宝宝们帮彼此抓跳蚤,看树上的小松鼠们一起动手滚着坚果回树洞……然后想起自己一样有个兄弟,虽然喜欢唠唠叨叨,但是却会在自己难过时,找了一堆的食物讨自己开心。
  
  为着「」一字而来的和尚们,不会知道圆圆的想法,当中的一个,抬起双眼,冷冷的看着场中三人,脸上尽是蔑视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除恶需除尽,凡是妖怪就该死!」手中甩出一个金色的铃铛,铃铛上刻满了经文,在刚刚青竹他们攻击时,他已经将灭魂铃的咒语念完,每念出一个音节,灭魂铃上的刻文就会依序亮起金色的光芒,直到最后一个刻文亮起,那也就是灭魂铃祭器的时候了。
  
  三人睁大双眼,两个比较高大的身影迅速地奔回圆圆的身边,他们不晓得灭魂铃的攻击是什么样的方式,他们只能选择挡在圆圆的身前,心想至少先挡住一击。
  
  「当!
  
  清澈的铃声响起,然而听在所有人的耳中却像是能刺破耳膜一样的魔音,所有人都感觉到心脏随着铃音重重一跳,那些昏过去的侍卫是最开始的祭器者,他们突然睁大双眼发出惨叫,接着一道精血自口中喷出,像是有灵识一样地溅在上方的灭魂铃上,整个法器随着精血的溅染,金色的光芒又显得更亮了许多。
  
  「痛!
  
  圆圆很少有机会受伤,虽然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但是却不曾如此痛彻心扉,他觉得那声音直接从耳朵灌入脑子,痛得他还来不及抓住头发,接着又传递到他的心口,用力将心脏往外扯,仿佛之间,他听到了心脉断裂的声音。
  
  另外两人同样不好过,只是以他们的功力,这第一下铃声还死不了人,他们抓着自己的胸坎,担心地看着回身抱住青竹,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以抵抗剧痛的圆圆,一起伸手摀住他的耳朵,却恐惧地看见当第二道铃声响起时,鲜红的血液从圆圆的唇角滑落。
  
  他撑不了第三下铃声……
  
  这个事实在青竹的心中狠狠地刺了一刀,让他控制不了全身的颤抖,他从小就没有爹娘的照顾,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没有人试着去了解他,除了将他扔在一边不闻不问之外,就是将他困锁在这个牢笼里,他都不怨不恨也不计较了,他们还想怎样?
  
  好不容易圆圆走进了他的世界,不在乎他总是冷淡的态度,用比谁都还要大的勇气跟耐心和自己耗,等待自己打开心房,让他慢慢感觉到七情六欲,使他明了其实自己也可以跟一般人一样拥有快乐、幸福和梦想,现在他们又想来夺走一切,难道就像圆圆的长辈总爱提醒圆圆的一样,如果不懂得反抗,所有人都只会以为你是软弱可欺,就算有一天死在别人手里,每一个人也只会觉得那是自取其辱?
  
  丢弃他,他可以忍受,囚禁他,他同样可以熬过,但是谁想伤了圆圆,就别怪他不顾一切,就算玉石俱焚,他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并不是都只能由他们来决定,至少他想保护的人,他们说什么也不能动!
  
  青色的光芒在龙泉剑身上慢慢亮起,强横澎湃的力量开始从青竹的身上向外蔓延,就连身在结界内的和尚,也可以感觉到危险。
  
  但是方方却知道那并不是转机,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恐怕是打算不顾一切,废了一身功力甚至是生命,也要交换圆圆的安全,偏偏他无力阻止,因为这有可能是唯一的办法,让青竹用所有的力量去破坏灭魂铃或是那个制造结界的法器,他就可以冲上去杀了这三个自以为正道的混帐。
  
  「不……可以……」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圆圆,奇异地察觉出青竹的想法,困难地伸出双手紧抓住青竹握剑的手,他不可以让青竹就这么冲上去,他知道一旦青竹的手摆脱自己的那一刻,也许他终其一生就再也无法见到青竹。
  
  「圆圆,放开,这是唯一的方法。」青竹不敢甩开圆圆,怕伤了圆圆,他可以看见更多的血液从圆圆嘴里滑落,渗透他一身的白衣,自己的丹田也因为那铃声而震荡,随时都在崩解的可能,如果他再不出手,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不要!」圆圆睁开双眼,要说固执时,他比谁都还要倔。「你……咳咳!你要是冲上去,我不管你有没有成功,我都会自爆内丹死给你看!」
  
  「圆圆!」
  
  青竹胸口的痛,分不清楚是因为怒火还是因为悲伤,但握着长剑的那一只手,始终没有甩开圆圆,他不敢,因为他从圆圆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认真。
  
  方方叹了一口气,知道青竹这一击是杀不出去了,既然他们不能牺牲,那么还有他不是吗?
  
  心里才这么想着,就马上被圆圆瞪了一眼,接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同样不准他冲上去。
  
  「圆圆,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一旦让他敲下第三声,圆圆肯定第一个被灭掉魂魄,然后他跟青竹的修为尽毁,就只能虚弱的看他们摇出第四声等死。
  
  「我们才不会死,一起来!青竹的力量不够,加你一个,加你一个还不够,再加我,我就不信他们那些坏人就比较讨上天眷顾,妖王大人不是常常跟我们说,上天是公平的吗?
  
  虽然灭魂铃一声与一声之间必须用更多的时间去蓄积灵力,但是在三个人犹豫之间,天上的铃铛已经再度发出光芒。
  
  圆圆二话不说地,取出苍玄给他的武器,因为他不爱打架,又喜欢吃竹子,因此他的武器是一根很漂亮的竹笛,当他脑袋被铃声震得剧痛摇晃时,他脑中猛然闪过自己怀里一直很少用的武器,现在也管不得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用最快的速度取出来,对着吹口输进妖力。
  
  青竹跟方方只楞了一下,就默契十足地同时将妖力和内力冲入竹笛吹口。
  
  当铃声响起时,圆圆手中的竹笛也响起尖锐的笛音,听起来就像是风从山崖缝隙里呼啸而过,一道清白色的光芒形成一道飞箭射出,在眨眼间撞上灭魂铃,几乎完全掩盖住灭魂铃的第三响,而结界中使用着灭魂铃的和尚,身体剧烈的摇晃之后,吐出一大口鲜血。
  
  「妖怪!该死的妖怪!原来三个都是!」满口鲜血,和尚收回灭魂铃凄厉地大喊,刚刚圆圆的合击,打在和他心神相连的灭魂铃上,让他感觉到那一股力量的本质,这才知道,原来仅存的三个没死的人,竟然全部都是妖怪。
  
  一直站在两个和尚身后的大师,接过灭魂铃走向前,他是之前跟太子殿下一起来过的法相,原本知道这一个计谋时,他并不是很愿意出手,那会造成深重的杀孽,就算将来能修行有成,将来也必须为这一次的杀孽而承担更重的天劫,因此一开始他没有出手,一直到这一刻,他的师弟发现眼前三人的真实身分后,以他除魔卫道的本职,就算当年师父告诫过他最好别参与,他也不得不动手了。
  
  快速的念出咒语,不愧是身为当年国师的高徒,速度比他的师弟还要快上一倍,灭魂铃很快地亮地周围所有的刻文。
  
  青竹、圆圆跟方方彼此对看一眼,刚刚所有的力量都已经在那一击,看来他们也许逃不过这一劫了。
  
  灭魂铃从法相的手中飞射而出,停在半空中,当法相念出咒文里的最后一个字时,灭魂铃铃身一震!
  
  「妈的!竟然敢用灭魂铃这种东西伤害我族类!该死!」
  
  法相根本连最后一刻发动的时间都来不及,震天如打雷一样的吼声几乎可以传遍整个京城,接着大晴天里,夜空中突然落下一道有千年老松树那么粗的落雷,所有人才感觉到光芒,落雷已经打在铃身上,完全将铃身的光芒给掩盖过去。
  
  「妖王大人!是妖王大人!
  
  圆圆开心地叫了起来,在他记得的声音里,也只有走兽妖王白虎才有这么惊人的声势,如果是飞妖王苍鹰大人,通常都是闷不吭声直接杀敌人于无形。
  
  「嘿!大只的果然永远都是最后才到,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妖王大人啊!」知道已方援手已到,方方一个放松,这才感觉到全身上下因为刚刚的战斗有多么疼痛,身上的妖力又因为最后一击净空,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又想起之前苍玄给的药,连忙从怀里掏出三颗来一人一个。
  
  不只是他而已,他的屁股都还没接触到地面,圆圆就因为手抓着他的,一动之下,整个身体跟着一起倒下去,而且他的状况是最凄惨的一个,妖力最差,还被灭魂铃给伤了身,勉强发出最后一击的结果,整个五腑内脏只差没碎掉而已,刚刚是死命撑着,怕自己一倒下,青竹会失去理智和希望,现在知道白虎来了,发自身体内部的疼痛他再也忍受不住,痛得浑身抽搐,连方方喂了他一颗药都不晓得。
  
  青竹连忙把人给捞住,抱着他一起坐倒在地上,因为他练的是武功不是妖术,因此虽然内力耗尽,身体却依然强横,一点内伤以他坚毅的个性从外表几乎看不出来,牢牢的抱着圆圆,心疼地看着他痛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的模样,由于圆圆是妖族,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帮忙起,恨不得以己身相代,代替他受这种苦。
  
  接下来的战斗可以说是毫无意外,白虎没吃过五年果,因为他本身的功力足以抹去身上的妖气,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吃那东西,给需要的小辈更好,免于被人类修道者发现真实身分也多一份安全。
  
  但是抹去身上的妖气并不代表没有,王府外的结界还是感觉到那一丝丝存在,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妖王是谁?除非设下结界的人力量比活了万年的妖王还要强,否则就算白虎散出全身的妖气,那结界也阻止不了他的前进。
  
  高大的身影从空中落下的一瞬间,活着的人的耳中都听到像是瓷瓶被打破一样的声音,接着他大手一伸,抓下灭魂铃用力一捏,就算灭魂铃是过去高僧烙印灵力的强大法器,依然无法伤白虎一分一毫,小小的铃铛在手中发出一道清烟,然后化为灰烬。
  
  白虎不是会纵敌逃走的那种个性,反正被破了法器的和尚修为也被毁得差不多了,一个掌风扫过,三个枯瘦的身影飞起,重重地撞向王府围墙,溅出大片血花后无声无息,所有的一切就这么结束。
  
  三人从这一天起,更加明白修练自己的实力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第十章
  
  小桥流水,高山湖泊,到处都是长满花朵的绿地,花朵在风中摇曳,随着微风,可以闻到一股白花香,还有像是药草一样的味道。
  
  「青竹,我想下床好不好?
  
  一个小小的人儿可怜兮兮的地躺在床上,不但身体就只有三岁的模样而已,头上还冒出了毛茸茸的圆耳朵,衣服底下还有着毛茸茸的圆尾巴。
  
  受伤过重又差点修为尽毁的圆圆,在灭魂铃的威力下,如今可以保持人形不恢复原形,已经是多亏了之前苍玄给方方的药跟蓼蓼的妙手。
  
  身为草木妖族的蓼蓼,不但擅长酿酒,还懂得如何善用各种药草,那天看白虎带着三个小妖回来,其中一个已经完全变回原形虚弱地躺在一个斯文男子怀里时,他很快地从地窖里取出百草药酒,在里面添加了一些修补内脏伤口功效的药汁后,让三个小妖很快喝下。青竹跟方方两个马上就知道这百草药酒是多么神奇的东西,亏损的内力跟妖力,在一天的休息过后竟然已经恢复八成,而原本以为恐怕还要重新修练个五、六年才能幻化人形的圆圆,在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手变成熊掌时,马上在众人的意外之中变回人形,可惜他的状况只好了三成左右,依然很严重,因此不但留着熊耳朵跟尾巴没变不见,还被限制必须躺在床榻上至少半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下床走动。
  
  「不可以,蓼蓼大人说过,你的状况很不好,最好短时间都不要动,怕要是震到受伤的内腑,又出血的话那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治疗。」青竹摸摸那一对小耳朵,圆圆不管什么模样他都很喜欢,他很高兴因为有妖王跟蓼蓼大人的关系,圆圆得以好好地活着,可以像现在这样嘟着嘴,鼓着两颊跟他撒娇抱怨,欠下的恩情,要他还一辈子他也甘愿。
  
  「那我不要动,你抱我走走,你好不容易从那个王府里离开,我想跟你一起看看你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好不好?」不愧是被小狐狸雪色带大的孩子,一双圆滚滚乌溜溜的无辜大眼,配着娃娃年纪的脸庞,圆圆一旦撒起娇来,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抗得了的。
  
  青竹不是一般人,但是他比一般人更难抵抗圆圆的要求,于是想了一下之后,小心翼翼帮他穿好外衣,像是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把人给抱了起来,调整姿势,让圆圆可以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不牵动一丝伤口。
  
  白虎跟蓼蓼住着的小镇上由于靠山又在湖泊边的关系,天气比京城还要来得更冷一点,青竹慢慢地依照圆圆的指示往湖边走,一边帮他遮住所有吹来的风,并且注意用帽子盖住他那头顶上的一对圆耳朵,一起来到了湖泊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一大清早的,湖泊边找不到什么赏景的人,偌大的美景就像是只为他们两个人存在。
  
  「很漂亮对不对?」圆圆轻轻地说,其实他的确是有点耐不住一直窝在床榻上的日子,可是会让他要青竹带他出来走走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他想要青竹好好地看着王府外的世界。
  
  自从白虎将他们带回来之后,青竹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帮他梳理一头长发,替他整理衣物,关心他的三餐和汤药,好不容易离开王府,却不曾好好到外头看看走走,那让他觉得心闷闷地,怕青竹太压抑自己的心因此有任何的不快乐,虽然他总是告诉青竹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可是那是他的认为,在青竹没真正看过之前,他很忐忑,不希望自己将青竹,从一个清心寡欲的世界里,带到一个他不喜欢的世界。
  
  「很漂亮……圆圆,我很喜欢,所以你放心。」圆圆的想法本来就容易懂,更何况是一直注意着他所有表情的青竹,在圆圆跟他撒娇要求时,他就知道了他的意图。
  
  「真的?但是你都不到外面走走,你不好奇吗?有蓼蓼的照顾,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再过个几天,虽然内伤还没办法好,不过我就可以变回少年的模样,其实没那么严重,你不用一直看着我没关系,可以自己到处看看。」他带青竹出来,不是为了帮他设置另一个牢笼。
  
  傻瓜,身体都还没好,就只记挂着他的问题。「圆圆,难道你不知道对我来说,你比任何的山川风景都还要来得重要吗?」
  
  青竹不会说肉麻的话,他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要讲起说话直白的话,很少有交际行为的青竹绝对没有谁可以比他更不掩饰。
  
  所以圆圆脸红了,他没想到青竹会这么说,竟然比他撒娇的时候还要来得肉麻,虽然他可以想得到青竹的性格本该如此,但是他打开青竹的心房也才没多久的时,知道归知道,要适应还是有点小困难。
  
  怀里的脸庞粉红粉红,青竹很高兴,没有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如果以前他的话太少,那现在他可以慢慢开始弥补。「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之下要我如何欣赏风景,要知道天下的山川美景永远都在那里,但是圆圆却只有一个,因此我会希望自己可以小心翼翼照顾,珍惜一辈子,才能陪你行侠仗义长长久久,一起看遍天下盛事。」
  
  青竹越说,他怀里的那张脸就越红,一双眼睛感动得都快要落起泪来,但是当他伸出手想要用力拥抱青竹表达自己的心情时,小嘴忍不住自我厌恶地呻吟出声。
  
  「怎么了?身体哪里痛吗?
  
  「哪里都不痛。」圆圆赶紧回答,他不想要青竹紧张。
  
  「那怎么了?
  
  要说吗?很丢脸耶!
  
  「……没什么,我只是讨厌我现在的样子。」
  
  青竹摸摸他柔嫩的小脸,胖胖的小手,结实的小短腿,还有毛茸茸的耳朵。「为什么讨厌?这样很讨人喜欢不是吗?」
  
  「讨人喜欢是肚子饿的时候很好用,可是我现在肚子不饿啊!我现在只想跟你咬咬嘴,可是看看我这个模样,要是跟你咬咬嘴的话,一定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然后说这一对父子感情会不会太好了一点?要不然就是直接报官处理,罪名就是父子不伦。」他如果维持三岁摸样,肯从是为了不浪费妖力,或是在市集上装可怜骗吃骗喝,在他感动莫名想要抱着青竹咬嘴巴时,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是这个鬼样子!
  
  他要跟自己年纪相配的模样!
  
  青竹有点傻眼,觉悟到看来不管什么时候,这一对熊猫兄弟,似乎都有讲话非常没有条理的时候。
  
  「不用担心,妖王不是也说过了,你这样子再喝几天药酒,没几天可以恢复原状。」
  
  「那到时候你要跟我一起亲亲咬咬,还有……还有……」脸蛋火红火红,脑中已经自动播放起当年他看见熊妈妈跟熊爸爸嘿咻的画面。
  
  青竹笑了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圆圆害羞地笑了起来,整个脸蛋红扑扑的,圆润润的,笑起来还跑出四个小涡,模样说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小手抓抓自己帽子里的耳朵,站在青竹的大腿上,用力在青竹的双唇上啵了一个,发出开心的笑声,两人一起笑着对看了好久好久,旁边都开始出现了游客,圆圆这才乖乖坐好,舒服地躺在青竹的大腿上。
  
  「青竹……
  
  「嗯?
  
  「京城的事怎么办?」他们该就这么放过那一个一心一意就想杀了自己兄长的皇帝吗?为了杀自己的兄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虽然那天太子没到,但是谁都晓得皇帝不会留下多嘴的人,或许原本他就是希望太子可以带人上门,但那个鲁莽的家伙不晓得从哪里得到讯息,竟然放过那么好的虚张声势机会,因此让他逃过一劫。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他不晓得自己的个性算不算太过好欺,当初在圆圆危急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将那个始作俑者给千刀万剐,但是现在他们都没事了,他自己还在妖王的强横修行下打破结界离开了那牢笼,等圆圆身体一好,他就可以跟圆圆一起实现梦想……感觉上,就好像最坏的那一段都已过去,接下来有着更美好的时光等待着他,充满着温暖的心,一时之间他完全没想到是不是该给皇帝一点报应。
  
  青竹脸上的犹豫,并没有让圆圆认为自己喜欢上的人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好人,反而开心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青竹的大手上,然后帮他弯下一根一根纤长的手指,暗示他好好包覆着自己。
  
  他喜欢青竹心里没有恨,有恨的回忆是一种痛苦,如果青竹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坏人的观感,他们又何必刻意提起让自己烦恼?
  
  「如果觉得他不重要,那就别管他了,反正他都快死了。」之前他跑到皇宫里摸食物吃时,一开始以为皇上会是吃得最好的那一个,所以他先跑皇上的寝宫,然后在那里看到一个死气沉沉的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但是整个人瘦得好像上百岁的骷髅一样,他连接近都不想接近,仿佛一旦靠近就会沾染上不好的东西。
  
  都已经变成那模样,还一心想要杀害自己的兄长,这样的人,悲哀得连他都很想叹息。
  
  为敌人叹息,为人类叹息,这大概是一个妖族能表现的最大感触。
  
  青竹听着圆圆絮絮叨叨,形容自己兄弟如今的模样,那些字眼跟他脑子里的回忆根本完全合不上来,让他很难去想象。
  
  「我想要看看他。
  
  没有其他意思,单纯的想看看那个一心想害自己的人,也没打算问他为什么杀自己,因为那个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为了离别?
  
  青竹讶异地看着圆圆,怀里的脑袋正自得其乐地看着他们两人交握的手晃呀晃的,虽然两只手的大小相差悬殊,但是他似乎很喜欢那种感觉,不时地用另一只小手在他的手背上用指尖跳呀跳的,就像在拨动弹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得见的曲子。
  
  他知道圆圆总是很神奇的可以猜出他的想法,但是在他的心里,总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有些想法很容易懂,也许自己不知不觉表现在脸上,而无时无刻关心他的圆圆,自然会注意到他的神情,猜到他的思绪。
  
  现在他明白不只是那样而已……
  
  「为了离别。
  
  圆圆是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把自己当成他,他的思绪和自己的思绪共鸣,就像人类说的心有灵犀,他是不是太低估了圆圆所付出的情感?
  
  在他淘气的外表下,虽然每一个人都可以都懂他的情感,可以看见他的付山,但无形的事物又怎么是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见?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空里,圆圆早已将两人视为一体……
  
  青竹笑得有点苦涩,一种很幸福的苦涩,他好担心自己在将来的岁月中,不管多么努力去付出,也很难追得上怀中的人儿。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该怎么做,才能爱你,比你爱我爱得更远更深?
  
  「陛下,侍卫追踪王爷的形迹到福安村的时候就失去了踪迹,他们问过福安村的村民,没有人看过王爷和其他几个妖怪,而且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妖怪在他们村子附近出现,小的心想这可能是敌人故布疑阵,那个白发的男人故意将形迹布置到完全不对的路线上,他知道我们在跟踪。」暗影侍卫将这几个月来跟踪的结果报告给皇帝知晓,其实在第一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陷入混乱,那个白发的男子速度太快,他们根本跟不上。但是如果就这么回来跟皇帝告知,他们肯定所有人都准备掉脑袋,因此他们只好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看到白发男子,还画了王爷的模样私下询问,最后到了福安村就再也没半分线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只好先回来宫中将结果告知。
  
  然而,听见他的结果之后,皇帝却没有半分震怒的神情,只是说了一句朕知道了就挥手让他们离开。
  
  「功亏一篑是吗?」他盼了有多少年的时间,没想到在临死之前,那个疙瘩却始终无法除去。
  
  闭上双眼,正准备接受这一个遗憾时,一股清香的味道传入鼻间,很淡很淡的味道,以他如今已病入膏肓的状态,失去了大部分的味觉、嗅觉,照理说根本不可能察觉出这一股特殊的清香,然而,这个味道他记了一辈子的时间,因此就算是如此的微薄,还是让他睁开双眼,知道他等待的人正在他寝宫的周围。
  
  「你是来杀朕的吗?青竹。
  
  虚弱的声音,在宫殿里空空荡荡的,门边侍候的太监,奇怪又惊恐地看了皇上一眼,怕皇上刚刚那句话是对自己话的,会让自己被外头的侍卫给误认为刺客杀头。
  
  然而,一个清脆好听带着气馁口气的声音,却在太监的头顶上响起。
  
  「青竹,他知道你来了耶!是我轻功练得不够好对不对?早知道我就用妖术了,不过这个老头子的武功会不会太强了一点?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听到有人称呼皇帝为老头子,太监吓得一脸惨白,正要开口大叫刺客的时候,后颈突然剧痛,接着另一头同样茫然不知所措的太监一起昏倒在地。
  
  「他不是听到我们来的声音,他的武功并不高强,甚至比一般的武夫还差一点。」青竹解释安慰给圆圆听,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小家伙可是每天勤劳练功,说是既然他要重头开始练妖力,那么自己也要重头练武功,看看是他妖力进步的比较快,还是他的武功进步得快。没想到他们才刚用轻功踏上屋檐没多久,就被皇帝给说破,如果不赶快安慰他,让他保持信心的话,这下子就有人可以看到一只熊怎么挖地洞钻挖得比老鼠还快。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因为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身上的味道。」床榻上的皇帝轻轻地说,转头看向青竹。「你是来杀我的吗?
  
  青竹看着他虚弱的身体,还有那一张枯瘦的脸庞,完全失去了当年风光气盛又英俊斯文的模样。「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是来嘲笑我的?嘲笑我数十年用尽办法想杀你,不但没有成功,如今你逃脱王府,我却垂垂老矣?跟你现在年轻的模样相比,我的样子很可怕也很可笑是吧?」
  
  「偏激。」圆圆嘟哝,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皇帝,这个家伙好像把人类可以有的坏东西全揽在自己身上而不自知,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不过如此,他实在想不透这样的人,为什么人类都喜欢送好东西给他。
  
  「我的确是想嘲笑你,但是却不是嘲笑你垂垂老矣的模样,不是笑你的失败,你的虚弱……如果我的脸上有笑意,我的心里有嘲讽,那必然是因为一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坐拥一切却一点也不快乐。」
  
  皇帝的双眼睁大,瞪着青竹跟像跟屁虫一样粘在他身上的圆圆,青竹眼中的平和,让原本即将破口而出的许多难听字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不说,青竹却想说,他对这个兄弟没有半分情感,最多只能找到一点恨,事过境迁、微不足道的那一种恨,但就算是对一个陌生人,一个堕落至此的陌生人,他却想说。
  
  「当我被困在一片天空之下,看不见远方,听不见笑语时,我曾经向上天祈求过有一天我可以拥有这些,因为那必然是一件很快乐的事,现在我也证实那的确很快乐。」尤其有圆圆在身边,闭着眼睛也可以看见世界。
  
  「你呢?你不但拥有一整片的江山,还有千千万万尊敬你的人民,无限的财力,至高的尊严,你拥有了这么多,却为什么不快乐?」
  
  他跟圆圆说过,一开始的打算,他只是想来看看如今皇帝变得怎么样而已,说这些话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多余,因此当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拉着圆圆的手,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一个宫殿,他曾经生长过的地方。
  
  皇帝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他该喊人捉刺客,该想办法再找人追踪杀了他们,用尽所有的方法,再狠毒也要让自己知道那个叫做青竹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他应该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的心里始终会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你从来就没有资格坐上皇帝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从来就不属于你,没有人知道当年他不仅仅是想办法毒害自己的兄长而已,其实他还伙同自己的母后篡改了遗诏的一部份。
  
  改遗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要做的只是抹掉最后的一行但书,在遗诏里他的确被定为继承人,可最后的但书上写着,吾儿青竹虽永世不得为皇,但凡历任接权者,皆必须经其同意,若非为其认定之人,可揭竿推翻。
  
  遗诏只有他跟母后两人知晓全文,在他登基之后也不会在有第三人知道,青竹早已对他不成威胁,然而,每日每夜他闭上双眼,却永远都记得自己不是一个经过青竹认同而接任的继承人。
  
  他以为杀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至少在夜里他不会惊醒,因此数十年来莫不敢忘,但……
  
  你呢?你不但拥有一整片的江山,还有千千万万尊敬你的人民,无限的财力,至高的尊严,你拥有了这么多,却为什么不快乐?
  
  为什么……
  
  「青竹,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一大一小两个男子,坐在一匹黑身白斑的骏马上,一阵狂风刮过,吹得两人的长发飞扬,青衣男子的腰上系着一把长剑,白衣黑衬的少年怀里藏着竹笛,俊俏漂亮的五管,让经过的每一个路人都不得不赞叹,这是哪一家的好儿郎?
  
  青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圆圆的面前打开,据说这张地图上面有小孤狸雪色游遍山水的许多景点。
  
  圆圆看着发黄的地图纸,上面的确是描绘得十分清楚的一张好地图,里面标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只是那些小黑点旁边的注释,让圆圆顿时满头乌云罩顶。
  
  茉莉,冬至子时发芽……
  
  雪兔,春至辰时出生……
  
  乖乖,夏末午时孵出……
  
  青竹看了圆圆一眼,他发现在靠近四川的那个位置,靠西边山区有个小小黑点,黑点旁写着,「方方圆圆,阳春卯时出生。」
  
  「……」
  
  这是哪门子的好景点?
  
  这根本就是那个小狐狸历年来的育儿记录图!
  
  「现在怎么办?」要去找什么茉莉、雪兔、乖乖吗?
  
  「反正是地图,一样可以用,只是不晓得哪儿的风景漂亮就是了。」圆圆在心里默哀,早该想到如果说妖族里有谁比他更像个孩子的话,肯定是飞妖王的另一半,小白狐雪色是也。
  
  而他们竟然跟一个长不大的小狐狸要地图?
  
  天晓得当时他们的脑袋在想些什么。
  
  青竹看着地图,看着圆圆一脸苦恼的模样,然后笑了起来,将地图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哪里有江湖,我们就往哪里去吧!」摸摸少年的头,怀里有着温暖的感觉真的很好。「反正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一步一步慢慢走,迷路了也没关系,也许几百年后,我们也可以有我们自己的一张地图,一张泛黄写着所有回忆的地图。」
  
  「行侠仗义?」圆圆仰起头。
  
  青竹点点头。「行侠仗义。
  
  凝望青竹深信不疑的双眼,先是轻轻地笑出声音,然后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欢喜,开怀大笑大叫起来。
  
  「江湖!我们来了!
  
  缰绳一甩,黑色骏马扬蹄而起,一阵清扬的嘶鸣声后,一双依偎的身影扬长而去。
  
  一边的小女孩仰起头看着爹爹。「爹爹,他们说的江湖在哪里?」
  
  爹爹眨眼,摸摸鼻子。
  
  「哪里都是……只要有情有心,哪里都是江湖……」
  
  全书完
  
  




 
叶上初阳 @ 2008-04-22 21:05

 
  楔子
  当画笔落入洁白或者微泛鹅黄的画布时,就像造物主用蔚蓝染料泼洒整片原本无色黯淡的天幕,佐以橙黄的阳、皎白的月,点点闪闪的星火……
  看着看着,心便逐渐逐渐跟着兴奋、跟着雀跃不已,造物主想必是理解色彩之美的艺术家,否则,怎能创造出这许多色调组成的世界?
  想着想着,缤纷的色彩是醉人的、是吸引人的,能留住这一日一日不同深浅变化的色彩的,除了摄影,就是绘画。
  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自以为记得清楚,其实早已忘了许多,否则怎会忘了爱的感觉,莫名生恨?
  站在诸多色彩面前,我不过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人,陷入色彩圈起的漩涡当中心醉神往,执笔的手便欲罢不能地想留住,留住眼前绮丽的色调。
  若问我最害怕失去什么,我会说:最怕再也不能画画。
  这样的执着,有错吗?人,在一生当中总有些应该执着到底的事才能彰显自己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然而,为何我的执着招来的是不被谅解的辞严厉色?招来的是强制逼迫的禁止阻挡?
  是为了衬托绘画于我人生中的重要性使然,还是人生本该有些挫折阻力,现实生活并不能真正的随心所欲?
  离家了,不再有关联了,为了坚守我所执着的事,断绝关系是必然的结果。
  造物主也知道了吗?知道毅然决然切断所有关系、孑然一身的我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收回洒落在天幕上的各种颜色,让天空一片灰、重重叠叠起哀伤的阴霾,下起骤雨掩饰悲痛得几乎落泪的我?
  没有伞,跟着我的,是我依恋不舍的画具,跟了我十几年,自小陪伴我成长的画具,我一向重视画具的保护,防水的帆布袋如今是我最感激的对象。
  雨,淋湿了我,却浇不熄我内心的执着与不悔。
  可是,哀伤难免,滂沱的雨势成了我能安心恸哭流泪的最佳掩饰。
  在我脸上的,是雨、是泪,早分不清了。
  模糊的视界,是因为雨下得太大还是泪流得太凶?我不知道,只是茫然地向前走,像具空壳,明明该装些东西充实,却什么也装不下。
  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接下来又该怎么走,可是,眼前除了继续双脚交替不停地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曾间断迈开的步伐突然像被什么阻止似的,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响不知来自何方,一阵痛立刻从小腿侧边冲了上来,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随身的画具没事吧?
  男人走出车外,奔向右转时理应等红灯,却突然出现以致被自己擦撞的路人,大雨让他下车没多久便湿了一身。
  “你有没有怎么样?”检视被撞倒在地的人没有丝毫外伤,他庆幸着自己向来车速不快。
  可是,被他撞到的人脸色却苍白得骇人,口中频频直喃着画具画具的,是他身边这一袋东西吗?
  男人腾出手替受到惊吓尚未回神的人拉来掉落在不远处的帆布袋。
  才刚拉到他脚边,苍白脸色的主人立刻像惊恐失去似的使出男人想象不到的蛮力抢回怀里紧紧抱着。
  仿佛失去这个袋子便失去整个世界似的惊恐,明明白白地呈现在那人的脸上,雨中瑟缩的模样令人不忍与心疼。
  哪怕,这人和他一样是个男人。
  叭叭叭——
  一连串的喇叭声催促着脑中闪过莫名念头的男人。
  “喂!你的车到底开不开走啊!”后头抱怨的声音穿过大雨,恼怒地吼着。
  情急之下,男人不假思索拉起神情木然的人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是他们初次相遇,丰仲恺与池千帆。
  没有人能知道这样的相遇会为彼此带来什么。
  没有人知道……
  01
  一扇窗,洁亮透明得连飞过的鸟儿都有可能以为它不存在,而飞去撞个头昏脑胀、满天星光,和其它一样洁净的同伴依建筑师的设计被嵌在一幢二层楼高的透天别墅上。
  别墅里的人每天都会打开窗让空气流通,到了夜晚,则会关到只剩一点缝,只容一丝丝夜里的风吹进屋里,免得一觉醒来,因为夜凉如水,会不小心搭上流行性感冒猖獗的列车。
  风穿过窗缝吹进屋里,自早到晚,从黑夜到清晨,就像若即若离的神秘女郎,老是挑逗架在窗上的双层窗帘,撩起一波波如浪般的惬意。
  也许,是人的习惯使然,总是不将窗关紧,总留着一点缝,也不拉上厚沉的窗帘挡风,只用第二层薄如蝉翼的雪白纱帘轻柔覆盖整扇窗,让风穿过缝隙,吹拂挑逗起的波纹,乍看之下就像海潮激起的浪花般雪白。
  清晨的阳光就像是俏皮活泼的少女,调笑地恣意跳跃在自由奔放的原野上,遇见她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会觉得刺眼眩目,只要见到她快乐笑脸所绽放出的光彩,唇角就会不自觉地泛起柔和的弧度回应。
  早晨的阳光,就是这么暖暖的,不热,和蔼可亲。
  穿过洁净的窗,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雪浪,来到房里分散成一道道亮线,或长或短地落在卧室门板、衣柜、书架以及仍覆盖着熟睡人们的床被,还有靠窗这边的枕头,虽然枕头上没有意料中的睡脸,只有一只手臂压在上头。
  非常公平的,暖和的亮线也落在露出床被外的裸肩,沿着肩线游走,亮线分离析落成点点的光晕映在侧颊,由侧面的轮廓便可看出那是张白净俊逸的男人脸孔,本来是该出现在空着的枕头上的脸,非常不安分地宁可拿身边人结实的胸膛当枕,也不肯乖乖睡在实具垫头功用的床枕上。
  覆盖男人与这胸膛主人的床被有着昨夜狂野情动的皱折凌乱。
  压在空荡荡枕头上的手臂似乎被煦煦亮线烙得不耐,抑或是维持整夜不动的姿势发麻,五指收了收,意味着主人正逐渐清醒。
  清澄的亮线滑过俊逸男人的侧脸,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手臂的主人,顺沿光裸结实的胸膛直上,是诱人吮吻的喉结,再往上一点,一张斯文尔雅,拥有贵族般高贵风雅气息的男性脸孔在阳光与淡影的交错下掀掀眼帘,睁开一双犹带惺忪的黑眸,不悦地瞟向窗外对他而言着实刺眼的晨阳。
  再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摆在床头柜上的时钟,不偏不倚,正好六点半。
  用力闭眼一会儿再睁开以振作精神,意识到起伏的胸口有一点点重量,双唇扬起一抹浅不可见的淡笑,枕头上的手臂成勾,大掌落在胸前的侧颊磨蹭。
  “嗯……”枕在胸口的人嘤咛出声,身子动了动,圈在床边人腰间的手跟着缩回,中途还一个不小心抚过床伴下半身最敏感的部位。
  无意识的挑逗最是摄人,特别是在一早醒来的时候。
  再佐以凌乱如丝的发,在胸膛上一下有一下没地骚动着变得敏感的胸口,被点诱燃起的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才结束夜晚狂野入眠的男人,此刻又燃起清晨的欲念。
  “千帆?”轻唤的嗓音与昨夜激情时的音律同调,沙哑低沉。
  “嗯……”虚应一声,他口中轻唤的男人似乎没有清醒的打算,在熟悉微热的胸膛磨蹭了几下,满意这份感觉,抱着再度沉入睡眠。
  “六点半了。”他的动作仍然无意识,仍然挑逗着被当作抱枕的人,粗糙的指尖带着逗弄意味轻刮他的侧颊,执意将人吵醒。
  “唔……”六点半?模模糊糊的声音蜿蜒入耳,“还很早……”还能再多睡一会儿,呼……
  轻刮的指尖仍然没有停止的打算,存心扰人清梦。
  “别闹了,仲恺……”昨夜留下的除了欢悦更有难免的疲惫,这名男子咕哝模糊的抱怨之后,干脆转了个身,以背贴靠在床伴身侧,头转压在扰他清梦的手臂与肩窝间。
  “我还想睡……”呢哝着意愿,浑然不知自己的磨蹭又烧了床边的人一身热火。
  是他点的火,没道理只有他一头烧得快成灰烬。被唤作仲恺的男人不满地瞥视身边人一脸甜甜的睡意酣然,恶作剧的意图染上眼,化成迷人的笑意,手掌沿着床伴的身侧曲线滑至——
  “仲恺!”幽幽甜乡像被小孩作剪贴似的劳作簿,啪的一声干脆利落贴上亮白的清醒,吓得他瞬间精神抖擞,瞠起跳过惺忪阶段直接醒神的眼,伸手按住自己下身作恶的巨掌同时回头。“你——”
  要说的话,被含进早在后头守株待兔的唇里。
  身后男人的唇是一株树,而他则是一头撞树的傻兔。
  男人的身体总是很容易就拥有利落干脆的曲线,只要稍加锻炼便能雕琢出令人垂涎三尺的肌理,一动一静间都能显出蕴藏的刚硬力道,充满坚定的气势。
  可惜,在欲望上,男人的身体极度敏感,坚定也极度容易败北在欲念的诱惑中,轻轻挑逗便敏锐地起了反应。
  “昨天晚上不是才……”
  “我知道,嗯……”品尝身下人颈肩的味道的男人分心虚应。
  “所以你应该很……”同样是男人,很清楚一次激情狂野对男人而言有多大的杀伤力,需要耗去多少体力精神,所以他无法想象相隔不到五个小时之后,枕边人的方兴未艾。
  “不累。”将贴在自己胸前推拒的手拉开绕上颈背,两人距离瞬间化整为零,紧密地感觉彼此的体热。
  “可是我累。”
  “你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休息。”这张嘴今天早上的话真多。俯首吻住多话的嘴,唇舌相濡间,对身下不再拒绝的顺从反应,充分的满意显露在漾起笑意的脸上。
  之后,毋需多言……
  * * *
  白里透着亮黄,冒着热气的奶油煎蛋、火腿和几朵水煮绿色花椰菜静静地躺在白瓷盘中,旁边还有一份水果沙拉,一杯为了避免早上喝咖啡伤胃而改采牛奶咖啡成分少,却一样能达到提神功效的热那提,还有手边面包盘上两片温热的烤吐司。
  一早醒来,如果能看到这样光鲜亮丽的早餐,还不用吃,光是看,精神就提振了一大半。
  但,有幸坐在这优雅营养兼备的早餐前,丰仲恺却打从下楼眼睛就没放在餐桌的早点上。
  比起早餐,那个进出厨房和饭厅之间的人更加吸引他的目光流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精神就好了大半。
  “呵呵呵……”
  “还笑!”手拿果酱和另一份早餐从厨房走出来的池千帆,其栗眸微恼地睨视窃窃私笑的他。“也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谁。”害他走路走得这么狼狈。
  起身迎向池千帆,接过他满手的食物放在自己餐点右边,丰仲恺好心地再伸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扶他坐在自己右边。
  “我以为你也同意。”左手执起叉子将火腿搜刮进嘴咀嚼下肚,丰仲恺淡笑道,环在池千帆腰上的手没有离开的迹象,轻轻按揉他酸疼的部位。“毕竟你没有拒绝。”
  “不是没拒绝,是你不容我拒绝。”俊逸的脸泛起微红,拍开腰上的手掌。“快吃,上班要来不及了。”
  拖拖拉拉在床上赖了快两个小时,他敢说今天这个顶着总经理头衔的男人铁定会迟到。
  “不会构成辞退理由。”丰仲恺淡然道,不过右手倒是收了回来,专心吃早餐。
  他想起早上十点的财务会报,要是九点半前不赶到公司,找不到他人的日籍秘书肯定又会闹切腹以谢罪。
  “当上司就要以身作则。”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池千帆顾着说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丰仲恺没有应话,脑子里已打转着一整天的行程,要见哪些人、见到时又要说些什么等等,还有进公司之后要交代下去的工作。
  自己说的话得不到回应,池千帆看着一边咀嚼,同时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丰仲恺,只是淡淡一笑,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早餐——一份水果沙拉。他一向吃得不多,也没有丰仲恺那样繁杂沉重的工作,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的他吃多了也是浪费。
  这样让人心安舒适的日子过了有多久?池千帆想着,咬进一颗小蕃茄。
  离下大雨的那一天有半年了吧!他在心里数着日子,发现两人相遇的那一天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模糊记不清。
  记得滂沱大雨中他茫茫然走在街上,后来过马路没有注意交通号志而误闯红灯,被右转的丰仲恺的车撞到小腿,其实没什么大伤大痛,只是他在走了一个下午、淋了一个下午的雨之后虚弱闪神,再加上突来的碰撞才会跌坐在地。
  他下车,皱紧着一双眉询问他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不记得自己有说什么,当时的他只是担心随身带出来的画具会全摔坏了,嚷着要他的袋子。
  是丰仲恺将袋子捡回他手上的。
  然后,当他醒神时,人已经在这里,一身湿淋淋地坐在丰仲恺的朋友从米兰寄回来送他的沙发上——那套沙发经过雨水浸褥,如今的下场是在台北市大型垃圾处理场等待秋决。
  之后,他被他强逼进浴室淋浴、换上他的衣服,也被强迫喝下一杯热牛奶。
  喝完后,他觉得昏昏欲睡,结果竟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丰仲恺还坐在床边,似乎是在等他醒来问明一切。

 

第2页
  他将什么事都说出来了,毫无隐瞒,包括学画的经过、自己对绘画的执着、家里无法苟同的阻止、和家里的争执、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淋雨等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因为他只是个陌生人,让他觉得说出来以后也不会有所交集,所以他安心地全盘托出。
  后来,丰仲恺要他再多睡一会儿,他不肯,但眼皮是这么的沉重,很不争气地在他大掌抚上眼睑的同时跟着闭上眼又睡着了。
  再醒来,就好像大事抵定一样,一天、两天、半个月、一个月……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丰仲恺的住处是内湖一处建设集团专为都市雅痞型的新贵量身打造的透天别墅区,没有豪门夸大的设计,每一幢都有简单利落的外型和十坪不等的前院,但每一幢都不同,看得出是匠心独具,而四周的环境美得会让人忘记这里是台北市,误以为自己此刻身在山林之中。
  傍山而建的别墅区令他驻足留下的就是这百看不厌的自然美景,沿着通往每一幢别墅的柏油路往上直走,右边是别墅,左边就是放眼看去仿佛无垠无涯的绿意山景,待在这里,他会忍不住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地将吸引他的缤纷色调留在画布上。
  结果,一回神已经待了快两个月。
  然而当时,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和丰仲恺发展到今天这种关系——睡在同一张床上,相拥着彼此度过每一夜。
  爱人?不,他们之间没有谁开口说过爱字。
  情人?不,两个人中没有任何人向对方告白。那么,处于现在这种关系下的他们算什么?
  同居人,顶多只能这么说。
  肉体上的关系来得自然也单纯,没有情也不为爱,只是一个错误之后彼此默认让它接续下去的将错就错,他没有拒绝,丰仲恺也没有停止,所以就一直持续着。
  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大多数人直觉就会冒出这么一问。
  可惜得很,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就像“什么时候这关系才会结束”这个问题一样,彼此都很有默契的没有问、没有提起,只是让这个在社会中被视为不正常的关系在这幢别墅、这块属于隐密私人的地方被他们视为正常地延续着。
  反正,他没有地方可以去,而丰仲恺还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虽然丰仲恺曾说过他的人生计划中包括结婚、生子,只是时候未到,还不需要费心思去找他未来孩子的妈。
  而他,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除了绘画之外也没有多大的计划,所以便留了下来,一方面能打点别墅里的日常清洁工作;而对于左邻右舍,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只愿意将心力投资在自己身上,而没时间理其他人的都市新贵吧!丰仲恺根本不用费心对邻居佯称他的身份,这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轻松。
  彼此各有所需、各有所取,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舒适自在,两个人有彼此自由的空间,没有人受拘束,也没有人刻意束缚谁,两个人都很满意目前的生活模式。
  “千帆?池千帆?”
  “呃?”丰仲恺的声音拉回了池千帆呆茫失神的思绪,缓缓转向声音来源处,丰仲恺已经起身站在他身边。“什么事?”
  早就习惯他偶尔的发呆,丰仲恺淡淡交代一声:“我去上班了。”说完,就看见他穿上西装外套,走到十五坪大的客厅拿起放在牛皮沙发上的手提箱,往玄关走去。
  应了声,池千帆坐在饭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外,不一会儿,他便听见车子发动离去的声音。
  一天的开始,他想,随便吃进几口沙拉便起身收拾饭桌。
  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除了桌上的早餐会因应丰仲恺不爱单调菜色而变换外,几乎都是一成不变得教人安心自在。
  喔!腰背的酸疼提醒了他。
  还有清晨的狂野情动,是一成不变的早晨中偶发的例外。
  * * *
  “隆升实业”,是台湾从传统食品业企图作大,跳跃往技术性发展,而正好搭上全球科技化顺风车的转型工业,由原先的食品加工业顺着公司属性投资食品研发,再搭配科技化行销方式摆脱传统经营手法,一跃而成为传统业进化论中的模范生。
  这些,全是在董事长丰隆升将自己不过二十五岁的儿子丰仲恺空降进企业体制中总经理的高位上,任由他大刀阔斧、恣意妄为而成的。
  虽然这些事都是在丰仲恺手底下完成,但年仅三十岁的他,豪气正炽,野心也勃勃,自然不甘只有一次的跃进蜕变动作,早在转型阶段中便已经盘算之后要投资的方向。
  简单的说,就是在一开始的转型期中,他老兄就没想过万一转型失败这回事儿,对自身能力的信心与狂傲,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是食品工业,所以转型后的下一步自然是要与自家产业相关,而且回收利润与必须付出的成本一样庞大的事业。
  生物科技这个在二十世纪未逐渐发酵,而在二十一世纪开始绽放光芒的超新兴产业,舍它其谁。
  早在四周一片传统业转型的声浪中做好一切准备的隆升实业,当然也比其他人更早一步涉足这项新兴产业,利用生物科技研发新产品,更利用现有设备主动进行研究与探索,加入基因研究的浩大工程,跨出传统产业随着时代脚步前进而愈显窘困的版图。
  做这些事,并非没有阻力可言,隆升实业并不是私人独有、一人独大的大企业体,在政府股市发展的邀请,以及对转型所需资本庞大的内需下,隆升实业顺水推舟响应经济发展,释出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换取助其扩展至今日地位的资金。
  能获取大量利润回馈股东,对企业而言是件好事,但拥有股份比例超过百分之十而拥有干预决策权力的股东有时是助力,有时也是阻力。
  那些不看好生物科技,只想拥有现在这些红利,喂饱他们一天比一天肥厚的脂肪层的保守派人士,便是丰仲恺推行新政的最大阻力。
  身为隆升实业的总经理,每年都有股利可拿,但其所占的股份不过是所有股份的百分之三,在大股东眼里根本是黄毛小鬼,再加上实属于丰家名下的股份不过是百分之三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则分属在丰隆升的母亲,丰仲恺奶奶的娘家人名下,虽然丰隆升仍是最大股东,但因为事权已转交儿子不管事,所以丰仲恺在各大股东、董事会眼里还是小不隆咚。
  正所谓财大者,容易气粗也,哪怕对方是每年帮他们赚进大把大把钞票,让他们坐享其成的财神爷,那骨子里的气焰高张是不会有所收敛的。
  常常,一个董事会下来,丰仲恺会气得狠狠甩上总经理办公室大门。
  砰的一声,跟在后头的秘书忍冬实闭眼低嘶,忍过耳边的刺痛。
  还好,这次没跟着进去。
  以往成为丰仲恺甩门锅贴的他终于学了乖,效法乌龟走路,慢慢的,躲过正面贴上甩来的办公室大门而变成可笑的日本锅贴郎的厄运。
  02
  开了门进去,忍冬实看见自己的老板正站在榉木办公桌边,仰头灌进一杯像酒的液体。
  “酒精会助燃不会消火。”放下满手公文在桌上,忍冬实劝道。
  “不是酒,是茶。”半年前的错误之后,他就下定决心戒酒,不沾口了。“我戒酒半年了。”
  “咦?”
  “这么值得惊讶?”丰仲恺挑眉。
  “你们台湾人说酒色财气,到台湾这几年都没看你闹过绯闻就已经没了色;只不过是个月薪十来万又没加班津贴的总经理,又不是公司大股东,也不算有什么财;现在又戒了酒。老天,看来你只剩下气,而且还是受气的气了。”
  “忍冬,你是故意讽刺还是调侃?”不该找他这个秘书兼朋友,用话损他也不能踢他回家吃自己。
  因为,就算不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也是酒肉朋友。
  “我只是说点笑话想让自己老板开心开心。”他无辜地耸肩,真心诚意地如是道。
  “烂到家的笑话麻烦你不用再说。”丰仲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别气了,这结果跟我们先前评估董事会的反应是一模一样,三人投票赞成,五个人反对,一个人废票就是丰伯伯没参加投票的结果,完全相同,这样不好吗?”
  丰仲恺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位的确是他在柏克莱大学认识的同窗友人。“我不知道估中董事对我提出的投资计划投票否决这件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来到台湾之后,忍冬实的头脑需要不少调整,甚至是大修特修,或者重新换个脑袋。
  “如果你打算将来在台北街头摆算命摊替人卜卦算命,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丰仲恺讥讽地说。
  “有阻力,这事情才做得更让人起劲,不是吗?”忍冬实笑脸不变,丝毫不受友人的嘲弄影响。“没有阻力,成功得来容易也就没有它的价值了,这么想你心里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那些人除了坐领股利、闲数钞票还会做什么!”大掌拍桌,他还是心有不甘。
  “妨碍公司发展。”忍冬实出人意料地接道,双手一摊。“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本事,挖自家墙脚还能认为这墙能为他们挡风避雨,能有这种真知灼见的没几个,正好都在楼上。”他伸指向上,总经理办公室上方就是会议室。
  丰仲恺看着这出口惊人的属下兼朋友,忍冬实逗趣地眨了眨眼,终于点破他一肚子笑意。
  找他到台湾帮他还真是找对了,他想,浑然忘记自己先前对友人脑子的挑剔。
  老板气已消,就该回到正事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个个击破,打点得分。”回复冷静的丰仲恺重新扬起自信满满的笑容,脑中已转过不下十种的战略。“联络雍思策,评估发行新股需要花费多少成本、能收多少资金。”
  商场如战场,说实话,他极享受这样紧张的工作气氛,就像沉迷在战争中的战士一般,嗜战成性。
  但两者还是有所不同,战士连睡觉也必须提高警觉,片刻大意不得;而他,离开公司这块战场之后,回到内湖的别墅则是让人情绪放松的安适自在,在外头攻城掠地耗尽的气力可以在那里得到充分的补足。
  至于能让他松懈精神再蓄上战场气力的原因——
  则是秘密。
  * * *
  那是一副很优闲自在、让人看了之后定会心旷神怡的画面。
  夕阳西斜在山边,层层峦峦的山脊曲线染上夕阳余晖的橘红彩霞,或橘或红或带点蓝紫的晕色,像增添女人纤肩妩媚指数的朦胧薄纱,轻柔地沿山脊披上自然调和的媚惑。
  一道身影,站在能正对这妩媚风情的位置,执着沾染颜料的彩笔,对眼前用画架架起的空白画布,自在从容地不停挥洒,时而抬头凝视眼前妩媚的夕霞,时而低头将目光落在画布上,时而别过脸调出想要的颜色,悠然闲适,却也急速地想将眼前的美景留在画布上。
  大自然调出的色调没有一天,甚至一分一秒是相同的,眼前的美景今后不会再有第二次,大自然的千变万化不单只在四季交替、万物死生,就连每天的晨光,都有深浅不一。
  而且,四季交替、万物死生,是一种循环;可是它所呈现在人们眼前的色彩却不是,前一秒与下一秒,今天与明天,没有相同、没有循环,多变得令人咋舌。
  所以,池千帆非常专心投入在将眼前的景色烙上画布的工作中,唇角也不自觉地因为沉溺于喜爱的工作里而扬起自得悠然的笑容。
  因而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接近他,停在一尺左右的距离注视着他执笔挥洒的动作与神态,以及他全心全意投注在忘我的画布上。
  直到山脊的薄纱随日落卸去,只剩一线橘红,池千帆呼了口气,满足地看着画布,庆幸来得及留住色彩。
  夕阳很美,也很诗情画意,但是最美的时刻总是极为短促的,你可以看着夕阳余晖,凝视着,企图看它下山时的姿态,可是往往会在一眨眼的时候,它便像掉进山后头似的,迅速消失,让你功亏一篑。
  所幸,池千帆是带着画具等了一个下午,心里早架构好草图,只是一心一意等待自然色彩的调和,他要留的,是那份使人着迷,也最难留住的颜色,因为有了事前准备,他才不至于成为功亏一篑的见证。
  “你的画很吸引人。”身后,看着他画画不知有多久的人开口,吓了他一跳。
  一回头,是个陌生人。
  “谢谢你。”客气地回应,池千帆蹲身收拾画具准备回去。
  一张名片,在还有一点橘红夕照下,映入他眼里。
  “我是‘荷风艺廊’的经理,敝姓江,江行。”江行和气的笑脸让人很难拒绝接受他的名片。
  “你好。”池千帆接过,顺手收进帆布袋里,又开始收拾画具。
  凡是艺术家都有怪脾性,深知此理的江行搔着头,再度用起独门绝活——厚脸皮,开口道:“我是真的很欣赏你的画作,如果你没有合作的艺廊,不妨考虑跟荷风合作,我们的口碑好、服务态度佳、对艺术家提出的要求接受弹性空间也很大,一定能让你自由挥洒,考虑看看好吗?”
  没遇过这种人,池千帆有点手足无措。“谢谢你的费心,我不需要——”
  “你有合作对象了?”
  “没有。”
  “那有打算合作的对象?”
  他摇头。“也没有。”
  江行双手一摊,笑得爽朗。“那还舍我荷风其谁,难道你没听过荷风艺廊的名号?”难道艺廊在他江行一手包办下名声还不够响亮?
  “我听过。”池千帆觉得他脸上受伤的神情很好笑,开口安慰:“我看过你们推出的画展,很棒,也有你们执着的风格,宁缺勿滥。”他记得,有一处空白无物的墙上有张说明用的小卡片,主题标语就是宁缺勿滥。
  哈!知音!“没错!本艺廊就是宁缺勿滥,现在我们找到可以填满那缺口的人了,就是你!这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要告诉他吗?池千帆犹豫着,缓缓开口:“池千帆。”
  “过尽千帆皆不是。”江行没头没尾地吟出一句诗,打趣道:“果然,艺术家都有很诗意的名字。”
  池千帆仅仅勾起浅不可见的微笑回应他的话,让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
  但不愧是在众多脾性迥异的艺术家之间来去的江行,一下子又打破尴尬气氛开口:“池先生,我真的是很诚心邀请你还有你的作品到荷风艺廊,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带你的作品到艺廊找我,我可以安排试展,让你的作品先展示,到时候看顾客如何反应再由你决定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这……”能将自己的画作推展到众人面前,那是个多大的诱惑啊!但是要他负担之后的成败……一想到这里,池千帆就迅速降低了点头的意愿,没有跨出这一步的勇气。
  “千帆。”江行读着他脸上的表情,看过太多老牌艺术家及新人,对于他们的心理,他多多少少能猜得出。“不介意我叫你千帆吧?”
  “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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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你现在怎么想,我都希望你不要先去想失败的结果,每个人面临人生转折的时候都会缺乏踏出一步跨过门槛的勇气,原因是什么?当然就是想到万一失败该怎么办,才迟迟不敢跨出去。”
  他切中心思的话让池千帆瞠大栗色眼眸。“你知道?”
  “哈!”江行拍着胸膛笑道:“我江行看过多少艺术家、推销过多少新人了,怎么会看不出来!害怕失败,大家都是一样的。”
  是吗?池千帆想,他就从来没有看过丰仲恺有害怕的表情,仿佛什么都不怕似的,就算是失败,也只会让他斗志更盛、更致力于披荆斩棘,甚至,他认为他是乐在其中。
  他很佩服丰仲恺在工作上的自信坚决。
  而他就像刚出社会的毛头小鬼,一步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到几乎有点神经质的地步——丰仲恺曾这么笑他。
  眼见似乎说服不了他,江行决定拿出最后一招:“千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很辛辣,但这都是事实,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池千帆回过神,专注等待下文。
  “坦白说,就算是失败又怎么样?”细瞧他的神情,哎呀!果然呆了下。“你想想看,现在你所画的作品还没有问市、没有展示在众人面前接受世人的评价,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而且还是自动送上门的机会,这种机会多少人想要却要不到,每天都有人带着自己的画作到荷风艺廊,常常还没见到我就被初审的接待小姐打退票送出门;而你,是我亲自双手将机会端在你的面前,你接受,对自己是种突破,是为你自己打开通往世界的一扇门;就算结果失败了,最多就只是回到开门前,也就是你现在的状态而已,说实在的,除却心理的挫败感外,你并没有损失,不是吗?”
  他的话字字像鞭,可全都听进池千帆耳里,而且声声如雷隆隆作响地回荡着。
  “我……我会仔细考虑看看。”末了,他给了江行希望。
  “太好了!”不愧是口若悬河、滔滔雄辩的他!江行在心里给自己绝大的掌声。“我等你的好消息。”
  就在这时,夕阳完全沉没,两旁一排排欧风造型的路灯亮起,令路人视线大明。
  让江行看清楚落日余晖下一直看不清晰的脸,立即惊为天人。“你的人跟你的画一样!”他忍不住出口赞叹:“千帆,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好好资助你创作,你是个人才、是个天生的艺术家,相信我的眼光,我江行从来没有看错人!”
  “呃……”他的笃定让池千帆觉得茫然。他从哪里看出他的前途可期?他池千帆不过是个二十五岁还名不见经传,只知道沉迷于作画的男人而已。
  “相信我!”望着俊逸悠然自成一方世界与尘世相区隔的池千帆,江行更确信自己挖到宝。
  他的画乍看之下便有教他这个急于在尘世奔波的人停下脚步流连的吸引力,那份优闲、那份自然、那份恬淡,如果作画的人没有那份心性是画不出来的,这样的画,只要创作者在过程中染上一点俗世牵绊就毁了。
  之前悄声站在后头就是在等他什么时候会沾染俗世心绪而毁了这幅画,因为他遇过太多调查他的行程,在途中拦住他的“艺术家”,那些画作只是为了换取金钱和名利,充满铜臭味。
  可是一直到最后一笔,那份洁净的艺术气味不曾有过变动,一贯地留在画作上,由此可知作画的人一心一意只想着画画,根本没装进名利金钱等字眼,这样的人,尤其是新人,不多见,真的不多见。
  “请你务必考虑。”
  “我会的。”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说了半天,江行才发现自己过度兴奋,只知道他叫池千帆,其他再也没有。
  啧,真的是感叹值得投资的新人难寻啊!才让他兴奋失态到这地步,要是平常,他三两句话就连对方祖宗八代的底细都问出来了哩。
  “你家在哪儿?还是你就住在这里?”
  “我……”池千帆顿了口,摇头。“不用麻烦,等我考虑过后,我会与你联络。”
  听出他拒绝透露更多的讯息,江行也决定不再追问。“那我等你的消息。很高兴认识你,千帆。”他伸手。
  池千帆也伸手,与他一握。“我也是,江先生。”他说,双眼微含歉意,对于自己拒绝他送他回去这件事。
  他不能说的,因为——
  这是秘密。
  * * *
  池千帆还没进门就在外头听见客厅电话铃声。
  丰仲恺还没回来吗?低头看表,八点多,他应该回来了。
  开门进屋,池千帆提着装满画具的帆布袋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电话铃声还是响个不停,他注视着随着电话铃响闪烁红光的主机座,愣愣地坐在放电话的茶几旁,盯着电话发呆。
  对外,在众人眼中的丰仲恺单独一个人住在内湖某处,是个在外头交游广阔但私底下十分重视自己隐私的商业新贵,是谈生意可以、作朋友也成,但只仅止于在外头,他从不带人回家,除了他。
  他的交游广阔和善于交涉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只要进了家门,就全隔离在门外,留在烟嚣满布的花花世界,惟一能与外界流通的就是家里电话,不过也仅止于部分人士,例如亲人、好友,其他人,只能拥有他公司的电话,最好的不过就是手机号码。
  丰仲恺,是个把公私分得很清楚明白的男人。
  而他池千帆,是只在这个别墅,在他眼里才有存在的人;于外,根本没有人知道丰仲恺的家里还有一个他。
  所以这电话,他不能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连累他得多作解释。
  盯着电话,池千帆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误接。
  那次是他朋友打来的,也是他第一次发现电话这东西在他家还派得上用场的时候,说真的,打电话到家里来找他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而手机却总是不停地响,一通接着一通。
  那时候他是怎么解释屋里的人?池千帆斜着身子侧趴在沙发扶手,盯视还在闪烁的红光回忆着。
  好像是……
  那是我请来修冷气的水电工,我在外头来不及接才请他帮我接——他好像是这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吧。
  水电工呐!天晓得,他根本不会修冷气。
  噗哧笑出声,当时的丰仲恺表情很紧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口气也很不耐烦。
  以后别接电话,就算我不在也一样,让它自己断线就好——挂上电话以后,他这么交代,为了避免到时还得解释有个人与他同住的麻烦。
  这是个好方法,可是当时听他那么说的自己,却乍然有种认为自己见不得人的异样感受。
  他见不得光吗?池千帆问着自己。
  还来不及找出答案,丰仲恺的声音就从客厅与饭厅之间的楼梯传了下来。
  “你盯着电话发什么呆?”腰上用浴巾围住重点部位,双手拿着干毛巾擦拭一头湿发,一幅风景绝佳的俊男出浴图落在客厅,十分养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刚才有电话,你没听见吗?”忽略后头的问题,他只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刚才在浴室。”丰仲恺隔着帆布袋坐在他旁边,双手仍在头上忙着。“去画画了?”随口一问,他同时也看见放在另一边沙发上色彩鲜活的画布。
  但他这个商人,向来与艺术无缘,看过就算。“嗯。”没有说明遇见江行的事,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彼此相处的生活模式中没有干涉对方或向对方报告事情的义务,只有在想说的时候说,因此,他并没有开口说。
  不过池千帆倒是将帆布袋拿开,跪坐在沙发上接手他擦拭头发的工作。
  丰仲恺任由他接手,自己乐得清闲,一整天南征北讨下来,能有人帮忙这等细琐小事也是种享受,他索性闭上眼享受池千帆的服侍。
  “刚才电话响了很久。”
  “无妨,如果真有事那人会再打来。”闭上眼假寐的丰仲恺淡然道,非常的务实。“反正远水救不了近火,要真出事我也来不及帮上什么忙。”
  头顶忙着的手掌突然一沉,压了他一下,同时从头顶落下笑声。
  “哈哈哈……”真服了他。“你太实际了,仲恺。”
  “实际有什么不好?”张开眼,他眸中含笑地看着替他拭发的人。“你就是太过理想化才会不知道变通,不懂转圜。”知道他与家人决裂的始末,丰仲恺觉得他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作法才奇怪。
  擦拭的动作缓了缓,落下浅浅的自嘲:“我就是学不来虚与委蛇的作法。人生,应该要顺应自己的心意,何必强迫自己过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种双面人的生活?我只想画画,不想一面顺从家人期望,一面私下偷偷继续绘画;我不想侮辱自己的理想,也不想侮辱绘画,它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见不得人……这四个字主让池千帆陷入沉思的桎梏。
  他自己呢?在丰仲恺的眼里是不是也——思绪顿停在丰仲恺拉下他一只手的时候。
  丰仲恺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看着,状似赏玩。池千帆的手是天生艺术家修长的手,甚至比女人还漂亮,指尖因为必须用来抹匀颜料在画上的明暗深浅,久而久之磨得光滑圆润,修长骨感的指头很吸引人。
  “需不需要我买个新的袋子让你安顿那些能完成你崇高理想的画具?”瞥了眼池千帆身后的袋子,那帆布袋从他住进他家之后就一直破旧到现在。
  “不用了。”池千帆笑着婉拒,回头看了几乎是跟自己同甘共苦的帆布袋一眼。“我用惯了这个袋子,要我换新的也用不顺手,谢谢你的好意。”
  丰仲恺还是表情古怪地看了帆布袋一眼,只好点头表示同意,也想起了相遇那天的情形。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初大雨天里带他回来,坐在客厅的他神志清醒的第一件事,不是设法解决一身湿凉,或是看看自己哪里受伤,而是检查帆布袋里的画具,检查了半天,才放下心露出庆幸的表情,直喃着幸好没事。
  第一次,他丰仲恺佩服别人的执着。
  也是第一次,他兴起帮助他的念头留他同住,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局面。
  谈不上后悔,因为一切的发生只是个错误;而这个错误,来得自然单纯,接下来的一犯再犯,他们谁也没有异议,于是就这么继续下去,谁也没想过改变,也都知道总有一天会改变。
  他会娶妻,他需要个孩子来传宗接代,所以他要找孩子的妈;而他也是,彼此都知道这关系只是一个过渡期而已,再简单也不过。
  再简单也不过……吗?
  疑问突地涌上心头,丰仲恺倏地震了下,来不及消化这份错愕,电话声再度响起。
  03
  “喂,丰仲恺。”接起电话,丰仲恺以平淡的声调招呼。
  (仲恺,猜猜我是谁?)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很兴奋。
  “妈,找我有事?”丰仲恺见怪不怪地问道。
  (呜……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都捏着鼻子讲话了说……
  “只有你老人家才会有这种心情打电话来我这里开玩笑。”认识他丰仲恺的人都知道,除了商场必要,否则私底下他是个超级冷场王,很懒得应付好友之间无谓的谈天说地。
  如果连对待朋友都要像应付客人一样虚与委蛇,干脆就别做朋友,这是他丰仲恺的好友都知道的丰氏铁则。
  (是这样吗?)
  “嗯。”丰仲恺扬手示意池千帆停下拭发的工作,并要他先上楼,然后顺手拨了下头发,发现已呈现半干,于是他向他点头示谢。“妈,你找我有什么事?”
  池千帆笑着接受,提起帆布袋转身上楼。
  (打电话给我最宝贝的儿子不行吗?)真委屈。(是不是在台湾找到女朋友,光顾着谈情说爱就忘了远在美国还有我这个娘啊?)
  丰仲恺扯开苦笑。“你说这什么话,我没有。”(什么?你还没有女朋友!)这怎么得了,(喂!儿子,你今年都三十岁了耶!)
  “黄金单身汉不是?”他笑道,一抬眼发现池千帆正站在楼梯口看他,唇角含笑,对此刻的他似乎很感兴趣。
  池千帆的确很感兴趣,他头一次见到丰仲恺有这种近乎有苦难言,很想挂电话又不能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算他不善良吧!但真的很好笑。
  知道他在想什么,丰仲恺只能耸肩扯开无奈的微笑,扬手催促他先上楼。
  (黄金也会贬值。)丰仲恺的娘黄美英,在电话那端尖叫出声:(台湾女孩子那么多,你怎么可能一个都看不上?真的没有?)
  “妈,你打电话给我只为了问这件事?”
  (当然不是。)黄美英呵呵直笑,接着说:(儿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从来不认为母亲能给他什么好消息,这让丰仲恺难得的动了好奇心。
  (最疼你这个宝贝儿子的为娘我,就要搭上飞往台湾的飞机找你去了!)
  丰仲恺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此举停住池千帆正踩上第四个阶梯的脚步,回头,就见他皱紧浓黑的剑眉。
  怎么了?池千帆以唇形无声问。
  丰仲恺扬手要他噤声。“妈,你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
  (我这不就通知你了吗?)上飞机前打电话难道不算通知?(儿子,你有什么困难吗?)
  “如果你早点通知我,我可以安排你下榻的饭店。”丰仲恺一手贴额,他没想过母亲会有回台湾的兴致。
  (我要饭店做什么?)这儿子真不孝。(儿子在台湾有房子住,为娘的我还得住饭店?这是什么道理,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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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你要住在我这里?”他抬头,与池千帆互视的表情同样愕然。
  (当然喽。)黄美英看不见儿子的表情,但已兀自认定他应该会非常开心。(开不开心?妈到台湾找你,一来可以看看这一年来我儿子变得怎么样,二来要替你爸慰劳慰劳你这个在台湾费心费力的接班人,那票叔伯姨婶不好对付吧?)
  “你这一趟打算住多久?”
  (住到我找到可爱的媳妇,看你步入礼堂结婚为止。)黄美英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仲恺,你都三十岁了,再不讨个老婆,你要妈跟你爸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丰家就等你传宗接代哩,你可别忘了。)
  “结婚!?”丰仲恺错愕地重复出声,警觉地看向池千帆。
  (仲恺?仲恺?)怎么没声音了?
  丰仲恺因为她的呼唤回神,同时下意识地闪过池千帆投来的目光,“你什么时候会到?我好去接你。”
  (不用了,妈是老台湾,知道怎么走,你要上班,我到机场再坐车直接去公司找你。就这样,飞机要起飞了,有话到台湾再说,等妈哟。)
  “妈!”嘟的一声,丰仲恺不可思议地瞪着手中的话筒。
  再抬头转向楼梯,看见借由断断续续的对话猜出大部分内容的池千帆,且一脸读不出思绪的表情正看着自己,突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通电话让他们像看见夏天向来炎热的台北城下起冰雹似的,只能用错愕不信的表情互视对方。
  这冰雹下得很猛,将平常舒适自在的气氛击得满是窟窿。
  谁也没想到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关系会这样就结束了。
  是知道会有结束的一天,只是没想到——
  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 * *
  丰仲恺用极缓慢的速度将话筒放回机座,黄美英带来的消息太过出人意料之外,一时片刻,连他这个惯走商场、口才不差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百味杂陈,他分不清自己是真如母亲所说很开心她老人家回台湾看他这个儿子,还是不高兴她老人家即将介入他的生活、打乱他的步调?
  乐于接受自己和池千帆的关系如此突兀地宣告结束的结果,抑或是相反的,对这秘密的关系原本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如今却被母亲的即将到来而破灭的结果感到不悦?
  一时之间,他找不到此刻情绪复杂的正当理由。
  “谢谢你。”先开口的是还背着帆布袋走下楼的池千帆。
  “什么?”丰仲恺回神,看着与自己身型相似,只是稍微矮他二、三公分,也比他来得瘦削一点的池千帆,听不清楚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说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这么多。”见他一脸不解的表情,池千帆说得更明白:“这半年来幸亏有你,我才能没有现实问题的烦恼,专心画画,所以我要谢谢你。”
  “这没什么。”比起他为自己做的,他不过是让他有个地方栖身而已。“你也帮了我很多。”整理这幢别墅的人是他,料理三餐的人也是他,他不过是让她住进来而已。
  池千帆噗哧一笑。“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他调侃道,调整快滑下肩膀的帆布袋肩带,口气如往常一样,朝他伸出手。“我们彼此都帮过彼此。”丰仲恺看着他修长骨感的手指好一会儿,才伸手握住。
  一时间,掌心贴着掌心,在此刻,突然萌生一种无以为名的暧昧氛围,让两人相视凝望而不自知。
  池千帆首先收回手。“我上楼把你帮我买的生活用品带走,这样你就不必再花时间处理了。”说完,他便快速上楼。
  掌心突然一空的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拥有一件东西,将它握在手里却有人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抢走它,让你手里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有种奇异的失落感。
  望着池千帆消失身影的楼梯口,丰仲恺茫然地失了神。
  * * *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他房里的?
  走进丰仲恺的房间,池千帆放下帆布袋准备动手整理他用的随身用品时,忍不住想起这件事。
  这是种很自然的感觉,当以为生活就这样让人安心地一成不变的时候,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都不会去注意,但是当生活有了改变,以前不注意的事情突然鲜明起来,记忆力好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此时的他,就有这种情绪,才会自问:什么时候他开始将自己的衣物放在他房里?
  一开始他们是分开睡的,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在想什么?”丰仲恺不知何时跟着上楼走进房间,看见他蹲在衣柜下放置衣物的抽屉前发呆,遂开口问。
  “没什么,只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衣服放在你房间里,我刚到客房去才想起衣服在你这边。”平常,走进这个房间是这么自然,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要离开住惯的地方吧!多少总会怀念。
  丰仲恺双手环胸斜靠在门边。“那次之后没多久吧。”
  “是吗?”池千帆没有多问,想不想得起来并非那么重要,拉开抽屉发现他帮他买的衣服还真不少,等一下还有牙刷之类的私人物品,不是几个塑胶袋就能解决的。
  “借我一个背袋或行李箱什么的可以吗?”
  丰仲恺耸肩。“只有你自己知道放在哪里。”双手一摊,他一副“请君自便”的随意。
  “我把所有的行李箱都放在客房的衣柜里。”他交代,先将衣服全搬到床上。“你这个样子不冷吗?”
  他提醒他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
  丰仲恺笑了笑,坦诚道:“有点。”
  池千帆顺手拉开另一个抽屉,拿了内裤睡衣丢向他,丰仲恺接下,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解下浴巾穿了起来,完全没有顾忌。
  同是男人,在这方面的确不需要顾忌什么,都很自在。
  一出一进,池千帆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背袋,将衣服全装了进去,又走进专属主卧室的浴室,出来时手上多了毛巾牙刷,同样也放进袋中。丰仲恺看着他进进出出,莫名的不悦涌上心头。
  该说些什么?还是帮他什么?想了想,他不知道即将离开这里的池千帆还需要他帮忙什么。
  两人的关系结束得太突兀,彼此都还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接受这样的结果,尽管这结果早在一开始就已注定,只是结束的原因过程,不是他们所想的,因此乱了方寸也是情有可原。
  “需要我帮忙吗?”
  池千帆呵笑出声!“你早该说的,现在我都整理好了。不过……”他有点伤脑筋地皱了皱眉头。“放在客房里的画,恐怕得请你帮我搬出来了。因为太多了,想一次搬走,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等你找到地方住再回来拿也无妨。”说到这里,丰仲恺才想到,“你要住哪里?”
  他问愣了他。池千帆想着,突然要离开,一时之间要找到地方安身实在有点困难难。
  不过,台北是个很方便的地方。“我可以先找个旅馆住几天,等租到房子再说。”
  “既然如此,你可以等把住的问题解决后再回来拿。”他这么说着,虽然不明自己说这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也许……他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再见到他的借口,也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万一撞见你妈怎么办?”池千帆提醒,难得他思虑出现漏洞。“对了,再帮我叫辆计程车好吗?”
  “我可以送你。”
  但我却不知道要你送我到哪里。这句话,池千帆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只是找了别的理由搪塞:“这样不好,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要上班,而且你妈明天就到台湾了,你做人家儿子的要接待她,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千帆。”
  “嗯?”正在确认没有任何东西遗漏的池千帆应声。
  除了画作还没搬下楼,其他就没有东西遗漏了。确认后,他一手抓起背袋背在肩后,一手提起跟随自己多年的战友往房门走。
  丰仲恺就站在门前,一脸有话要说的模样。
  池千帆这才想起刚刚他叫了自己一声。“还有事?”
  “还是朋友?”丰仲恺问,也不知道自己这么问是何用意。
  “当然。”池千帆放下背袋,再度伸手向他。“除非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他们的关系说亲密不算亲密,因为两人都不会主动谈起自己,说疏离也不算疏离,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不可对外人言的秘密——
  他们,两个男人,曾互拥亲密地度过每一夜。凭靠这样的关系,他们两个是否可以萌发友情,当个普通朋友?
  应该是可以的吧。两个人心中都这么想着。丰仲恺同样伸手握住他的手,方才挥之不去的失落感突然有种被填满的充实感。
  是因为手里握着他的手吗?他问自己。
  还得不到答案之前,池千帆已经收回手。
  “帮我搬画吧。”扬笑请求时,他的身影先行一步下楼。
  丰仲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茫然了一阵子。
  又来了,那种空茫的失落感……
  * * *
  帮忙将画和行李搬上计程车,吩咐司机在车里等,丰仲恺拿出一叠方才从皮夹内取出的千元大钞递给他。
  “我不能收。”池千帆拒绝道。
  “要我提醒你吗?”丰仲恺抓来他的手,硬是将钱塞入他掌心。“你身无分文。”
  “我还有点钱。”池千帆道,才想起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偶尔会在台北街头摆摊画人物素描,赚取买绘画颜料费用的事。“不用麻烦你。”
  “才说还是朋友,现在就这么生疏?”他皱眉,不悦他拒绝自己的好意,仿佛所有的交情在出了这幢别墅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你这样要我怎么相信以后我们还会是朋友?”
  池千帆闻言,无奈一笑。“我只是不好再接受你的帮忙,麻烦你的事已经够多了。”半年来,食衣住行几乎全让他包了,要他怎么好再拿他的钱。
  “再多这个也无妨。”将钱硬塞入他手中,丰仲恺强势地瞪着他。“不准拒绝。”
  望着手上还有点余温的钞票,池千帆拗不过他。“我收下,但就算是我跟你借的,将来再见面的时候我会还你。”
  再见面,这三个字让丰仲恺露出今晚自接电话之后首次的微笑。“我等着。”
  “再见面时,也许我已经是一名知名的画家了也说不定。”
  “那么到时我会效法政商名流,竞标知名画家池千帆先生的杰出画作。”
  池千帆闻言,仰首哈哈大笑。“我现在才发现你激励人和讥讽人的功力不相上下。”好可惜,没有早些知道原来他也会说话鼓励别人。
  被他的笑声感染,丰仲恺也淡忘了离别在即的莫名感伤。“还会再见面。”
  笑声渐敛,他点头。“还会再见面,也许是在你的婚礼上吧,如果你还记得我这个朋友,有邀请我的话。”
  婚礼,这两个字让丰仲恺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心情再度大坏。
  池千帆提醒了他黄美英在电话中信誓旦旦非要替他找到妻子的坚决语气。
  想起这件事,丰仲恺只觉得头痛。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吗?”
  “没有。”他摇头。“你没有说错什么。”
  是吗?内心深处,一句简单的反问逐渐缠上他。
  “先生,要走了吗?”在车里等得不耐烦的司机先生开窗问。
  “要走了。”池千帆朝司机歉然一笑,回头看向送行的人。“自己多保重,再见。”说完,他便钻进车里关上门。
  隔着窗,两人凝视着彼此,不舍的情绪在彼此心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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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难免的,两人心中都这么想着,毕竟相处一段时日,突然说走就走,换作任何人都会不习惯。
  隔着窗,池千帆先帅气地朝他挥手一笑,得到回应后,便转头吩咐司机开车。
  然后,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黑夜中。
  走了?他就这么简单的走了?瞪着最后一点车灯消失的方向,丰仲恺心里顿生茫然。
  半年有这么快吗?他以为六个月共有一百八十三天的日子应该很长才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快?
  一下子,他出现;一会儿,他离开,半年过得这么快吗?
  再见面——他说过还会再见面。丰仲恺走回屋里,想着,发愣着,缓缓关上门,在这时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接着,第二个更重要的问题浮上脑海——
  他竟然没有交代他安顿好之后要通知他!
  这样,要怎么再见面?
  * * *
  从后照镜中可以看见的人影愈来愈小,终至消失。
  “先生,先生!”
  司机先生扯开喉咙的声音唤回池千帆失神的焦距。
  “什么事?”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我不知道。”低喃出口,还是让耳尖的司机听见了。
  “拜托!先生,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要我怎么开车啊?”救人喔!怎么载到一个“澳客”?“难不成地球是圆的,总有一天给它绕到是吗?”
  运将的话让池千帆噗哧一笑。“麻烦载我到市区就可以了。”
  “这嘛差不多。”知道目的地,运将不再说话,时机坏坏,没时间再当政治评论家说上一堆废话,得动脑筋多想想副业好挣钱养家活口。
  沉默降临,就像黑布将司机带来的短暂欢笑封尘到心底,缠了一夜的愁绪此刻纷纷涌上。
  就这样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做梦一样。
  还是那半年的悠然自在才是一场绝好的梦境,此刻才清醒回到现实世界?
  “先生,到台北车站了。”运将还算十分细心,对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乘客,他都会将他载到交通网遍及全台湾的台北车站。“这里随你要到哪儿去都可以,如果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找个人问‘你要去哪里’,他说去哪里你就跟着去哪里,随性嘛,先生,不要那么悲观,人生自在就好。”
  老一辈的话带着安慰也带着人情味,让池千帆忍不住咧开嘴露出笑容。
  “对嘛,就是要笑,笑才能解决事情嘛。”
  “谢谢你,司机。”池千帆自皮夹中抽出一千元交给他。“不用找了。”
  “那怎么行!我赚钱凭良心啊!”
  “就当作麻烦你帮我把画搬下车的服务费吧。”
  运将点了头,花了一点时间帮忙把画搬下车,放在车站计程车等待处的砖道上,临走前还向他道谢。
  接下来要去哪里?站在深夜的台北车站,池千帆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一种熟悉的感受涌上心头。
  那是对自己未来的茫然感,只要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走哪条路、又该怎么走的人都会有的茫然失措。
  难道,他真要依照计程车司机的建议找个人问他“你要去哪里”?笑着摇头,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低头看着堆在自己脚边的画作,最可怜的莫过于这一幅又一幅的画。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浮现了江行这个名字。
  他知道未来要怎么走了。一抹坚定悄然浮上池千帆的栗色眼眸,让他添了一点自信而不自觉。
  也许今晚他会流落街头,但至少可以替这些画找到安身之处。
  04
  忍冬实超近特写的大脸吓得丰仲恺把握在左手的笔抛到办公桌另一端,为自己换来上司兼好友极度不悦的怒瞪。
  “你做什么?”
  “帮我个忙。”忍冬实板起正经的脸提出要求。
  丰仲恺双脚一蹬,推着椅子向后退开一段距离后才问:“什么忙?”
  “帮我把那个神游物外、进入太虚穹苍之中优游自在的老板找回来,要不就转告他该回神了,公事一堆等着他批阅。”忍冬实调侃他难得的办公失神。
  放下手边工作进来通知事情,怎么知道他老板大人失神恍惚到忘我的境界,不但手上的笔没签阅过公文,就连头也不抬一下看看他这个忠心耿耿,外加义薄云天的好友。
  “不是我说你,仲恺。”忍冬实一屁股坐上办公桌边缘。“这些天你的表现实在很失常。”
  “是吗?”
  “难不成是因为现在伯母回来台湾,就让你这么魂不守舍,一心想奔回家去享受天伦之乐?”什么时候他有恋母情结来着?
  “如果你有自信在没有我的保证护航下安然留在台湾不被捉回日本,尽管说风道凉没关系,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呃……”中国有句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认为自己长得够俊也很杰出,所以,识时务。“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忙。”他想见他。丰仲恺差点就将深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冲动地说出来。
  天晓得,池千帆离开之后,他每个夜里都失眠到天微亮,眼皮十分沉重地闭上,才能睡一、两个小时来稍微补眠,直到最近才好一点。
  同样的一张床,以前也一个人睡过,还觉得它够大,能让他睡得自在,现在嫌它太大,空荡荡的让他总有少了什么的错觉。
  或者,不是错觉,他的确少了什么。
  那张床上,少了池千帆之后,突然大得离谱。“仲恺?”
  “没什么。”他避重就轻不愿多谈,偏偏忍冬实是个好奇宝宝,还是一直追问。
  “一定有事,要不然你怎么会失常?还持续这么多天。”数了数,他比出一根手指。“嘿,不含假日足足有十四天,正好凑两个礼拜。”
  “回你办公室去。”拿回笔,丰仲恺左手开始振笔,埋首于公文。
  “是不是一连串的相亲宴让你精力耗尽啊?”忍冬实还是不死心,他不说,他不会用猜的吗?
  相亲?提起这两个字,丰仲恺就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他的母亲,丰黄美英女士,从回国第二天起就不断为他物色将来孩子的妈,天知道,老人家合该体弱气虚吧?为什么他的母亲异于常人,甚至连调整时差都不必,立刻端出一长串的相亲名单,美其名是供他挑选,实际上是她老人家一手遮天,安排他的相亲行程,逼得他毫无喘息空间,连消化池千帆已经离开这事实的时间都没有。
  一天接着一天的相亲宴,比起繁杂的公事更耗费他的心力。
  以前,他一进家门感觉到的就是轻松自在,池千帆是个很会动脑筋让生活富有色彩的人,在生活作息由他来负责之后,这脾性就发挥得淋漓尽致,家中有许多摆设都出自他的创意。
  包括他房间里风吹过便会扬起暧昧波纹的雪纺纱帘。
  现在,回到家是种沉重的压力与负担,虽然天天都有一桌等着他的饭菜,不像以前时有时无,但心境却不同,因为现在每天晚上他得付出一些时间陪自己的母亲讨论相亲事宜。
  美其名是讨论,其实只是他任由母亲安排而已。
  这种日子竟也持续了两个多礼拜,想起还忍得下去而没有动怒的自己,丰仲恺都忍不住想给自己掌声。
  他知道母亲望孙心切,也知道身为丰家独子,自己的责任是娶妻生子,最好像种猪一样,生愈多愈好;但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心情想这些。
  才三十岁,用不着太早将自己丢进婚姻的束缚中苟延残喘。他想着,也试图说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母亲停止接二连三的相亲。
  可惜,她老人家似乎是铁了心,打定主意要看他步人礼堂才肯回美国。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老人家打消这个馊主意呢?
  又发呆了。忍冬实一记白眼送给老板,挺不忍心告诉他方才主母来电命他取消下午三点之后的行程,并请老板大人亲赴第十场相亲午茶宴。
  唉,可怜的老板。
  * * *
  繁华热闹的台北街头因为是难得的三天连休,还不到周末,便已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半是能真的顺应政府政策放三天连假的学生及公务员,至于私人企业,在竞争日炽的今天,能响应周休二日,并禁得起这政策所造成的影响的就已经不错了。
  从停车场走出来,丰仲恺一脸怒气和无可奈何的沉重神情让他出色的外表覆上一层不可亲近、人畜勿犯的凛冽。
  该死的忍冬,他到底是他请的人还是妈请的人,平常的行程要是他老大不爽想取消,那个日本秘书就会端出视死如归的姿态,告诉他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两个字,现在好了,妈一通电话打来,他这个坚持守信的日本人二话不说便取消行程,逼这个握有他生杀大权的老板赶赴相亲宴,天知道同一件事他怎么能有双重标准,而且还厚彼薄此!
  叹口气,经过一群女学生、路人围堵得让人看不见他们围的是什么人事物的人墙,丰仲恺漫不经心地移动脚步往忍冬实所说的地点走去。
  不远处,应该说是才一抬眼,他就看见母亲在前头向他招手要他快一点。
  不悦地抿了抿唇,他依照指示加快步伐。
  “妈。”
  “快来快来,这次这位小姐绝对符合你的要求。”黄美英热切地说道。
  啧,说起这儿子,从她回国为他安排了九次的相亲,结果呢?他就是能在事后挑出一堆毛病让她铩羽而归、失望至极,但是这次:嘿嘿,这次可不同了。
  “妈照着你开出的条件,千找万找终于找到一个温柔漂亮,又能在事业上帮你忙的女孩子,人家可是‘冠伦科技’总经理的心肝宝贝女儿啊,你不是正愁没有助手推展生物科技研发计划吗?人家在硬体上绝对能提出百分之百的帮忙。”
  千找万找?丰仲恺没有注意到她后来的话,他只专注在黄美英所说的千找万找。“妈,需要我提醒你吗?离上次的千找万找不过只有一天。”她老人家也太容易“千找万找”了。“再者,都九次了,妈,相亲不适合我,好像你儿子行情走贬,找不到女人似的。”
  “你说这什么话!”黄美英轻拍儿子脸颊一记。“我黄美英的儿子杰出得不得了,哪家姑娘见了不爱的?”
  “既然如此,就让婚事顺其自然,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相再多亲也没有用。”
  “就因为这次铁定是该你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进去。”
  “妈?”说不通,两个多礼拜的努力完全没用,他母亲执着的脾性一动,任谁也劝不了。
  这样的执着,跟某人好像……丰仲恺的心思突地陷入恍惚。
  不同的是,那人的执着会让他忍不住想出手帮他,那人的执着只针对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艺术领域,完全不会涉及到让他萌生被钳制的感觉。
  而母亲的执着是针对他,将他困得死紧。
  黄美英并未发觉儿子的异样,殷切的口气依旧:“国父第十次革命才成功,这次是你第十次相亲,妈有预感一定成的。”说完,她便拉起儿子的手往里头走。
  经她一扯才回神的丰仲恺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想起池千帆,愣了愣,再看向热切安排相亲事宜的黄美英的背影,想起她老人家刚说了什么,不禁摇头苦笑。
  相亲不是革命,第十次又如何?不想结婚就是不想,就算再怎么符合他条件的女人端在他面前,他也无法点头。
  没有心情结婚,母亲再怎么花费心力都是白搭。
  * * *
  林晏如,冠伦科技总经理的女儿,的确是个性温顺乖巧、小家碧玉的女人,再佐以温婉端秀、纤合度的外表,适宜得像由雕刻师精雕细琢的仪态,加上她的靠山,的确会是个让男人少奋斗二十年或是让男人事业蒸蒸日上的财神婆。
  而且她谈吐有料实在,没有空泛的虚言、无意义的闲聊,康乃尔大学资讯工程系的博士,这背景让她得踩上与她婉约外貌迥然不同的女强人阶梯,进入冠伦决策运作实体,而不是端坐在家里花用双亲财富的空花瓶。
  这样的女人,的确,就如黄美英所说,绝对符合丰仲恺的要求。
  打了照面坐在林晏如对桌,丰仲恺向服务生点杯咖啡,后来想想中午并没有吃什么,于是改点较不伤胃的热那提。

 

第6页
  “仲恺,你什么时候喝起那提来着?”和林晏如相谈甚欢的黄美英分心问。“记得你曾说过那提跟牛奶差不多,喝咖啡就要喝传统咖啡,何必多加花样。”
  丰仲恺愣了愣,的确,以前他只喝黑咖啡。
  什么时候他开始喝起那提了?
  一早就喝黑咖啡很伤胃,如果真的需要咖啡因提神就喝那提,比较不伤胃,好不好?
  不曾注意以为自己不会有的记忆,此刻鲜明地跳出最被疏忽的深层记忆角落,将随耳听过的话重新在脑海播放一次。
  “喝黑咖啡伤胃。”
  “你总算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儿子更成熟了。黄美英欣慰地漾起笑,转头又和林晏如笑谈起来。
  两个女人的聊天,男人很难插进话,丰仲恺倒也乐得享受这种被忽略的滋味,看着落地窗外街道的人来人往,这才发现刚经过的人墙就在自己眼前。
  他们围在那里到底在看什么?
  百般无聊的他连这种毫无经济效益的问题都搬出脑袋,可见这相亲宴有多无趣了。
  尽管,林晏如真的是无可挑剔的好女人。
  * * *
  他该佩服江行的未卜先知,还是感谢自己的外表出色,足以吸引这么多顾客上门?看向密得几乎不透风的人墙一巡,池千帆抿唇浅笑,他怀疑在这般壮观的人墙围堵之下,还有人能看见被围住的他不过是个摆摊现场画人物素描的街头画家。“我先的!我先啦——”
  三四个高中女学生争先恐后的气势教人忘了原先她们可是感情特好,一块出来逛街的姐妹淘。
  “几位小姐,稍等一下好吗?”出声介入战场,他可不想有人因此受伤或留下不好的回忆。“应该是这位太太先,请你们返几步,以方便我帮她素描好吗?”
  好帅!“好……”
  四人八目化成心形的陶醉眼神教池千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微微摇头,坐回椅子上动手作画。
  那夜离开丰仲恺的住处,到台北车站的池千帆当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直到看见被放在地上的画作才想起江行这个人,便跟他联络。
  而荷风艺廊的经理江行的确是非常期待他联络吧!电话中口气的热切兴奋是骗不了人的,而他的行动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还不到二十分钟,在十一点多的夜晚,他就从位于信义路的家中赶到台北车站。
  因为他的热切和一再拍胸膛的保证,池千帆真的就点头答应与他合作,他继续创作,江行负责对外展示交易的商业行销工作,现在,池千帆算是荷风艺廊底下倍受瞩目的画家新锐。
  他的画似乎得到不错的回应,才放在荷风艺廊的墙上不到三天,便被买家看上收购,让他有钱可以在外头租间小套房,不必再打扰江行和他的情人。
  初试啼声得到的回响极佳,让江行更兴奋地准备再陆续展示他以前完成的画作,以先打开知名度。
  其实,画怎么买怎么卖,池千帆并不在乎,他看重的,是自己的画、自己的创作能不能受人青睐,至于能赚多少、能有多少名气,他不在乎也不关心,要不他早像其他艺术家一样埋头绞尽脑汁苦心创作,不会像现在一样,到台北各个街头摆摊当街头画家。
  他没有也不懂得花心力去抓什么遥不可及、肉眼看不见的灵感,他只是个单纯想把大自然的色彩留在画布上的人而已,这种想法到一幅画能卖三万以上价码的现在还是没变。
  画,应该是要让人看了觉得舒服、有所感触才值得——这种想法他曾说给江行听,得来的是江行佩服又感叹的回应。
  佩服他至今不变的初衷,感叹有这种想法的人实在太少了。
  逐名追利的人太多,他这种不顾现实问题的理想论者反而显得突兀。
  只是,池千帆也很清楚,如果没有遇见江行,他不过就是为了贯彻理想饿死在街头的众多人之一。
  有了理想,具备实力,还得有运气才行。这是他两个多礼拜以来的感触。
  手上的炭笔始终未停,一笔一笔勾勒出张张不同的脸,人物画之于他,其实和风景画相同,每一张脸都有他特定的色调,就算同样是悲伤,程度深浅也有所不同,就像自然中绝不会同调的色彩一样,每张脸上的表情明暗也都不会一样。
  黑与白,是炭画的惟一色调,很单纯,但为了反应画中人物的表情,明暗深浅、笔线粗细则复杂缤纷得令人振奋。
  不知道就这么一张接一张的脸画了多久,意识到手酸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散发出橘红的淡光,看了下表,时针指在五点左右,是收摊时间了。
  画完最后一张,他向围在身边的人墙致歉,说明收摊的想法,之后还有不少人问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在这里,其中还有不少艺廊经理人递出名片,但是在他说出荷风艺廊四个字之后都一脸失望。
  人墙三三两两逐渐散去,池千帆也准备收拾画具回住处,不过身边还有些离不开脚的高中女孩,围在他身边直打转,开口想与他攀谈。
  池千帆则一边收拾画具,一边笑着回应每一个发问,像是有没有女朋友、结婚了没、今年几岁……等等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其中有一名同样喜欢画画的女孩不时向他提出关于绘画的问题,让他印象较深刻。
  谈着笑着也收着画具,人墙离去得让他可以看见街道景观,和方才的密不透风相比,能见度的确大有改善。
  提起陈旧的帆布袋边和这些女孩交谈,池千帆回头,看见玻璃窗里的人,冷不防地大吃一惊。周围女孩们的声音,再也听不进他耳里。
  * * *
  是他!
  砰的一声,丰仲恺突然站起身的动作打断了两个女人的交谈。
  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看见彼此的惊讶与错愕都在所难免,毕竟谁都没想过下一次再见面会这么快,而且会是在这种情形下用这种方式再见。
  结束与重逢,方式都在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竟然在同一条街、同一个地方隔着玻璃窗共处了一个下午而不自知?
  “仲恺,你怎么了?”黄美英疑惑地问,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外头一个背着大布袋的男人正看着里头。怎么回事?“你的朋友吗?”
  丰仲恺没有回答,只是难掩急切口吻地说:“我先失陪。”也不管母亲作何反应直往门口走——或者说是半跑半走较为贴切。
  池千帆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移动,心中百味杂陈,心绪紊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这状况才好。
  虽然那晚说会再见面,但他没想过会是用这种让人毫无心理准备的巧合再见,和结束关系的方式相同,都是让人手足无措的突然。
  而且,虽然他说会再见面,但心底早就告诉自己那绝对不可能。
  两条平行线怎么可能有交集的一天?
  所以,那天起就没想过将来再见面的事,任凭心中淡淡的惆怅莫名其妙地持续蔓延着,任凭一种名之为落寞的失意感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啃噬自己。
  离开的几天,他很不习惯一个人睡,连续失眠了好几晚才逐渐改善,习惯身旁没有人充当他抱枕的感觉。
  “池大哥?池大哥?”身边高中小女生显然早问出他的姓名,但看不出他俊逸表情下复杂难懂的百感交集。
  收回视线来不及想怎么回应与丰仲恺的偶遇,小女生的手纷纷拍上他前胸后背,让他又是一阵错愕。
  “再见,记得联络喔!”女孩们比出打电话的手势,又齐声嗲笑:“等你喔!”才踩着青春洋溢的步伐跑向另一端。
  联络?池千帆一时会意不过来,低头看着被拍击的胸口,才发现衣服上贴了不少大头贴,让他顿时觉得自己活像被贴满小广告的公用电话。
  每一张大头贴上面还有照片主人翁的手机号码。
  现在的高中女生……很热情。好气又好笑地撕下一张张大头贴,至于后背,只好等回去以后再处理了。
  心念乍定时,一双擦得油亮的皮鞋鞋尖落入他眼底。
  他记得那双鞋,毕竟曾帮他保养了不下十几次。丰仲恺的气息取代他周身的空气,变得让人窒息,呼吸困难。
  明明就有空气,为什么呼吸的时候会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他不明白。
  丰仲恺也不明白。为什么见到他之后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哽在胸膛的闷气又是因何而起,见到他以后,原本顺畅的呼吸就不再正常,仿佛置身高山,呼吸稀薄的空气一样教人难受?
  谁想先开口?没有,彼此都用眼睛观视许久不见的对方,想看看隔了两个多礼拜没见的人是不是有所改变。
  发现好像彼此都瘦了一点。
  谁想先走开?没有,留在原地凝视着对方,他们谁也没想过要像在路上偶遇交情平平的朋友,抬手打个招呼擦肩而过结束这次的偶遇。
  那么,谁想先提出邀请?也没有,因为此时此刻此地,都不适合他们叙旧。
  曾经太过亲密也疏远的关系,让他们再次相遇后并不能像普通朋友那般自然应对。
  当初是谁说能当普通朋友的?这个疑问,两个人心中都有,也都在这一刻发现关系结束之后的彼此,其实很难凭借关系升华成朋友。
  好半天,没有人开口,一直到池千帆躲避似的闪了闪眼神,瞥见玻璃窗里一直注意他们的女人。
  与其中较年长的女士视线交会,池千帆看见那位女士和丰仲恺有相似的轮廓,猜测那是丰仲恺的母亲,至于另外一位……
  嘴角莫名泛起微笑,总得有人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
  05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池千帆开口,指着玻璃窗。
  “不是。”丰仲恺连回头看他指谁都没有,不假思索地否认,既快且急,仿佛巴不得立刻撇清关系似的。
  “不是?”疑问浮上他的脸。
  “她不是我女朋友。”丰仲恺进一步解释,并不想多谈。“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错。你呢?”礼尚往来,他反问:“最近过得怎样?”
  “很好。”迟疑了一会儿,丰仲恺同样吐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同样的,都不是实话。
  想念,是在分别之后才尝到的滋味,当初怎么会以为彼此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呢?就算不常联络也无妨,交情尚在就好?
  如果现在拥有的是那种君子淡如水的交情,就不会尝到想念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的确尝到什么叫作想念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交情并非君子淡如水?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又是什么交情?
  丰仲恺和池千帆谁也找不出正确答案,曾有过的暧昧关系让他们无法成为普通朋友。
  见了面,尴尬;不见面,会想念——怎么做都为难。
  视线越过丰仲恺看向他身后,池千帆心头一紧,开口的语气涩然,而他却强迫自己要带着笑容:“我走了,再——拜拜。”再见两个字到嘴边急忙改口,怕真的又会再见了。
  知道他改口的用意,丰仲恺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你现在住——”
  “仲恺,不帮我们介绍介绍?”黄美英偕同林晏如不知何时已来到丰仲恺身后,开口正好打断他的问题。“你朋友?”
  “他是……”一时间,丰仲恺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可以介绍池千帆的说词。
  “您一定是丰先生的母亲了。”池千帆适时开口替他解围。
  丰先生?如此生疏的称呼让丰仲恺讶然地看着他,眼底有着责怪。
  池千帆刻意忽视那道刺人的视线,继续道:“不介意改天我为您画一张人物素描吧?您还有您身边这位小姐都很适合作模特儿。”
  “是吗?”模特儿?黄美英被这三个字搅和了脑袋,轻易被转移话题。
  倒是林晏如,一双眼只落在丰仲恺身上,并没有注意太多,显然很满意这次相亲的对象是他。
  因此,她该小心注意的是接近他的女人,对于池千帆,她并不以为意。
  “当然。”池千帆笑着回应,再度看向丰仲恺,也看进站在他身边的林晏如,眼前是一幅天造地设的景象,男的斯文俊雅,女的温婉秀丽,很搭配。“哪天让我有机会为两位画一幅结婚画像。”认识丰仲恺、认识江行,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们潜移默化,他也学会说客套话。
  人生的境遇每一分一秒都在自己想象不到的轨道上运行。他感叹。
  “告辞了。”虚晃几招化解这场令人手足无措的偶遇。

 

第7页
  依然不说再见,就怕真的会再见。
  望着逐渐离去的背影,丰仲恺莫名一股气愤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让他单独和他重逢!这样要说什么都很容易,都不必有所顾忌;为什么要在这种可笑的情况下相遇?
  “仲恺,你不舒服吗?”出声的是在一旁注意着他的林晏如,开口的亲近称呼已然明白表示落花有意。
  在一旁的黄美英当然心喜,至于丰仲恺——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出任何讯息,也看不出有丝毫高兴。
  冷静后的他想起还来不及问出他住处的这件事,脸色更是阴沉含怒。
  低头盯着徒步区的砖道,握紧拳忍住冲向前追上他的冲动,此时此刻,不能这么做,否则已成过去属于他和池千帆的秘密会在这一时的冲动下曝光,到时不只会是一个麻烦,更是一连串的灾难。
  就在他抬眼之际,眼角扫过地上突兀的一小块白亮,他蹲身拾起。
  荷风艺廊 江行
  是他掉的。丰仲恺笃定地想。
  没有问到他的住处,至少有了线索。
  怒火燎烧的心这会儿才降了温,添了点兴奋。
  * * *
  但是,当他在礼拜一上班时厉声厉色,强制忍冬实取消下午所有行程到荷风艺廊的时候,所得到的回应却令人失望极了。
  负责内外联络的女性接待员端着秀气笑容,用难以让人心生不悦的亲切将他挡在艺廊展示场上,就是不让他会见艺廊的经理江行。
  “抱歉,丰先生,要见江先生得事先预约,他不临时见客。”哪怕现在他人正待在经理室里跷着二郎腿闲凉得很。深知老板脾性的接待员心想。“我有要事找他。”
  “很抱歉,您没有事先预约,江先生不会见您。”
  “是吗?”一口怒气熊熊烧上丰仲恺的眉眼。
  见到客人阴沉得坏了一张出色脸孔的表情,接待员咽了咽口水,怯声道:“不然……我再帮您问问看……”好凶啊!经理发起脾气来的大吼大叫都没眼前这个客人阴沉着脸来得可怕。
  他点头,转身开始有心情环视这家艺廊。
  淡米黄色的墙壁自服务台左右延伸开来,没有太过华丽的装汉,简单明了得让人觉得室内很空旷,在梁柱边摆放的花瓶很随性,给人一种是之前主人被勉强摆放在这里,意思意思以代表布置似的。
  淡米黄色的墙兼具避免纯白刺眼坏了观赏者对色彩的感度和放松顾客心情的作用,看过几幅画之后,丰仲恺胸中的怒气也消了许多。
  从不曾留心在文艺上头,今天他才知道以往认为无用的艺术创作,原来影响是无关经济利益,而是人的心情起伏。
  这让他觉得当初在池千帆面前表现出对艺术家轻忽态度的自己实在是有点愚蠢、世侩。
  一边等接待员的回音,一边走走看看,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仔细看展示作品旁边简介的小卡,有时点头,有时则诧异得深锁眉头。
  好比眼前这一幅名为“天地共荣”的画作,鲜艳到足以用纷乱来形容的杂七杂八色块,像是拼图一样铺陈在画布上,他实在看不出天的混沌、地的生生不息,还有什么人类的爱。
  是他艺术修养值呈负数所致,还是这幅画太深奥?
  放弃找寻混沌和生生不息,再看其他作品,托平常上班时间的福,到艺廊的人不多,丰仲恺乐得安静累积自己的艺术感深度。
  边走边看,走到角落不起眼的墙上,却看到比之前任何一幅画都要吸引他目光流连的作品。
  这幅画他看过,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但他就是直觉自己看过。
  那是鲜活在眼前的一片落日余晖,闲适从容的感觉就这么隐隐约约从画布中蔓延开来,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静静地扩大它所能影响的范围,把人带进闲适自在的境地。
  “感想如何?”突然,身边多了道轻声的询问。丰仲恺不觉有异,坦然道:“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就是深受震撼的最佳证明。”声音里多了笑意。“听说你有要事找我?”
  江行?丰仲恺不舍地移开眼看向身边。“你是江行?”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行伸出手。“幸会。”
  伸手相握,他直说明来意:“我找池千帆。”
  “咦?”两方收回手,江行讶异地看着来人。“找千帆?”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他的反应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白跑一趟。
  江行凝起表情,警戒十足地问:“你是谁?”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丰仲恺。”
  看着名片,江行喔了一声。“原来是隆升实业的总经理,幸会幸会。”
  “他住哪里?”客套话不必再说,他只想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你是千帆的谁?”江行问。
  他的谁?丰仲恺皱眉,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别具深意,一种被探索的感觉令他不悦。“你别管,只要告诉我他住哪里就行。”
  双肩一耸,江行皮皮地笑道:“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都来问我他住哪里,你认为我应该什么都不问,老老实实的回答吗?”
  “朋友,我是他的朋友。”
  “哦?”黑眉微挑,似笑非笑的讥讽从江行嘴里吐出。“是朋友怎么会看不出这幅画是千帆的作品?”
  丰仲恺闻言,倏地将视线重新调回画上。
  记忆也在这一刻翻涌而出,想起这幅画是他离开之前放在沙发上的作品。
  当时,为什么他没有像现在这样涌起乍看之下的感触与震撼?为什么在他离开之后他才突然拥有感受艺术的细胞?
  许多事,在他们同住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异,直到他离开,他才发现很多事都不一样,都有所改变。
  包括他自己。
  “既然是他的画,多少钱?”他问。
  “你要买?”
  “不买何必问。”
  “可惜,这画不卖。”
  不卖两个字让丰仲恺恼火,“艺廊不就是为了卖画才存在吗?”
  “是没错,但是眼下我没有比这幅画更好的作品可以展示在这面墙上,所以不卖。”
  “容我提醒,这画被放在这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丰先生。”江行被他为池千帆打抱不平的气愤笑了笑。“你不常逛艺廊吧!”
  “是又怎样?”男人的面子,让他无法承认今天是头一次踏进艺术殿堂。
  “通常愈是珍贵的画我们愈会把它放在角落珍藏,而进来的人如果真的是识货的行家,绝对不会让外头显眼的作品眩了眼,也一定会注意到这里来;再者,因为真正识货的行家也一定会是称职的收藏家,我可不希望这些有价值的画被人拿来当作炫耀财富的附庸品。”
  他的说明,让丰仲恺舒了眉头。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池千帆的画作这么受人肯定。
  “谢谢。”
  “什么?”他突然的道谢让江行愣了愣。他做了什么值得人家谢他来着?
  “谢谢你对他的帮忙。”他对池千帆的帮助比他来得多且务实,相较之下,他只不过是将他放在家里,供衣供食,对于他的末来,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池千帆从没开口要他帮忙,他也一直没想过还可以将他引荐到艺廊让他一展长才。
  他只是将他放在家里,在他所能掌握的世界里,近似囚禁。
  一直到今天,丰仲恺才发现自己的帮助隐含多少的自私。
  “丰先生?丰先生!”
  “什么?”从失意中回神,江行扬起一张纸片在他面前。
  接过,上头是一连串地址,令他疑惑。
  “你不是要千帆的地址吗?”
  “为什么给我?”
  江行笑得别具深意,一双看尽世俗的眼清透得彻底。
  “你跟他是朋友,不是吗?”
  莫名的不满因他的话一点一点渗透进心里。朋友……这个名词让他反感。
  * * *
  不知道是第几回停笔,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池千帆苦笑地看着眼前的画纸。
  是不是每个艺术家天生就有悲观和多愁善感的基调?要不然他怎么老在叹气?胸口老是觉得闷?
  提起精神落下最后一笔,完成的画作让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一拍。
  因为炭笔素描勾勒出的,是上礼拜意外相遇的丰仲恺。
  画中略带阳刚并不失斯文的轮廓、微高象徵掌权欲盛的颊骨、浓眉集眸、高挺的鼻梁、习惯微抿的唇瓣,没有一处不像他。
  这就叫作射雁的被雁啄瞎了眼睛,他出色的素描功力将丰仲恺画得太丝丝入扣、太栩栩如生。
  有点后悔自己在无意识时下笔画他。
  放下笔,池千帆将自己重重摔到床上,双手交叉置于脑后,望着天花板一会儿,视线便失了焦,白茫成一片。
  再见面,才知道之前两个多礼拜独处时的落寞感就叫作想念。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有这种思绪才对。池千帆心想。
  所以,他们不是朋友,至少,他不把他当朋友看待。
  那么,他把丰仲恺当成什么?在雨中伸出援手帮助他的人?让他有半年时间衣食无虑的人?还是……
  抱他的人?
  男人和男人,只会构成荒唐和相较于社会的不正常现象,这种关系,可以是游戏、可以是错误,却绝对不可以是认真、是感情。
  惊慌地坐起身,感情二字吓了他一跳。
  半晌,他又倒回床垫上,笑自己的神经质,笑自己干嘛无缘无故吓自己。
  丰仲恺不会知道他在哪里,更不可能知道,而再见面的机率少之又少,就算真的有,只要他刻意避开就行了。
  “啊——”大叫一声同时起身,一抬眼,看见的就是正对床铺、他刚完成的炭笔素描。
  看了一会儿,翻翻白眼佩服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丰仲恺老说他超脱现实,完全忘记实际的重要性,果然没错。
  啧!又想起他。用力甩头,池千帆笑自己莫名其妙的在意。

 

第8页
  丰仲恺正逐渐朝着他的计划走,结婚、成家、生子,那他也该朝既定的正轨走才是。
  和女人相恋、结婚、生子、教养孩子、直到老死——这个社会上的男人都该绕着这一条千古不改的轨道结束人生才对。
  所以,别去想一个突发性的意外错误,那只是人生正轨上的一小段插曲。
  他池千帆有属于他的人生、有他命中注定会遇见的女人、有孩子、有家庭,然后入土为安,一生走来,和所有人都一样平凡无奇又正常。
  双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池千帆走近画架取下画细看,自认没有漏失之处后移到地板上自己动手表起框架。
  每幅画都要亲手表上框架,这是他对绘画的尊重,也是对自己作品的珍惜,就连现在送到荷风艺廊的画作也一样,从完成到表框,都由他亲自完成,绝不假手他人,连江行都拿他的执着没办法。忙了好一阵子,总算完成,池千帆露出满意的微笑,画完每一张画就像打完一场仗,现在正好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只是这画的内容,让他除了尝到胜利滋味外还添加了逐渐明了的苦涩。
  画里藏着一段记忆,藏着不可对人言的秘密。
  虽然已成为过去,但秘密仍然是秘密,一旦泄露还是会引发轩然大波。
  该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
  正偏头思忖该藏在哪里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
  “谁啊?”他问,外头没有声音回应。
  没想太多,池千帆暂时将画放进靠右边墙上的衣柜最不常用到的最上层柜子之后才去应门。“谁啊?”他再问,但还是没有回应。
  八成是江行,这种老套的捉弄人方法,实在是退流行了。
  打开门的同时池千帆笑道:“江行,这招已经吓不倒——喝!”
  他还是吓到了。
  因为门外的人是……
  * * *
  “你怎么知道这里!”池千帆几乎是失控地吼叫出声。
  刚才笑自己吓自己的天马行空竟然成真?他是不是该改行摆算命摊帮人算命,怎么这么铁口直断?
  闭眼又睁,眼前的确是自己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他都已经不说再见,怎么又再见了?
  “不请我进去?”其实早待在门外有一阵子的丰仲恺在决定按门铃之后,就已经知道他这动作会为自己带来什么。
  可是他必须,至少在有心结婚前,他希望和池千帆之间的秘密关系能再持续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单纯的,单纯的希望和他的关系能再维持一段时间。
  池千帆收回傻愣的心神,侧开身道:“请进。”为什么知道这里?为什么要来找他?一连串的疑问像泡泡般一个接着一个浮上他的心头,啪啪啦的爆破声吵得他的脑袋瓜嗡嗡作响。
  丰仲恺走进套房,视线四处游移,环顾四周,必要的生活用品倒是很齐全,没有多余的摆饰,最多的,还是满桌画具和延伸到地上有关绘画的书籍。
  跟住在他屋子里的时候一样。丰仲恺心想,回头露出一口白牙地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你说这种话好像跟我很久没见似的。”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的池千帆打开冰箱倒了杯冰镇绿茶给他。“没想过会有客人,我只有一个杯子,你就将就点吧。”
  丰仲恺接过,啜了口冰凉。“这里似乎不能发挥你的生活创意。”
  “没时间。”池千帆笑着随他的视线巡过自己的住处,的确有点凌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过去关在自己的象牙塔里满脑子只想着留住自然的颜色,现在除了留住自然调和的色彩之外,我也想留下人们瞬间情绪的颜色,忙着进修,倒是忽略了该好好打理环境。”他说着笑着,栗色眼眸闪动诱人的光亮,一种兴致勃勃、生机无限的明亮。
  他的眼神很动人。丰仲恺望着那一片无限生机,沉陷的唇角涩然扯开一笑,“我该早想到将你引荐给从事艺廊生意的朋友,这样你就能更早打开你的视界。”
  池千帆倒是执不同看法地摇摇头。“我不认为你这么做会对我有所帮助。我也是有傲气的男人,依靠你的影响力发迹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如果没有那半年的超脱物外,我不会有淡泊的心性,这点你功不可没。”
  丰仲恺哼声一笑,“你安慰人的本事和画画一样高明。”才多久不见,池千帆就像经过雕琢的璞玉,发出自身朴实无瑕的光芒,让人无法不受他的吸引。
  池千帆大笑出声,“我说的是实话。”
  “谢谢你的茶。”丰仲恺将空杯还给他。
  接过杯子,池千帆望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终于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江行。”
  “江行?你认识他?”
  他摇头。“你掉了江行的名片。”从西装口袋取出名片,递给他。
  “你只是要还我名片?”拿回名片,池千帆有股想大笑的冲动。“你可以把它丢掉或送回荷风艺廊,何必浪费时间找我?”
  “还名片是假。”丰仲恺坦言:“更正的目的是想找你。”
  “找我?”俊逸的眉眼含着不解的微笑,其中的复杂酸楚,只有池千帆自己知道。
  想找你,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将他在心里努力挖掘掏空,打算掩埋过去的深坑一下子全填平,想藏住什么都变得不可能。
  他的努力,反而显得可笑。
  想找他?池千帆仔细盯视他的神情,读不出任何讯息,只能凭自己的脑袋去猜测。
  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他是个理智而且按照计划一步一步稳健前进的男人,不可能会……
  还是……受伤、失望等情绪浮上池千帆俊逸的脸庞。“你放心,过去的事我跟你已经约好谁也不说,你用不着担心我会——”
  “不是这样!”丰仲恺连忙打断他的话,扣住他握着杯子的手。“我找你不是为了这种小事!不要误会我,我丰仲恺不至于这么卑劣!”他以为他是什么人?找他是为了警告他?
  感受到他的怒气,知道自己误会他,池千帆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了,我只是不知道……”呼口重气,他呵笑着轻言:“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费心来找我……你突然的出现吓了我一跳,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为什么找他?
  来不及找出可以解释的答案,身体已经先理智一步地收臂拉他倒向自己。
  “丰——”
  06
  这一吻,吻醒了许多相处时的记忆,吻醒了更多身体的感觉。
  池千帆没有拒绝,双手合作地环上丰仲恺的颈背,不愿说,但真的,他真的想念双手圈住他的感觉、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吻。
  想念……这种滋味就像在偶然中翻起过去曾让自己感动莫名的书页,抚触泛黄粗糙的纸面,有种难免的淡淡惆怅哽在心里的同时,又有一股想翻到当初感动自己的那一页再次细读,再次被感动,在感动中怀念品味过去那个被书中内容所感动的自己。
  拥吻的两人,借着吻品味怀念着过去。
  不是刻意,只是不小心就记下,记下他们已经三个礼拜没有见面。
  光是吻并不能满足费心找人的丰仲恺,空出一手熟稔地滑到他的腰间,池千帆总是习惯不把衬衫扎进裤腰里,习惯松松垮垮的穿着的他,总是让他容易探入挑逗。
  酥麻的呻吟化进丰仲恺执意封缄的唇里,自腰际窜升的麻痒让池千帆忍不住颤抖,失神地松了手,勾在指间的杯子随即落向地面,发出破碎的声响,也震醒如在梦境中的两个人。
  两人都吓了跳,顿住即将燃起燎原大火的局面,彼此视线胶着在对方泛红微肿的唇瓣,陷入沉默。
  原本回应他的池千帆先收回手,向后退开,转移视线到丰仲恺脚后的杯子碎片。“我没有其他杯子了。”他开口,打散暧昧的气氛。
  “抱歉。”丰仲恺的声音明显可听出曾受欲望洗礼,低哑而深沉。
  “抱歉哪件事?”从阳台拿进扫把畚箕收拾残局,池千帆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任何何讯息。“是杯子还是刚才的事?”
  “杯子。”很显然,丰仲恺并没有对刚才的意外致歉的打算,墨黑的眼眸收录池千帆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站在他面前。
  “我不懂。”池千帆朝他困惑地一笑,“关系结束,你跟我最多也只是朋友,男人跟男人的友情里不包含见面就拥吻吧?”
  “你也乐在其中。”拇指抚过池千帆降温的唇,丰仲恺皱眉,很不满他的唇失温如此之快。
  他的话和亲昵的举动让池千帆涨红了脸。“那只是意外。”发生得太突然,这两个字正好适用,就像那天初犯的错误一样,用“错误”两个字,正好能粉饰太平。“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还不想结束。”
  “什么?”他有没有听错?池千帆露出讶异的表情瞪着他。
  “跟你的关系,我还不想结束。”
  荒谬!池千帆拍开在自己唇线游走的手指,退了两三步。“老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久前才从容不迫地结束彼此的关系,现在竟然又找上门说不想结束!他不懂他,真的不懂向来理智挂帅的丰仲恺现在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我知道。”他说了还不想结束这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关系。
  池千帆一手拍上自己的额头。
  在他因为离别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归向,正庆幸已经毫无瓜葛,用不着背负太多沉重包袱的时候,他出现在自己眼前就算了,打个招呼,当朋友,下回不会再见,一切都很简单。
  但现在,他的一句话让情况变得复杂。
  他想继续过去的关系,但他已经无法承受过去建立在彼此默认没有感情、只有欲望的关系上。
  他动了感情,多荒唐啊!
  在领悟的时候,如果丰仲恺没有出现,他就可以将感情放在心里,继续走太多数男人都会走的人生轨道。
  偏偏,他出现了,在他心绪动摇大乱的时候突兀地出现,让正因为体认到感情归向而错愕的池千帆毫无招架之力。
  而现在,他还提出继续彼此关系的要求,浑然不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这种关系不置可否的池千帆。
  他该觉得伤心,还是高兴能再拥有他一段时间!尽管这是无关情爱,也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你不同意?”看不见他内心挣扎的丰仲恺只是见他闷不吭声才开口问。
  “这不正常。”池千帆好言提醒,引来他不悦地蹙起眉峰。“你不高兴我也没办法,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事实,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已经属于过去式,现在你跟我都正在落实各自的人生计划,你要结婚、成家、生子,我也一样,在现实问题解决之后,我也会找个合适的女人结婚生子,你说过做人要实际,为什么你反而……变了?”
  “你不想?”说到底,他就是拒绝他的要求。丰仲恺贵族般斯文尔雅的脸上满愤怒的阴沉。
  池千帆忍不住摇头苦笑。“是你不懂我说的话。”他要的是单纯的欲望需求,他却无法再顺从他的要求,两人中有一个心态已经变了质,如果他同意,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他陷入更深的感情胶着。
  在还来得及脱离之前,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往深渊里推?
  “我只知道你不同意。”
  “你大可以从现在开始找个好女人,你计划有妻有子,还记得吗?”
  “我没忘,但现在……”伸长手臂勾他贴在自己身上,丰仲恺语气仍然坚定如铁:“我只要你。”“你不觉得不正常?”他摇头的回应让池千帆扯开似笑非笑的酸涩。“因为这种关系随时都可以开始,也随时都可以结束,没有责任、没有负担;你认为只要有心,就可以恢复对女人的欲望,是吗?”
  “我没这么想!”丰仲恺回避他的眼神,怒声低嘶。
  这样的回避和反应,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呀!
  池千帆的沉默令他有股受窘的难堪,无法用再多话否认他刚说的,因为在拥抱他、亲吻他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的确想着什么时候结束这种关系都可以,也的确认为只要他想,就能恢复在遇上池千帆之前的生活模式。
  他是说中了他的心思,但这又如何?他之前不也一样沉溺在这样的关系里,没有表示拒绝?
  但为什么现在却……算了!“既然如此,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吼完气恼的怒言,丰仲恺转身就要走。
  “别……”来不及阻止自己感情用事的另一面,池千帆难掩诧异地看着自己正扣在丰仲恺手腕上的手。
  当他的神智渐清醒时,竟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对丰仲恺说:“我没有不答应。”天!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顺从丰仲恺的要求,却把自己丢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理智回笼,他急忙要解释刚才只是自己一时口误,却快不过丰仲恺吻上他唇的速度,失去开口辩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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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来愈不明白……太久不曾接受他在体内律动而无法避免的疼痛让池千帆茫然且神智涣散,想不通的事情堆在脑海里像纠成一团的棉絮,找不到头也寻不着尾,混沌得无法问自己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明明可以逃脱,为什么还往下跳?
  他不明白,愈来愈不明白……
  * * *
  “你的画最近变得很多愁善感。”江行结束观审的工作,放下框好的画作,一手摘下金边眼镜,习惯性地咬着镜架一端边说:“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行,我带回去。”池千帆避重就轻,不在意的口气屡屡证明他并非为了名利而画,只是想画就画,不在乎结果。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千帆。”江行拍开他伸上前欲拿回画的手。“你的画能更丰富我当然高兴;而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则是我身为朋友的道义。你的画一直有超脱物外、与世隔绝的淡泊,现在多了份感情,也变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得多,和先前的作品不一样,但是结果相同,都很出色。刚才的问题,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不是经理人的角色,你不要误会。”
  “我……”池千帆欲言又止到最后,一脸为难地坐回江行办公桌前的沙发椅,只手揉按发疼的太阳穴,不发一语。
  他要说什么?说因为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所以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更情绪化、神经质?说明明那个男人对他只有生理上的需求,他却还是傻呼呼地把自己送上门,自愿跳进只有陷得更深却逃不开的泥淖?
  还是说:荒唐吧!被你看重且想提拔的人是一个……同性恋?
  这秘密他说不出口,不管是过去或现在,甚至是未来,他都不能把自己的感情摊开在阳光下,都不能告诉别人,他,池千帆爱上一个男人,还爱到傻愣愣地答应维持没有感情基础的肉体关系,任凭这关系伤害自己也顺遂对方的要求,这种献身式自虐的愚蠢要求。
  哪怕江行先前已早一步坦荡荡地向他介绍自己的同居人,甚至明白且自信依旧地告知他和自己同居人的关系,让他知道有一对同性恋人活得很自信也很幸福,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一方面是为了谨守和丰仲恺的约定,一方面是自己的羞于启齿。
  他无法像江行和他的情人一样活得自在坦荡。
  淡泊名利的池千帆私底下有着自卑的阴影,哪怕现在他的实力逐渐受人肯定也一样。
  那份与众不同所带来的自卑局限着他,让他没有办法像江行一样公开承认而不在乎旁人眼光,甚至还得到诸多的认同。
  他也是其中认同的一个,艺术界里对于这样的事情有着出乎常人意料的接受度。
  江行和他的情人都是艺术界的人,因此得到更多自由和被接受的空间,可是他没有办法,即使他认同这样的感情,也对自己的心坦承对丰仲恺动了感情,仍没有办法像江行一样,把一切摊开在台面上,无视世人目光。
  走不出阳光,因篇有太多必须隐瞒的事,丰仲恺的生活圈无法见容这种关系,他的身份地位也不容许,要不然他何必把它当秘密地三缄其口、小心翼翼?
  更何况动情的只有单方面的他,那就更不能说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必勉强。”江行体谅地笑说。认识池千帆两个多月,他早摸透他性子里那份不愿求人、不甘示弱的傲气,和这张俊逸的脸实在不成正比。“关心不该成为一种负担,我只是要你知道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在这里。”
  “谢谢你,江行。”池千帆边笑边颔首感激,起身移往办公室大门。
  “你还在当街头画家吗?”冷不防地,江行开口问。
  “偶尔。”怕又有上回突如其来的相遇,他现在比较常作的是提着画具往山边跑,捕捉自然的色彩。“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我记得你说过想尝试人物画,不是吗?”
  “嗯。”
  “哪天带作品来给我看看。”
  “我会的。”池千帆关门前留下回答。
  * * *
  没有,不是,又不是……
  “仲恺,你在找什么东西吗?”林晏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边从一出电影院之后就四处张望的人。
  收回游走的视线,丰仲恺回头朝她一笑。“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是这样吗?”现代美人并不是草包,聪慧的脑袋转过了然于胸,试探地问:“我们是男女朋友吧?”之后她含羞盯着自己双手勾搂的健臂,没有抬头。
  所以,看不见丰仲恺眼中一闪即逝的迟疑犹豫。
  “仲恺?”久久没有听见他回答,林晏如抬头,脸上难掩小家碧玉的易受惊慌,哪怕是个商场菁英,在心仪的男人面前难免会柔化精明,掉入感情漩涡而心慌意乱。
  “我们不是正在交往中?”轻拍臂上的白皙手背,丰仲恺笑着反问,并没有给予正面的答复。
  “但我觉得你心不在焉。”林晏如再度试探:“你是不是因为碍于伯母才勉强同意和我交往?”丰仲恺的心脏咚的跳了一下,想起黄美英几乎是每天耳提面命,要他约林晏如联络感情、要他邀请她去哪去哪,或参加什么宴会的。
  看样子,他那位殷殷期盼有个孙子抱的妈很中意眼前这名女子。
  可是他呢?爱不爱她?或者是,会不会爱她?扪心自问,丰仲恺却茫茫然找不到答案。
  这么好的女人他应该会爱上吧?
  会吗?疑问从下意识冒出头,一时间,他无法斩钉截铁的点头回答是。
  他的目光一直在找寻一个人,一个可能会在街头出现,被人墙围住,排队等着成为他笔下人物的街头画家,那张俊逸中始终带有与世无争的淡泊微笑的脸很认,也很容易吸引人驻足。
  自纽约洽谈合作计划回国到现在,已有三个礼拜没见到他了吧?丰仲恺数着日子,不想刻意,但就是记得很清楚有三个礼拜。
  本来,一个礼拜前就可以见到他的,偏偏当他到池千帆住处按电铃时却不见他应门,后来从江行口中得知他到白河镇作画了,之后公司的事又忙得他不可开交,同时又有母亲在一旁催促他和她中意的未来媳妇约会,这样一根蜡烛两头烧下来的结果,是他根本排不出时间去找他。
  无力地任由一份想念狠噬心头肉,让他觉得胸口始终窒闷不舒服。
  想见他,他身边的空气轻松得足以让他放下紧绷的精神,职场上的战战兢兢是种享受也是种压力。
  因为同是男人,面对社会、面对职场,不管领域是否相同,多多少少都能感同身受;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池千帆从不会拿生活上的琐碎事情烦他,在小事上也不会怎么计较,只会适时地从旁做点什么让他振作精神,比方泡个咖啡、送杯茶,或是陪在一旁让他落得安静休息,不多话也不要求什么,更不需要他费心编织不实的承诺,只为换得一份虚假的甜蜜。
  和他在一起,他从来不必花费心思去想甜言蜜语,因为那根本不需要。
  女人就不一样,总是要求承诺、要求蜜语甜言,然后,当你给了承诺、背诵一脑子的蜜语甜言之后,她又会怀疑它的真假;时哭时笑让男人抓不准她的心思却以为这就叫欲擒故纵,可以满足男人愈得不到就愈想要的夜郎心态;又希望自己身边的男人出色得足以吸引女人目光,然后志得意满,同时却又矛盾地盼望没有人因为深受吸引而出手夺爱;天晓得这些自我矛盾的女人在想些什么?
  男人追求爱情,并不全然是征服或独占,还是肉体上的欢愉,心灵的契合仍然是最主要的重点。
  欲擒故纵、吊人胃口的吸引只会让男人费尽心力追求到最后疲乏无力去经营到手的感情。
  可是,女人会懂吗?懂男人需要什么?
  在认定男人容易冲动、是视觉系动物,见到美女就难掩兴奋的同时,又渴求一双专情可靠的臂膀,身为男人,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恐怕难免也会手足无措、觉得麻烦。
  “仲恺?”他又心不在焉了。觉得自己似乎一直走不进让她动情的男人心里,林晏如很不安。“你是真心跟我交往,没有勉强?”
  “你看我像勉强的样子吗?”丰仲恺笑着说。她看不出。这张带着迷人微笑的男性脸庞上没有任何勉强的神态。“可是你心不在焉。”她的语气有点浅怨、有点失落,也有点难过、楚楚可怜。
  “我只是有点累,最近忙公司里的事,几乎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提到公事,他就想起那群坐领股利、不懂配合、又希冀他为他们带来大笔财富的老人家,忍冬实还在怀疑那伙人是不是天方夜谭看多了,以为隆升是负责印钞票的台湾银行。
  “啊!”林晏如优雅地捂住唇,一脸歉然。“抱歉,你早说我就不会邀请你一同参加我们公司第一次投资的电影首映会了,真的很——”
  “哪儿的话,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欣赏到一部好电影。”丰仲恺打断她的话安慰:“只是我恐怕不能参加接下来的庆功宴。”
  “没关系,身体比较重要。”林晏如漾开温婉的笑容,有种终于接近眼前这男人心房的幸福感。“你先回去休息,不要累坏了。”
  “我先送你过去。”丰仲恺体贴地道。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坐计程车。”
  “现在很晚了,单身女子坐计程车太危险。”这是他的考量,但也许看在林晏如的眼里是一份体贴和珍惜。
  男人不懂女人,女人也不懂男人,彼此的心意如果不明说,揣测出的只是一种照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做出的结论,与事实有极大的误差。
  此刻,林晏如为他的体贴感动着,而丰仲恺却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又攻陷对方芳心一城。
  “嘿,这不是丰先生?”一句含带对巧合相遇而讶异的声音传进看不出是情侣还是朋友的男女之间。
  在繁华热闹有如白昼的霓虹灯下,他看清主动打招呼的人。“江行?”他向前,伸手与他相握。“上次多谢你的帮忙。”
  “真巧呵,在这里相遇,台湾真是小。”江行笑着向身边一同上前的男人这么说,环在对方腰上的手则亲昵地按了按。
  丰仲恺注意到眼前两个男人的亲昵,起了疑虑。“这位是……”
  “我的情人、我的爱人。”
  “喝!”丰仲恺身边突然传出错愕的抽气声。“这位小姐吓到了?”江行一张笑脸不变,无视林晏如的错愕,只觉得丰仲恺那不可思议的表情很奇特。“你是第一个有这种反应的人。”嗯,很有趣。
  “你在开玩笑?”丰仲恺皱了眉头,不赞同他这种刻意的玩笑。
  “我是同性恋。”江行坦荡直言,又惹来林晏如的抽气声,皮皮地调侃道:“丰先生,注意你的女伴,她快没气了。”
  “江行。”旁边一脸淡漠的男人终于动气,但原因似乎不是出在他当街表明性向的言行,而是“不要欺负人家小姐。”和江行一样,对于说出同性恋这个名词,他似乎相当坦然自在。
  这一点,让丰仲恺思绪繁杂了起来。他们说得太干脆、太坦白,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反倒是林晏如退步缩到他身后的反应让他动了怒火,低头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他、他们是……”
  “同性恋。”江行坏坏地倾身替她接话,惹得她尖叫躲进丰仲恺身后。
  第一次厌恶女人大惊小怪的神情。丰仲恺忍住扳开手臂上面又白玉柔荑的冲动,语带歉意:“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他向我们道歉哩。”江行转向情人说道。
  “我听见了。”
  “很特别的反应对不对?”
  “嗯。”男子完全不感兴趣的应和。
  转回头看他,江行伸手。“有意思,仲恺。不介意我叫你仲恺吧?”
  “不会。”丰仲恺也伸手回握。
  “以后是朋友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尽力。”
  “彼此彼此。”忍不住投以佩服的眼光,他以为同性恋者都会隐藏自己的性倾向,装出与一般人无异的样子,可是眼前的江行和他的情人并不会,坦荡荡的态度反而让他不觉得有什么错。
  摊开在台面上,男人和男人的爱情,他从没想过会亲眼看见,但现在他的确看到了,而且心生佩服。
  林晏如的反应令他觉得羞耻,可是江行他们却不以为意,这点更让他佩服。
  “对了,他今天下午从白河镇回来了。”江行提起池千帆的行踪,发现眼前的男人目光灼亮地一闪。
  江行的情人也看见了,所以极有默契地与江行互相交换了会意的眼神。对于是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们十分敏感,就像眼盲者在听觉、味觉、触觉这方面的敏感度一样,所以,要读出那一闪即逝的讯息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
  而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当局者。
  “谢谢。”不知道自己正被眼前两个男人打量的丰仲恺向江行道谢。
  “不用谢,我们走了。”
  江行潇洒地挥挥手,擦肩而过时还故意靠向林晏如,吓得她改躲到丰仲恺身前,然后哈哈大笑地扬长而去。
  “看来美国自由的学风并没有教会你包容。”丰仲恺不自觉地发出低喃,林晏如的反应从一开始就让他愤怒到现在。
  “什么?”时没听清楚,林晏如从他怀里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丰仲恺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我送你过去。”语毕,他便领先走在前头。
  又疏远了……林晏如难掩被他淡漠姿态牵起的惆怅。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心这么难以接近?
  以为靠近,结果又疏离了……
  07

 

第10页
  叮咚、叮咚——
  急促作响的门铃在夜晚最扰人清梦。
  尤其是门里的人连续三天三夜没睡,此刻正在补眠的时候。
  叮咚、叮咚——
  “唔……”两眼惺忪地勉强起身,池千帆按按发胀疼痛的脑门,意识模糊地咕哝,走向大门。“谁啊?”有气无力的声音足以说明他连日来的疲累不是造假。
  为了赶上白河镇的莲花祭,留住那片夏日莲荷,一忙得起劲兴奋过度,他就忘了睡觉这回事。回到台北,疲累才一古脑儿全涌上四肢百骸,严重抗议他这个做主人的过度虐待劳工。
  才合上眼没多久,门铃声却把他吵醒。
  唔……打了个不雅的呵欠,池千帆总算举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前,握住门把转开。
  一道黑影在门开了条缝之后冲向他,还来不及惊叫出声,门被冲进来的黑影一脚踹上,睡意惺忪的池千帆一下子醒神过来,却不够挡住对方急切的冲势,顺着压向自己的力道一路退到底,直到小腿肚撞上床沿,整个人往后倒。
  “啊——”砰的一声,他成了对方的垫底,四肢大开的被人压瘫在床上,心脏险些离他而去。“仲恺?”唤出对方名字的声音里有不解的诧异。
  他不知道他也会像个孩子似的恶作剧整人,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才被吓醒神,池千帆根本什么事都还来不及反应。
  “你去白河镇的事。”
  “有必要说吗?”他疑惑地瞅着眼前他似乎不怎么高兴的表情。“之前我们不也这样,不干涉对方的事,除非对方主动开口说。”
  “的确如此,但是……”丰仲恺低头夺了一个吻才继续说:“一个礼拜,我以为我回国之后就能见到你。”一下飞机来到这里,却扑了个空,很令人失望。
  真不公平啊……“真是双重标准。”
  “什么?”丰仲恺不懂。
  “你出国也没有告诉我,不是吗?”只要求他交代行踪,他一出国就是两个礼拜,难道就不需要告诉他?
  啊,的确,他也没有告诉他,既然如此……“那好,扯平。”
  扯平?“上门兴师问罪,却发现自己理亏之后,你一句扯平就算了?”池千帆瞠大栗眸,藏不住错愕与惊讶。
  这人也会耍赖皮?
  还是,过去同居的日子并没有机会让他展现赖皮的一面,所以到现在他才知道他有这项……本事?
  在离开那幢别墅拉远彼此的距离后,池千帆讶然地发现到眼前男人更多不同的面貌。
  过去,是不是因为太近,近得在焦距之内所以才看不清;而现在,因为远了,落在焦距上,所以反而看得更清楚?
  看得更清楚,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混沌的脑子晃着茫茫的思绪,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是很明白。
  丰仲恺耸了耸肩,反问:“要不然呢?”一脸“要不你想怎样”的表情,让看的人除了没辙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才好。
  就在池千帆感到啼笑皆非的同时,一只手掌夹带令人酥麻的热力缓缓滑进他宽松的睡衣衬衫,沿着紧致的腹部向胸膛移动。
  “呃……仲恺……”池千帆被迫仰首,露出颈子任他一下又一下来回爱抚着自己的喉结,困难地开口。
  “别说话。”丰仲恺吻住他吵人的唇,不想分心。
  想见他,三个礼拜看不见他的滋味着实难受,整个人神经绷到几乎快滨临断裂的极限,却找不到一个松弛的管道。
  在公司,松弛是想也不用想,因为那里正是他精神紧绷的原因;回到家,母亲在他眼前打转的千叮万嘱,根本只有加重他肩上的压力和沉重负担。
  惟一能够让他感觉舒缓的地方只有他这里,偏偏他人不在。
  不得不顺从母亲的意思试着与林晏如做更进一步的交往,但是每一次出去,他的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搜索街头画家,期盼又一次在街上偶遇的巧合,找得太过明目张胆,连身边的林晏如都发现到这一点,在不久前问他为什么心不在焉。
  想见他!直到那一刻,丰仲恺才真的明白自己眼睛不停搜寻的原因。
  天,他真的想念他。
  有他在的地方,不管是在何处,都能嗅到轻松闲适的空气,缓和他绷紧僵硬的神经,让疲累不堪的他能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得到真正的休息。
  池千帆,对他丰仲恺而言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像空气般,不可或缺也不会让他感觉到负担的存在。
  想着想着,无意识中,丰仲恺也早就熟稔地解开身下人的衣物;失神中,唇已经像识途老马般吻住池千帆最敏感的胸侧。
  “不要!”池千帆急忙握住他往下探的手。
  “不要?”沙哑的声音合着不悦。“你说不要?”“我很累。”好几天没有睡觉的人就算欲火被点燃,恐怕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顺从,睡意通常能凌驾欲望之上。
  他瞅着讨饶的眼看着丰仲恺。“忙了好多天没有睡觉,先让我好好睡一下可以吗?”
  “几天没睡?”
  几天?池千帆用尽仅剩的混沌脑力数了数。“快四天吧,我好累,真的。”
  丰仲恺沉默的反应让池千帆误以为他真的在生气。
  “对不起,不过我真的。”
  “累了就不要说话。”丰仲恺开口,同时起身半跪在床上将池千帆拉高,直到他的头能乖乖躺在枕头上。
  接着他脱掉鞋袜、西装外套,并扯开领带、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和衣躺在池千帆身边,拉起薄被盖住两人。
  “仲恺?”一连串的举动让池千帆傻眼。他的体贴,很……出人意料之外。
  “安静睡觉。”丰仲恺沉声命令道。
  他知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为他动心的人愈陷愈深?池千帆一边是讶异,并涌起瞬间的幸福感,一边却是对自己愈陷愈深而起的苦涩,两边在心里拔河, 形成一种拉锯之势,两方都没有赢的迹象,却已经把他当作比赛场地的心踩得频频泛疼。
  是该让自己沉沦,还是劝自己觉悟、看清现实?
  幽幽叹口气,他太清楚自己是个看不清现实、不够实际的人,所以眼见自己沉沦也无力回天。
  男人遇到爱情,是被降服,还是去征服?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降服的那一个,很窝囊,主导不了一切,甚至是自己。
  “还不睡?”发现他眼睛还睁着的丰仲恺眯眼看着枕边人。“你不累?”
  “我累。”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都觉得累。池千帆心里想着,调整姿势侧躺,开口道:“可不可以靠在你身上睡?”
  既然要沉沦,就彻底沦落吧!
  管他会带来什么结果,就像当初江行说的,失败又如何,最多不过回到最原始的起点而已。
  所以,沉沦又怎样?最多不过是失去,不过是回到没有交集的原点,反正——
  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他。
  这个关系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是他所能主导的,丰仲恺是决定一切的人。
  “还不过来?”丰仲恺微沉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昏暗灯光中,他看见朝自己毫无防备大开的胸膛。
  池千帆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扬起的笑容有多真、有多璀璨、有多满足、又有多让人着迷傻眼,他只是移动身体贴进为他开启的怀抱。
  然后,被紧紧圈在手臂和胸墙之间。
  闭上眼,在丰仲恺的气息中,他迅速地沉入睡眠。
  真的是太累了。
  * * *
  这个早晨,熟悉得像曾经拥有过的每一天。
  只是,格局有点小,不像当初那么大,有随风轻扬的纱帘、有照得人微觉灼热的晨阳,还有豪华的早餐。
  这是个人小套房,所以一切从简。
  就连早餐,也是从外头五步一小家、十步一大家,如雨后春笋般的早餐连锁店买回来的。
  一方面是因为简单,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对食物要求有多样变化的男人是个可笑的“君子远庖厨”主义奉行者。
  将买回的早餐放在桌上,丰仲恺走到床边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人,那张满足的睡脸似乎正做着不错的美梦。
  抿起微笑,丰仲恺坐陷床垫一角,目光仍然移不开。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关系,他不想改变。
  对于黄美英回台湾的消息,丰仲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是觉得麻烦多过高兴,在面对池千帆必须离开的事实,他并非没有感觉,否则不会连续失眠好几个夜晚,不会突然觉得房子变得很大、很空洞。
  离得愈远,反倒将彼此的关系、将他看得更清楚,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在这场关系里变了质,守住的、不打算对外人言的秘密,已成为一种负担和压力?
  昨晚巧遇江行和他的情人之后,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究竟,池千帆之于他有什么意义?或者,他对池千帆是什么样的心态?维持这个秘密的关系难道只是一种生活习惯,只是单纯想延续习惯有他存在的生活而已?只是在寻求一种……没有后顾之忧的快慰?
  一边开车往他的住处前进,路上他一边在想,心情愈想愈沉重,但想见他的念头却让他的脚步愈来愈快。
  等真正见到他,他如释重负,激动地抱紧他,尝到想念噬人的滋味已经不止一次,却每一次都让他得到见面后的欢欣愉悦。
  池千帆——呵,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拥有搅乱他情绪的影响力。
  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铃——
  手机声惊醒失神的丰仲恺。“喂,丰仲恺。”他接起手机。
  (仲恺,你人在哪里?)黄美英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怎么了?”
  (昨晚你都没有回家,晏如昨晚打电话来问我你到家了没,我说没有,她说你送她到公司之后就回来了。)
  丰仲恺不悦地皱起眉。“我的事不需要她来干涉吧?”美其名为关心实则是为了确定他说的是不是事实,这种作法,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仲恺?)这孩子口气怎么这么凶?(人家是关心你,怕你中途出事;倒是你,不是说很累吗?怎么一个晚上没有回家?)黄美英问道,不晓得此刻自己对儿子的关心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叹了口气,丰仲恺随意编了个谎:“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事,加了班就直接睡在公司。”
  (是……是这样吗?)回应的声音有点古怪。(那你现在人在公司了?)
  但丰仲恺听不出是哪里古怪,心思已经分到不知何时转醒并睁开惺忪睡眼的人身上,于是他随意应了声,“如果没别的事,我收线了。”
  (嗯……)黄美英迟迟应了声才收线。
  为什么要骗她这个做妈的?
  收了线的黄美英转头看向身边作陪的忍冬实,此时此刻,她所站的地方就是隆升实业的总经理办公室。
  但除了她和忍冬实,并没有她宝贝儿子的身影。
  “忍冬,你真的不知道仲恺人在哪里?”
  不知道情况的忍冬实摇头。“丰妈妈,怎么了吗?”
  “没事。”黄美英一笑带过。“对了,别让仲恺知道我来过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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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想问儿子为什么要骗她哩。
  “丰妈妈?”
  黄美英故作轻快地笑出声:“我可不想让我儿子以话我这个做妈的一回来就东管西管,巴不得我早点回美国哩。”
  您老是安排相亲宴,就已经让他这么想了……点头表示明白的忍冬实只敢念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 * *
  “不多睡一会儿?”关机后放下手机,丰仲恺伸手捏捏神情惺忪不振的池千帆的鼻尖。
  皱鼻回应他的捉弄,也多亏他这一捏,才让池千帆更清醒了一点,习惯性地看了眼闹钟。“你还不去上班?”
  “今天休假。”醒来的时候就决定放自己一天假,打算将这三个礼拜累积的压力与精神紧绷一次解决。
  “公司休假?”
  “我自行放假。”边笑,他顺手弹他鼻头一记,瞧见他低声嘶疼的模样,丰仲恺有种捉弄人得逞的开心。“想吃早餐还是再睡一会儿?”
  “咦?”怔忡一会儿,是他听错吗?“你做早餐?”
  “当然是出去买现成的。”丰仲恺说得很理直气壮。“要我进厨房,免谈!”
  “哈哈哈……”池千帆趴在床上大笑,这下子连最后一点睡意都消散无踪了。“真服了你。”
  “有什么好笑的。”不知道他因何而笑,但看到他的笑脸,丰仲恺却觉得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清醒了吗?”
  “嗯。”从床上爬起来,薄被滑到脚跟,发现出口己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池千帆惊讶地看向惟一有嫌疑的人。
  丰仲恺无辜地耸了下肩膀。“你不能奢望我一个晚上什么都不做。”
  他的话让人啼笑皆非,池千帆噗哧笑出声,跪走向他,低头烙吻在他微泛青髭的下颚。“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会恶作剧。”
  “如果你还想吃点东西填饱空虚的胃就不要随便点火。”他提醒,声音隐约含带彼此都熟悉的波动。
  呃……池千帆识相地收手退开,下床随便从衣柜抽屉里拿了一套衣服走进浴室。
  丰仲恺看着他的举动,其实是想告诉他不必再穿衣服,免得待会儿他得多费点时间帮他脱下,但是没有说出口。
  半晌,当池千帆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丰仲恺已经坐在桌边等他,早餐也被打开放好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回台北?”坐在他对面,池千帆问道。刚才在浴室想起自己并没有通知他回台北的消息,他怎么知道?
  “我遇见江行。”丰仲恺略过和林晏如参加电影首映会的事没有说,直觉地就是想忽略她的存在,尤其是在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池千帆咬了一口三明治,边点头。
  “千帆。”
  “嗯?”
  “你……”
  “怎么?”
  “你知道他是同性恋?”
  池千帆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他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个男人,他们两个人很亲密地走在街上。”
  “那是叶枫,他的伴侣。”
  叶枫……这个名字有点熟。丰仲恺想着,没多久便被池千帆的声音拉回心神,不再多想。
  “我离开你那之后就去他家暂住,叶枫和他同住,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会认识他?”
  “也是那一天,我在画画,他路过停下来表示对我的作品很有兴趣;我说我要考虑,后来……没想到会那么快跟他见第二次面,决定合作。”
  他支吾过去的事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原来是这样。”
  “你觉得呢?”
  “什么?”
  “江行坦诚他爱的是男人这件事,你作何感想?”
  “佩服。”丰仲恺老实说道。
  “没有厌恶?”
  “为何要?”他的话让他想起林晏如的反应,不悦的情绪浮上心头。“每个人都有选择伴侣的权利,不管是男是女,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如果换成是你呢?”池千帆咬着三明治,咕哝含糊其词。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坦然吗?像江行和叶枫一样,不管旁人目光,胸怀坦荡?
  “你说什么?”
  “没有。”池千帆扯谎带过,转移话题:“你今天自动放假,有安排什么计划吗?”
  “没有。”丰仲恺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一派轻松样。
  “没有?”栗眸讶然看着对面的男人,像看见怪物似的。“这不像你,你从来不做没计划的事。”“偶尔也得忙里偷闲。”丰仲恺含笑道,又问:“你今天有事吗?”
  池千帆先是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想要干涉他的行程。
  “有事吗?”丰仲恺再度开口催问。
  侧头想了想,他点头,“我得把在白河镇画的作品润色修饰,再表框送到荷风。我答应过江行,一回台北就把画送去给他。”
  “你很忙呢。”他调侃。
  “你也不闲好吗?丰总经理。”池千帆回敬。丰仲恺双手左右一摊。“我今天很闲。”
  “是吗?”拿眼前有点陌生的他没辙,池千帆送他一记白眼。
  这样的时光,让人有种模模糊糊的幸福感,缓慢地回荡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这么轻松的丰仲恺,真的不常见。他想着,不知不觉入了神。
  “偶尔跟你这样交谈也不错,感觉很轻松。”不知是恰巧还是故意,丰仲恺切中他心思的话令池千帆愕然回神。
  “怎么了?”看他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没事。”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池千帆起身收拾桌面。
  看着他的动作,丰仲恺突然开口问:“表框需要多久时间?”
  “不一定,再加上要进行润色……”手上有三幅画……池千帆算了算。“大概要三、四个小时左右。”
  三、四个小时……“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停下收拾的动作,池千帆看向很难得客气说话的他。“什么?”
  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丰仲恺抬起下颚吻进残留在池千帆唇角的牛奶,温舌顺势滑进充满牛奶香味的嘴里,不是酒,但却能醉人。
  “这件事非你参与不可……”他咕哝地说。
  至于是什么事……
  不言自明。
  08
  结果池千帆手头上的三幅画一直到下午才由丰仲恺载他送到荷风艺廊,并由他独自送进去给江行做最后的审核。
  确定没问题之后,池千帆走出艺廊,却发现进去前向他道谢后以为他会这样直接开车回内湖住处的丰仲恺,连人带车还在外头等他。
  “你还没走?”叩叩敲了下副驾驶座的车窗,他朝里头的人问。
  “我今天休假。”他忘了吗?
  “那就该回去休息,难得的假日——”
  “陪我去个地方。”
  “咦?”他在邀请他?“你要我陪你去哪里?”“上车再说。”倾身伸长手臂帮他打开车门,丰仲恺直言:“你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时间都给我。”
  “咦?”
  “不行吗?”
  “可以,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上车吧。”
  愣了愣,池千帆还是在他催促下坐进车里,让丰仲恺松开离合器,滑进车水马龙的快车道。
  沉默在车里并没有持续太久,池千帆还是忍不住疑惑,开了口:“你变了。”
  “是吗?”丰仲恺转开音响,让悠扬的管弦乐声回荡在车中。“我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只是直觉。”
  “也许我真的变了。”遇见江行之后,他坦荡荡的表现除了令人激赏也让他不断在思考,思考池千帆对于他的意义,但直到现在,他还找不到结论。
  惟一可以笃定的是,他必须依照既定的计划、轨道走下去,但池千帆却让他开始疑惑,怀疑这么走下去之后的结果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妻子、孩子,就像大多数的男人一样,立业成家、教养子女、结束一生——这就是他想要的?
  还是,这些不过只是大环境下、现实生活中被排定的事项,就像“红灯停,绿灯行”这样制式的铁律,让人不照着走会觉得自己突兀、不正常、违反规则?
  “专心开车,我不想太早与世长辞。”发现开车的人发呆出神,池千帆赶紧调侃提醒。“别让我英雄气短。”
  丰仲恺笑了笑。“我到今天才发现你对绘画的投入。”过去不曾发现,只当他喜欢作画而已,如果不是今天在旁边被视若无睹冷冻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不会知道埋首工作的池千帆有多入神,更不会知道他认真的表情有多……吸引人。
  离开他住所后,池千帆的光芒才逐渐散发,想到这里,也许当初离开对他来说是好事。
  而对自己……或许也能算是件好事,要不然他就无法看见这一面的池千帆,这个带有傲气、执着自己理想、就算挨饿也不愿妥协的池千帆。
  知道得愈多,就愈不想放手。对于这样的心态,他无法下定义,也无法解释。
  很单纯的,他只是不想放手而已。
  * * *
  青翠葱绿的远山,只要俯首远眺,就能看见整个台北市。
  池千帆收回留恋的视线,移到气定神闲、坐在竹椅上悠哉泡茶的男人身上。
  丰仲恺今天真的很……怪。“为什么?”太多太多与平常不同的举止,让人有种就要被幸福灭顶的感觉,而这其中,或许隐含着不寻常的讯息。“为什么?”这处位于猫空的茶馆托此刻是上班时间的福,除了他们并没有人光顾,是个隐密谈话的好地方。
  “什么为什么?”倒杯温茶给他,丰仲恺啜了口甘美才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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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的你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你指的是什么?”
  池千帆指着茶具。“你不笨,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他耸肩。“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变了。”
  “这不是理由。”转过身,背靠在竹管扎成的护栏上,池千帆栗色的眸闪过一丝领悟。“你要结婚了?”所以才有这些出人意表的举止?
  丰仲恺停下饮茶的动作,哈哈笑出声。
  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他嘲笑的目标的,池千帆沉下脸,转身面对迷住他的山色。
  因为背对丰仲恺,所以他并不知道背后的人已经站起身,移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在护栏边,看着同一片山色。
  “我没有要结婚。”将手上的瓷杯递给他,杯中呈金黄色泽的茶汁荡漾着细微波纹。“什么理由让你以为我要结婚?”
  “不寻常的举止暗示不寻常的讯息。”池千帆接过杯子,低头凝视波纹。“如果要结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不说一句话从此不会见面,或者是开口直言,我都会照着你的意思走,你并不需要这么费心做这些事来……补偿什么。”
  丰仲恺不会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些事,只会把他拉进更难堪的泥淖。挣不脱爱上他的事实已经让他觉得自己很悲惨了,现在又被攻下一城,让他真的不知道当丰仲恺说出“结束吧”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平心静气,淡然接受。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个会胡思乱想的人。”
  “丰仲恺!”他的调笑让人气恼。
  “不是补偿。”丰仲恺一只手肘撑在护栏上,侧着身体面向他。“只是在想些事情,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希望你在身边。”
  “想什么?”
  “你跟我的事。”
  他的答案点燃他一线希望,随即也浇熄了希望。点燃希望,是因为猜想他也许跟他一样动了感情;浇熄希望,是因为想起也许他只是想委婉说出结束关系之类的话。
  如果是后者,他的希望就不必要了。
  在俊逸的脸上一明一黯的表情过后,池千帆抬眼将视线投入一格格像拼图似的台北市,没有再问。
  “千帆。”轻唤身边的人,丰仲恺等他收回视线看他才开口:“为什么愿意让我抱你?”
  没意料到丰仲恺会突然有此一问,池千帆别过脸,赧然悄悄浮上他微露尴尬的脸。“没、没有为什么。”
  “不会没有原因,就算第一次没有,之后也不会没有。告诉我,你容许自己靠在一个男人怀里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你就能告诉我你抱一个男人的理由?”他恼火地反问,得到丰仲恺一脸尴尬难言的表情。“所以说这个问题没有找出答案的必要。”池千帆做出结论:“我跟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么做很舒服,也许是其他想不到的理由。到现在再去想这些事都没有用,该想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让它成为过去,成为永远的秘密。”
  “结束……”他想结束?黑眸闪过一阵惊慌。“你想结束目前的关系?”
  “是你想结束。”池千帆更正。“不然你何必提起这些事情。”
  “你误会了。我说过我需要你在身边让我想点事情。”
  “你到底要想什么?”含糊的一句“你跟我的事”,他能找出重点才怪,他们之间除了这个秘密关系的开始与结束,还有什么好想的?
  丰仲恺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开口:“我是个独子,从小就接受菁英教育,被安排好将来继承父亲事业,还有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一直以来,我也把它当作责任扛在肩上,认为这并无可厚非,身为男人就是要这么做才对;所以我接受教育、学习经营,并且计划跟女人结婚,然后拥有孩子,延续丰家的香火。”
  “很有规划的人生。”池千帆涩然道。“所以你更应该结束我们目前的关系。”
  “听我说完,不要打岔。”微恼地瞪了他一眼,得到配合后丰仲恺才又开口:“我一直认为这样的计划很正常,没有漏误,但是……最近我开始怀疑这样到底对不对?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这种人生。很奇怪是不是?我是个生意人,应该注重更实际的问题,不该去想这些什么意义之类空泛的言词,可是我的确在想,想这种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问题,恐怕是被人带坏的吧。”
  而带坏他的那个人正以一双不平的栗色眸子瞪着他。
  “呵呵……”弯腰趴在护栏笑了好一阵,丰仲恺才恢复原先的姿势拉回正题:“昨天遇见江行和叶枫之后,这种怀疑更深。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之前我和上次你见过的那位小姐约会……”
  栗眸闪过一抹受伤,但也很快的被主人别开脸的动作藏住。“很好啊……”
  丰仲恺伸手扳回他的脸。“你的脸可不是这么说。看着我,听我说。”
  “我在听。”
  “跟她交往,反而让我更想见你。”
  栗眸突然错愕地瞠大,像两个铃铛。
  这种联想让丰仲恺觉得好笑。“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只是实话实说。再者,我会约她,完全是因为我妈要我这么做,我拗不过她老人家的执着。可惜的是,每一次和她出去只会让我目光游移,寻找有本事吸引一群人争先恐后抢着成为他笔下人物的街头画家。”
  他的意思是……不会吧!不会的,应该不是吧?
  “与她交往并不如跟你相处来得轻松自在。”“也许……也许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适合你的女人。”开始嗡嗡作响的脑子急忙转出这个答案。“呃……下一个会更好。”
  “你要我第十一次相亲?”丰仲恺一脸“得了吧”的拒绝表情。
  “十一次?”这个数字有点……大。他们不再同居也才三个月左右。
  “我妈认为相亲就像革命,孙中山先生革命第十次才成功,所以她也认为第十次相亲会成功,她非常中意林晏如。”
  “呃……你可以试着接受她,试着交往一段时间,也许你会发现她是个好女人,然后跟她结婚,生几个孩子,完全按照你的人生计划走。”池千帆劝道,发现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说什么呀!要是普通人,在这种可以乘虚而入的时候都会进行破坏吧!他为什么还站在对方的立场劝他再交往一段时间?只因为林晏如是女人,而他是男人?所以用不着抢就已经落败?还是他淡泊的性子根深蒂固,连情爱也淡泊?
  “我找你不是要你劝我多跟她交往一段时间,或是安慰我下一个会更好。”丰仲恺的声音打散他的讶然无语。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会照着我的要求做任何事,对不对?”
  “除了要我放弃绘画之外,其他事我并不坚持。”
  这等同于肯定的答复,让丰仲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等我。”丰仲恺扳过他的身体面向自己。“我要你给我保证,保证会给我足够的时间去理清自己对你的感觉。”
  “对我的感觉?”
  “如果真的是对你动了感情,我必须考虑到之后会面临的问题,我必须面对我的家人还有我的责任;而且我必须让你知道,我跟江行、叶枫他们不一样,我有我的身份地位,也有我必须的考量,我不可能像他们那般洒脱坦荡,也许这会让你——”未竟的话被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泪震回喉咙里。“千帆?”伸手接过他滑下脸颊的泪,他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池千帆疑惑地摇头,甩开眼眶里的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掉了泪,觉得很丢脸。“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丰仲恺也顺着他去。“嗯。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你始终顺着我意思走的原因,但我知道你会等我,对不对?”
  因为我爱你。这句话,池千帆选择放在心里没有说,只是照他要求地给了保证:“我会等你,如你所愿的等你。”
  不轻易言爱,怕他理清的结论并不乐观,要是他冲动说出口,最后只会成为丰仲恺的负担和自己的难堪,何必呢。
  他能坚决地说爱他,却没有自信能得到丰仲恺的爱,倘若结果是各自离去,不说,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是池千帆的怯懦不安吧,丰仲恺说的话无法给他一个肯定的结论,嗳昧不明且不可知的期待要他鼓起勇气先开口表白,实在很难。
  池千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开口后被拒绝的难堪。
  所以,他只能向他保证会等他,却迟迟无法开口说爱他。
  哪怕这份爱已经强烈得让池千帆尝到什么叫作心痛。
  * * *
  “麻烦你,跟着前面那辆银灰色轿车。”黄美英开口跟前座的计程车司机这么说道。
  跟踪先生捉猴的太太!计程车司机脑中灵光一闪得到结论后,非常给他正气凛然地拍胸膛撂下保证:“这位太太请你放心,偶一定帮你帮到底,像那种结了婚还不安分、到底拈花惹草的男人,偶最看不够去了,你放心,偶一定挺你到底!
  拈花惹草?看不够去?黄美英揉揉太阳穴,决定任司机去误会。“谢谢你了。”
  “不客气。”
  唉,台湾这几年爱看热闹、强出头的人还是没有变少嘛!黄美英感叹,或许这就是台湾特殊的人情味吧!
  只是前头银灰色的车里坐的不是她远在佛罗里达的老公,而是她的儿子——连续两个礼拜都天微亮才回到家的宝贝儿子。
  天晓得丰仲恺到哪儿去,又做了些什么。问他,他只会顾左右而言它,转移话题;再问和晏如交往到什么地步,他更是支吾其词,甚至不说话,让她这个老妈不得不主动打电话问问人家,才知道这个宝贝儿子私底下早拒绝了人家的感情,与人家划清界线,还害她因为勾起林晏如的情绪,在电话这头安慰东安慰西的,更承诺要替林晏如主持公道。
  黄美英当然要主持公道!啧,这么好的媳妇怎能不留给自己?符合儿子开出的条件,个性又温和,又懂得孝顺,有工作能力却不骄傲强悍,这样的女孩哪里找?偏偏她这个儿子就是不懂得珍惜把握,还拒绝人家,啐!难不成他是眼睛脱窗还是脑子有问题?
  连续问了这么多次,她这个宝贝儿子就是不肯讲清楚说明白,她这个做妈的只好充当○○七情报员,进行跟踪工作了,唉,真是父母难为啊!
  “太太,你先生停下来了哩。”
  黄美英回神定睛顺着司机的手势看去,只见一个男人从公寓出来,坐进她儿子的车里。
  那个男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看过?黄美英思忖着。
  “啊,又开车了。”司机先生非常热心地当报马仔。
  “麻烦你跟上去。”
  “没问题!”方向盘一转,司机利落地跟着滑进车道。
  * * *
  跟踪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她儿子就是跟这个人一起出去吃个饭,然后又开车回之前的公寓,一起下车走了进去。
  黄美英递张千元大钞给司机。“谢谢你了。”语气里含有失望的基调,唉,还以为儿子是找到女朋友,只是不想太早告诉她哩。
  “这位太太,你不用我载你回去喔?”
  “不用了,谢谢。”黄美英下车,心想这里离林晏如的家近,不妨就到她家里走走,顺便安慰她。一小段路,何必坐计程车,走走路也算是运动。
  下了车,她走到停在停车格内的银灰色轿车旁,哀声叹气:“儿子啊儿子,都几岁的人了还不快点娶个老婆让我这个妈赶快抱孙子,真是……唉!”
  怔了怔神,黄美英往右转走了几步,熟悉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出来了?怕被发现,黄美英赶忙躲在隔壁公寓的大门后头,一时好奇又探出头,竖直了耳朵。如果自己不跟来、不好奇、不探头、不去看、不去听就好了——一分钟后,黄美英真的这么想。
  多希望眼前所看见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的儿子竟然……
  * * *
  “再见。”送丰仲恺下楼的池千帆淡笑道,俊逸的脸上带着微红的酒气,显得有些憨傻。
  “你不留我?”被赶下楼的丰仲恺脸色没他的好看,浓眉皱起不悦的波澜。
  “我们有各自的事要做,另外,你不应该让你妈一个人在家替你看家,这不对。”
  “我不想面对她。”丰仲恺叹口气,额头压在池千帆肩上。“我还没有理清自己对你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心思去应付她老人家的耳提面命。”
  “想看自己的儿子娶妻生子,天底下哪一对父母不是这么想的?这无可厚非,她是为你好。”
  “也许吧。”但是,最后他恐怕得让他们失望。随着相处的时间渐长,模糊难辨的感觉逐渐清晰明亮起来,丰仲恺发觉自己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短暂、有期限的关系。
  他更常想,如果这关系是个无法对外人言的秘密,那么,他想在保有秘密之下与他继续维持很长,长得几乎是一辈子时间的关系。
  虽然还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爱池千帆,但想留他在身边的念头是一天比一天强烈。丰仲恺多希望母亲能接受他还不想结婚的事实,先回美国,好让他能将他能将他带回家,像过去一样同住,不必这样两地奔波。
  “时间不早了,开车上路吧。”
  丰仲恺抬头,恼火地瞪着他。“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在赶我?”
  “不是你的错觉,是我真的在赶你。”池千帆语带笑意地捉弄道。

 

第13页
  被捉弄的人是觉得好气又好笑,但面对那张俊逸含笑的脸又动不了气。看左右无人,他倾身在他颊边轻恶一记。
  “仲恺!”池千帆家惊弓之鸟般左顾右盼,一会儿才舒了口气。“还好没人。”
  “你以为我会不看清楚就贸然行事?”
  “我只知道有个人应该开车回家陪他的母亲。”
  丰仲恺耸耸肩,不置可否。“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丰仲恺的车上路,池千帆才转身走进公寓。
  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幕已被第三人看进眼底……
  * * *
  黄美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觉得自己整个脑袋像被炸开一样,惊慌、错愕、羞耻、厌恶、恶心……最后化成不敢相信!
  她的儿子,她辛辛苦苦带大的孩子,竟然吻一个男人?
  “嘿……”自胃底深处涌上的啄心感令她不支地蹲在地上干呕,到最后,成了呜咽。
  她的儿子怎么会……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还巴望着能抱孙子,能跟媳妇谈谈女人家的事、一起逛街,怎么会……
  “怎么可以,呜……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失望?呜……”
  哭到最后只剩几许哽咽,黄美英擦干泪站起身。
  不会的,她的儿子绝对不会看上男人,绝对不会!
  她的儿子是丰家独子,是要传宗接代的独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男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瞪着公寓大门好半晌,一个伤心错愕的母亲眼底多了份下定决心的坚毅。
  09
  在画布落下最后一笔的同时,门铃响起。
  “谁?”池千帆边走向门边问,门外并没有回应,只是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种捉弄人的手法,是丰仲恺。
  看向闹钟,下午一点多,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伸手转开门把,他说道:“这个时候你应该——”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锻羽在看见来者的时候。
  一双含怒厌恶的眼怨怼地瞪着池千帆,而来人的身份,加上怒瞪的眼,令池千帆顿时萌生一股心虚。
  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他却无法压抑那抹心虚。“您……”
  “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你。”黄美英眯起眼,脸上难掩不认同的厌恶表情,审视着开门的人。“你应该记得我,我们在Somona餐厅外头见过面。”
  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池千帆点了点头。“是的,您的确见过我。”
  “我可以进去吧?”
  池千帆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请进。”
  黄美英迟疑了一会儿,也许她应该将池千帆约出去才对,要她踏进这个肮脏的地方……
  “伯母?”
  “闭嘴!”直觉的反射回应毫不留情也不客气地表现出对眼前男人的厌恶。“不准用你的脏嘴叫我!离我远一点,恶心的人!”
  黄美英近乎歇斯底里的回应不但吓到池千帆,也吓着了她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会对人咆哮?
  她还是发现了。从开门看见丰仲恺的母亲开始,其实池千帆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尖酸刻薄的厌恶,令他难堪。
  傲气使然,让池千帆不甘在黄美英面前露出受伤的表情,他强撑着自己,语气平稳地说:“容我提醒,是您找上门来,不是我主动接近您。如果没事,请您离开。”
  “你诱拐我儿子!”黄美英低声控诉。“让我进去!”
  池千帆强迫自己捺下性子,退到门板后头。“这样够远了吗?”
  “你……”
  “我不是病毒,也不会传染。如果您是为了仲恺的事来找我,就请进。”
  黄美英哼了声,踏出步伐踩进池千帆的房子。
  “请坐,只要您不嫌脏。”
  被池千帆挑衅的话一激,黄美英猛地坐下,抬头瞪他。
  池千帆只是一笑,转过身去倒茶招待。
  从丰仲恺对他母亲的描述中,池千帆知道黄美英很容易被激怒,他如果不这么做,黄美英怎么会踏进门,坐上沙发?
  坐在沙发上的黄美英游移着目光环视四周,除了画就是书,什么东西都没有;再放眼望去,画架上的画吸引住她的目光。“你是画家?”
  “不是职业,只是业余。”直到此刻,江行仍然努力说服他露脸,好让他将他推上世界舞台的现在,池千帆还是认为自己不算职业画家,只有业余的功力。
  “街头画家?”
  池千帆不实可否。“您找我有什么事?”问话的同时,他将盛了八分满的一杯红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离开这里,离我儿子远一点!我不准你把他带进你那种恶心不正常的世界!”
  恶心不正常?刺耳的话要人不受伤也难,再怎么倔强的傲气,一旦被戳中罩门,也就再难发挥作用。“您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你……”忍住一口气,黄美英冷声道:“仲恺是我丰家的独子,他将来一定要结婚生子,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马上离开我儿子,我不准你再缠着他不放!”
  池千帆无言,只是张着一双眼注视坐在自己对面的黄美英。
  该怎么说?该怎么反应?告诉黄美英是丰仲恺主动来找他,并非他去找他、去缠他?扯开一抹苦笑,就算说了她也未必会信,只是徒然浪费力气罢了。
  恐怕在黄美英的眼里,他池千帆已经是诱拐她儿子的男人。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我听见了。”回答的声音与她的相比,有气无力。“您还想说什么吗?”
  “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离开仲恺了?”
  池千帆摇头。“我想我离开也不能解决问题。”
  “能!”黄美英气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只要你离开这里,滚得远远的,仲恺就会清醒,会变正常,会找个女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但是——”
  “没有但是!”黄美英打断他的话,吼出重击:“你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该找女人,为什么要来纠缠我儿子?我郑重警告你,你没有资格剥夺仲恺做父亲的机会跟权利!”
  池千帆倏地脸色发白。黄美英的话不但戳中他的罩门,更击中他的要害。
  她所说的,是他一直恐惧的。
  丰仲恺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也没有对彼此的关系给过清楚的定义,一切是那么的暧昧不明,尤其是他时常提到自身的责任,一直在想要怎么两全其美、两者兼顾。
  但池千帆明白,这事情是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时候。
  丰仲恺是个男人,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而想尽到责任就必须娶个女人。
  倘若丰仲恺选择了婚姻,就必须对自己的妻子忠实、对家庭负责,届时,不用他开口,池千帆也会自动离开。
  可是丰仲恺一直没有做出决定,也一直为这个问题困扰着。
  偏偏,他无能为力。
  非但帮不上忙,还被丰仲恺的苦恼感染,而变得惶惶不安,只是一直瞒着他没有说,就像他瞒着他不说他在责任和他之间难以抉择的苦恼一样。这种惶惶不安逐渐变成一种恐惧,太过绮丽的幸福往往背后潜藏等量的毁灭,尤其是他们的关系是这么不被见容、不被接受。
  “放了他!”在命令之后,黄美英忍不住身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而呜咽出声:“我……我求你放了他,呜……离开他,离得愈远愈好!他……我的儿子,呜……难道你想害他失去现在的社会地位、失去一切?要是被人知道他跟你……呜……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最后,黄美英泣不成声。
  池千帆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久久无法成言。
  “你……”黄美英捂着哽咽的声音移身到画架前,那是一幅母亲抱着小婴儿的水彩画。
  画里,母亲凝视怀中婴儿的脸是那么洋溢着无私的爱,那么的栩栩如生,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这幅画却显得讽刺又可笑。
  擦了擦泪,让自己冷静下来,黄美英才又开口:“你既然能画出一个母亲疼爱孩子的神态,你就该知道我有多爱自己的儿子,多关心、在乎他的未来……”
  “我明白。”久久才吐出一句话,却是花了池千帆极大的力气才能成声。
  “我不要我的儿子遭人歧视,这种关系……你应该清楚这种关系不容于世、见不得人!”
  又一把利刃狠狠刺进池千帆心口,黄美英点出了事实,点出他无法否认也无力改变的事实。
  “我会离开,照您的话,我会离开。”败了、妥协了,凄然的脸上没有泪,只因为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该轻易流泪。
  “离得愈远愈好。”她叮嘱。“最好是马上离开!”
  “我明白。”
  “我要亲眼看着你离开!”
  言下之意是——“您要我今天就搬走?”
  “我会请搬家公司来,你放心,钱由我付。”
  池千帆突然仰首哈哈大笑,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妇人,丰仲恺的母亲。
  笑声中,很悲伤,也很苦涩。
  “您是不是还打算像可笑的肥皂剧一样,开张支票给我,算是补偿?”
  黄美英倏地红了脸,很显然的,她的确有这个打算。
  事实上,在来之前,她也已准备好一张一百万面额的支票。
  “用不着浪费钱,也不必请搬家公司。”笑声渐钦,最后化作苦涩。“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能搬走。”除了书和画,其他的东西并不重要。
  “我是为了仲恺好。”黄美英按着胸口,坚持自己是对的。“这个社会不容许你们这种人存在。”
  栗眸死灰地瞥向她。“您的意思是,爱上同性的人都该去死?”
  “我……”无言以对,黄美英别开脸不去看那张充满痛苦的表情,因为那会让她良心不安……
  “您先请坐,过一会儿我就能把东西整理好,在您的监督下离开。”
  池千帆说完,开始动手整理东西。
  终于有一次是由他采取主动了。他涩笑地想着。
  主动结束和丰仲恺的关系——
  尽管他并不愿意。
  * * *

 

第14页
  下班之后,和过去的两个礼拜一样,丰仲恺会先开车到池千帆的住处,今天也不例外,而且他想提议和江行、叶枫他们晚上一块去吃饭。
  轻松的步伐停在早已熟悉的门前,丰仲恺按了下门铃。
  然而,所有的好心情终结在看见前来应门的人之时。
  “妈?”她怎么会在这里?丰仲恺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但他不得不信。
  不是幻觉,他母亲的确站在这里。
  伸手将门板往墙壁一压,丰仲恺走进去,发现已经看习惯被摆得凌乱的画作和书籍全都不翼而飞,还有原本负责开门笑着迎接他的人……
  “妈!”环顾一圈确认事实之后,丰仲恺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表情里有愤怒、有错愕,更有难以掩饰的怨怼。
  “他走了。”
  走?“一定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失控上前激动地握着黄美英的双臂,丰仲恺根本顾不到自己使了多大劲道的问题。
  “痛……”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才让他不得不离开!”
  “是他自己要离开的!”黄美英回吼。“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丰仲恺松手,但怒气未消一分一毫。“是你逼走他的!一定是!”
  黄美英哼了声,转身甩上大门,才回过头来。“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是个男人!难不成你不知道、看不出来?仲恺,你是我跟你爸的独子啊!我们还指望你结婚生子,而你却跟他……不正常,这不正常!你要爱上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说到最后,她再度歇斯底里。
  “是男人又怎样?我爱他啊!”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吓坏了黄美英,却让丰仲恺在刹那间想通了、明白了。
  他爱他……是啊,他爱他啊!
  如果不爱,为什么会想念他?为什么会在街上找寻他的身影?
  如果不爱,又怎么会希望彼此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又怎么会要求他陪在他身边?
  他爱他,就这么简单的答案,他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在他又一次离开之后。
  “哈哈哈……”疯了似的苦笑干涩地逸出他的口,这种领悟、这种时机……“哈哈……”边笑边退后,最后他跌坐在床垫上。
  丰仲恺将脸埋进双手,干涩的笑声仍不时从指间传出。
  领悟得太迟,只会让人痛苦。
  “仲恺……”黄美英叹了口气,走向他。
  再怎么说,丰仲恺永远是她的儿子,就算骂过、吵过、打过,也都是自己心上的一块肉。
  “妈是为你好,喜欢一个男人并不正常,那是病!只要没有他,你就可以恢复正常,找到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将脸从掌心抬起,黑眸难掩痛苦地瞅着自己的母亲。“你是这么跟他说的?”
  “我没有说错。”到现在,黄美英仍然坚持自己是对的。
  只是……儿子痛苦的表情让她心疼。
  那个男人对他真的有那么重要?黄美英无法理解,男人跟男人……怎么相爱?
  “如果你没有说错。”丰仲恺缓缓拉开母亲搭在他肩膀的手,拒绝她靠近。“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仲恺?”
  “我爱他,我知道也清楚他是男人,但是我爱他!就是这么简单!”
  啪的一声,空气中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黄美英气红了眼,一会儿便掉下泪。“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怎么能这么伤我们的心!呜……拜托你回复正常好不好?男人跟男人,不但不正常,而且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不能结婚、不被承认、不被尊重,你怎么能……呜……”
  母亲的话,一句一句刺中他的要害,完全切合实际。
  但感情本来就是超脱现实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无法切合实际,完全没有理性可言。
  他只是单纯地在爱一个人而已,有错吗?不正常吗?
  虽然丰仲恺认为没有错,可是大环境下他却无力实喙,没有办法反驳母亲的话。
  他开始羡慕江行和叶枫两人,他们能跳脱现实之外,活得坦荡自在,而这一点,却是他做不到的。
  “仲恺……”
  “你先回去。”声音里少了激动,多了冷静,却也有绝望。
  “我不放心你,万一……”
  “我不会有事。”抬起眼,他眸里的空洞失意吓坏了黄美英,而唇边充满痛楚的笑更让她这个做妈的心疼。
  她……做错了吗?心底深处浮上一个问号,但很快的被她打退票否决。
  不!她没错!她只是要她的儿子回到正轨上,像正常人一样地过日子,她何错之有!
  “你先回去,让我留在这里多看几眼,可以吗?”再开口的语气多了分哀求意味,那是做母亲的黄美英第一次听见儿子用这么绝望的口气在说话。“拜托你。”
  “我……我在家里等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喔!”
  “不回去,我还有哪里可以去?”
  “那……那我先回去等你,一定要回来,你答应我了。”
  “我知道。”脸重新埋进双掌,他无力地回应着:“我知道……”
  * * *
  再次结束,一样是出乎他意料的方式。
  丰仲恺以为自己能主导一切,不管是工作、生活,还是感情。
  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的工作受董事制肘甚多,让他想在公司做的每一件事都困难重重;他的生活、他的感情,则敌不过外在环境和双亲给予的压力,一变再变,都不是自己心甘情愿。
  男人跟男人,真的就这么困难?这么不可能?如果真这样,怎么会有江行和叶枫存在的空间?江行……
  丰仲恺像想到什么似的,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喂,江行。)手机那头传来似乎有点忙碌的声音。
  “千帆在哪里?”
  (咦?)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让江行讶然。(应该问你吧!千帆今天没来啊。)
  “是吗?我知道了。”
  (喂,是不是出了什么——)
  电话收线在丰仲恺毫无预警关机的时候。
  丢开手机,丰仲恺整个人向后倾倒,躺在床垫上。
  想也是,如果存心躲他,他怎么会到荷风去找江行?
  “难道你好不容易闯出的一点名气,你也舍得放下离开?”只手捂上脸,丰仲恺几乎埋怨起池千帆过度淡泊的性情。
  我在乎的不是自己的画受不受青睐,而是能不能画——曾经,他这么跟他说;而现在他想问,想问他除了绘画之外,还在乎过什么?
  甚至想问得更明白,问他在乎的事里有没有他?
  要不然怎么能连续两次都离开得这么干脆简单,什么都不留?
  发现自己爱他,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投入同样的感情。
  丰仲恺倏地坐起身子。
  他确定自己在相处的日子中已经爱上池千帆,却没有自信认定池千帆陪在他身边的理由是因为爱他。
  如今他离开了,让他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他什么都没留下?环顾四周,一些生活用品的确还好端端摆在原来的地方,但是那些对他并不重要,池千帆重视的东西没有一样留在这里,就像当初离开他住处的时候,他总是没有太多行李,所以才能这么突然地离开,什么都没留下……
  丰仲恺起身,开始在房里走着踱着,一会儿来到床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没有东西,一会儿又拿着放在上面的闹钟发呆,接着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下层的抽屉,一样没有东西,中层,也没有。他的心情跌落更深的谷底。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池千帆很会整理行囊,随时随地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果决离开一个地方。
  带着失望的心情不再期待,偏又不甘心地打开最上层的柜门,丰仲恺傻了眼。
  望着里头摆放的物品,丰仲恺激动地几乎掉泪!
  不必再问池千帆当初愿意陪在他身边的理由,也不需要再问了。
  更不必去质疑他在两个人的关系里是否投入了感情,池千帆留下的物品,就足够他找到所有的答案。
  因为这次他疏忽了,他留下一幅画,一幅不曾要求他充当模特儿,却将他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让他以为自己照到镜子似的人物素描。
  丰仲恺拿出画,后退到床边坐下。双眼落在画上头,就能想象出池千帆作画时的神情专注,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也为此抗议自己被晾在一旁许多次,每一回,他都笑笑地调侃他闹孩子脾气,然后又回头专注在工作上,久而久之,他也习惯在一旁欣赏他投入时的神采,所以印象深刻。
  他不曾说过要画他,却悄悄地画了他,这涵义,不言自明。
  双手握在画框边缘,目光仔细落在每一笔画出的线条上,丰仲恺专注的神情让人误以为他想在这幅画里找寻一点蛛丝马迹,好帮他找回作画的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右下角画者的签名与附注的日期上。
  “老天……”是他从江行那里得知他的住址来找他的那一天!
  池千帆爱他!他爱他啊!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明说?你大可以告诉我你爱我,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独自说到最后,丰仲恺只剩下无力的哽咽。
  腾出一手捂上脸,半晌,热泪从指间细隙渗出。
  丰仲恺终于明白那天在猫空池千帆为什么会流泪,他的话无意中冲击到他的感情,让他的感情起了波动。
  感情在突然间起了波动,真的会让人想哭……
  男人,不是不会流泪,只是金科玉律的教条要男人忍住泪,死要面子地逞强装出坚毅的模样。
  但,此刻要他不流泪,他做不到。
  在明白池千帆投入的感情之后,他怎么都做不到!
  10
  她没错,无论如何她绝对绝对没有做错!
  黄美英站在家中的楼梯口望着上头,又一次在心里这么重复地告诉自己。
  两天前,当儿子回家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幅画,画里的人是他,她的宝贝儿子。
  画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不知道这画儿子从哪里拿来的,但是无法否认,这画画得很好,那个男人将她儿子画得很传神,很栩栩如生。

 

第15页
  “你知道他是在什么心情下画我的吗?”
  两天前,他一回到家就这么问她。
  她摇头,答不出来,也不想正视他提出的问题。
  “我连有这幅画的存在都不知道。”他接着开口,声音依然空洞,而且变得更痛苦,连她在一旁听的人都心疼。“他没有说,没有告诉我有这幅画的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儿子直视她的目光陌生得让黄美英觉得害怕,别过脸不想也不敢追问。
  但是丰仲恺没有结束的打算,自顾自的说道:“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爱我,你明白吗?他不想让我知道,不想给我带来困扰,不想让我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妈!你知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感情来对待你的儿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男人跟男人怎么相爱?能有小孩,能被承认吗?”她被逼到死角,不得不反弹。“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儿子像个正常人,结婚生子,这有什么不对?我不管他爱不爱你,光是让我想到两个男人在一起,我就恶心得想吐!你应该明白,我是绝对不可能容许你一直错下去的!”“爱一个人,有错吗?”
  “爱上一个男人就是错!”
  “你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丰仲恺拖着步伐踩上阶梯,苦笑又带着透彻世事的同情目光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你不会明白,即使痛苦、即使无法被认同,但爱了就是爱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仲恺,你不要——”
  “你更不会知道他是在什么心情下答应你离开我。”
  “仲恺,听妈说,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可惜,黄美英的话传不进被伤透心的人耳里。
  “妈,他离开我是因为爱我,你懂吗?”
  “我……”
  脚步一个接着一个踩上楼梯,那是两天前丰仲恺给黄美英的最后一句话——
  “他爱我,所以才离开我……才答应你离开我……”
  这样的对话,两天来一直在黄美英脑海里盘旋,儿子的痛苦她看在眼里,也明白地感受到了,但是要她接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无论如何她必须阻止这一切,必须让儿子回到多数人认同的正轨!
  怎么做?怎么办?
  * * *
  寒碜的心情让人即使身在炎热的夏季,也觉得像在冰天雪地的冬季。
  丰仲恺把在池千帆住处带回来的画放在书房办公桌正对面,方便他坐在办公桌后头凝视这幅画,回想池千帆落下每一笔时的心情,每一笔都令他心痛。
  领悟得太迟,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对池千帆的爱,比不上他给自己的多,时间早晚是一个原因,而丰仲恺的予取予求、他的配合顺从是另一个原因。
  丰仲恺的爱迟缓且自私,池千帆的却无私也牺牲。
  难道,真的该这样放弃,让他从此在他的生命中消失?
  不!他不要!
  难道他就没有本事保护他、保护自己远离旁人的辈短流长?难道他就没有能力像江行叶枫一样坦荡无惧世俗眼光?
  他的感情只能怯懦自私地躲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
  一想到未来的人生没有池千帆的参与,丰仲恺就觉得眼前直通未来的路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一片迷蒙,看不清也看不见未来。
  找到他!带回他!
  如果这份感情只能是秘密,永远无法公诸于世,那就让他保护这个秘密,杜绝被公开的危险!丰仲恺不能像江行、叶枫那样将它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底下,至少,他有能力护它周全,有能力让他爱的人留在他身边陪他走完这趟人生。
  不想失去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他!
  有第一次在滂沱大雨中相遇,和第二次的街头重逢,就有第三次再见的机会!找到他,他要找到他!
  心念一定,丰仲恺起身,走出书房,转下楼梯。
  才踏几步,楼下谈笑的声音便传了上来。
  * * *
  “仲恺!”当他的脚步落在楼梯口的时候,黄美英一脸笑意拉着身边陪她说话的人来到他面前。“看看晏如,她从夏威夷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明艳多了。”
  被拉到丰仲恺面前的林晏如抿起微笑颔首。“好久不见,仲恺。伯母说有事找我商量,所以我就来了。”
  丰仲恺对于她的解释完全不感兴趣,黑眸落在母亲身上,冷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晏如,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媳妇,就这么简单。”
  浓眉讥讽一挑,他轻声问:“你有第二个儿子可以娶她?”
  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吓坏一旁的林晏如。
  “伯、伯母?”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是你妈啊!”黄美英激动地抡拳捶上丰仲恺的胸膛。
  这样做也不行吗?她的儿子真的就如他之前所说的病人膏肓?
  “伯母!”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林晏如紧张地叫嚷,根本一头雾水。
  丰仲恺伸手扣住母亲的双腕,涩然以对。“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以为感情能说放就放,说收就收吗?”
  “那不正常!”
  “你从来就不知道问题的重心在哪里。”丰仲恺突然觉得自己的母亲很……肤浅。“正不正常不是重点。妈,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走,我爱他,也只要他陪在我身边,其他人我都不要。”
  “你们在说什么?”丰仲恺已经有对象了?“伯母,既然仲恺有对象,您又何必要撮合我跟他,您这么做会让我很难堪的,您知道吗?”
  “不是……不是这样……”羞于启齿的心态让黄美英无法对林晏如说出因为她儿子爱上的是个男人,所以她找她来,希望能把婚事订下来,让她的儿子回到人生的正轨,不要执迷不悟。
  “羞于启齿吗?”丰仲恺看出母亲的心思,更觉得苦涩。“自己的儿子爱的是男人,真的让你这么羞于启齿?”
  “喝!”林晏如倒抽了口气,表情和那日遇见江行叶枫的时候如出一辙。
  也同样得到丰仲恺的讪笑。“你还是没变。接受西方教育、追求西方的物质生活,却学不到西方人的开放与包容。”
  “别说了!不要说了!”黄美英红了眼眶,滚出被儿子伤透心的泪。“为什么要这样执迷不悟?这种没有未来的感情,难道真的值得你放弃一切?”“我可以不要社会地位,可以不要身份背景,甚至可以不要家人,我只要他。”
  “呜……你、你竟然说不要我跟你爸……”这种话他为什么说得出来,只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值得吗?“你这么做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伸手将母亲揽入怀中,也许,这将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拥抱。“原谅我,我无法放弃自己最想要的人而去顺应你们的希望。我只想好好爱一个人,好好爱他,跟他一起走完这趟人生。”
  松开手,丰仲恺越过两人之前,在林晏如面前停了下。“如果你曾经对我有所期待,也请你死心。毕竟,我爱的是男人,光这一点,应该就足够你躲得我远远的,就像首映会之后遇见我朋友时你的反应一样。”
  “喝!”林晏如倒抽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心仪的对象竟然是……同性恋?
  同时,她也明白那天他为什么突然又变得冷淡的原因,一抹羞惭让她羞红了脸,无法反驳。
  “很抱歉,我要去找我心爱的人,祝你早日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仲恺……”黄美英开口,试图挽救点什么,可是她又不知道能挽救什么,老天,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丰仲恺回头对她投以一记凄楚的笑容。“你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
  这是他出门前最后一句话,也灭了黄美英最后一丝希望。
  * * *
  找不到!池千帆就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任凭丰仲恺怎么找都找不到。
  不光是他在找,荷风艺廊也在找他。
  一句“很抱歉,我必须终止合作关系”让江行气得跳脚,勃然大怒地利用所有人脉去找他,结果还是找不到。
  在哪里?他会到哪里去?
  丰仲恺找过许多地方,包括最初因为小擦撞而相遇的街口、台北每一家艺廊、每一处有街头画家流连的地方,甚至是猫空那家他带他去过的茶馆,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台北就这么小,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还是,他已经离开台北,到更难找寻他踪迹的南台湾去了?
  丰仲恺想起他曾说过要不是他留他同住,他连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那么,没有容身之处的他,人会到哪儿去?会在哪里?
  还是他已经……丰仲恺猛力摇头甩开不好的念头。
  不可以这么想!他绝对不会那么做,不会的,绝对不会,
  一而再、再而三在心里向自己保证,但不安就像找出宣泄的管道,从封箱的内心深处席卷而上,他不想去联想那些足以让他崩溃、痛彻心扉的结果,偏偏它们硬是主动缠上他。
  他还会去哪里?此刻,丰仲恺厌恶自己对池千帆的不了解,就因为不曾注意他、不曾花心思去懂他,才会落到今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人的窘境。
  他为什么不能领悟得早一点?在他离开前告诉他爱他?
  事到如今,他惟一能做的只有找他,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打捞一根细针似的毫无头绪地找他。
  还有什么地方没找到?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想到、没注意的?
  灵光乍然一闪,也许他会……
  丰仲恺手上的方向盘一转,踩足油门扬长而去。
  拜托,只剩那个地方,那是他仅存的希望,千万别让他落空。
  焦急的内心如是祈祷着,不断不断祈祷着……
  * * *
  没有!
  他明明放在这里,为什么会不见?
  重返故居的池千帆无措地翻箱倒柜。他明明放在这里的!明明就藏在最上层的柜子,怎么会没有?
  抬手懊恼地爬梳了下凌乱的短发,池千帆皱紧眉头看着满地凌乱。
  能翻箱倒柜的他全翻过看过了,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到底在哪里?”找不出个所以然,池千帆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更是恼火。
  大前天在丰仲恺的母亲监视下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收拾东西,满脑子只有被歧视、侮辱的难堪,丢三落四到最后竟然忘了衣柜里还有他珍藏、不想给任何人看见的画作。
  可恶!为什么这么粗心大意!
  到底在哪里?那天他在丰仲恺的母亲监视下离开,之后就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难不成是仲恺的母亲把它……
  颓然跌坐在床上,池千帆心痛地咬着下唇,忍住大吼大叫的冲动。
  爱一个人,就算是男人,有错吗?
  他不认为,从不认为,明知道现实世界中旁人的眼光会充满鄙视与厌恶,但他还是陷了下去,曾经端出一长串理由试图说服自己这种感情是错的,但到最后还是失败,他没有办法放弃他,尽管爱得辛苦、爱得自卑,他还是无法放弃他,无法放弃……
  然而,终究还是不可能留得住吗?他问自己。不管是画还是画中的人,自己难道真的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一样吗?

 

第16页
  沮丧地起身,再看一眼凌乱的旧住所,池千帆呵呵苦笑出声。
  两次结束,方式都是他意想不到的,这是否意味这份世俗不见容的感情本来就不该存在,所以任凭他再怎么努力,还是会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强迫结束?
  他只是单纯地爱一个人,也不求有所回报,难道错了吗?
  半晌,池千帆走出旧居,关上门,落了锁,同时也决心将所有的事情锁在门后,不再想。
  不该是他的,怎么强求也不会是他的。
  然而,什么才该是他的?
  他不知道。
  茫茫然走下楼,瞥见一边兀自看着小电视的管理员老伯,池千帆点燃最后一线希望地来到柜台。
  “老伯,请问是不是有人留了一幅画在您这里?”他希望看见这幅画的不是丰仲恺的母亲,而是任何无关紧要、不明白这画对他有何意义的人。
  “画?”老伯一脸茫然。“什么画?没有啊。”连最后一线希望都落空,池千帆振了振精神,笑着道谢之后便朝外头走。
  大门一开,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千帆!”
  一声惊喜难掩的呼唤等不到池千帆回应,下一秒已经将他揽入怀里……
  * * *
  “你怎么——”
  “跟我回去。”拉起他的手,丰仲恺转身就带人往门外走。
  来到外头,身后的池千帆猛力扯回自己的手。“你疯了!”他忘记他母亲在他家吗?
  “跟我回去。”掌中一空,丰仲恺的兴奋莫名立刻被冰水降温,淋了一身冷。“听见了吗?我要你跟我回去。”
  “我不陪你疯。”他放弃了,不要再有所期待,也不再做任何努力,人无法战胜现实,他不想再逆流而上,他累了,也倦了。
  反正他不爱他,只有他单方面的感情付出,自己还是放在心里就好。
  “你的画在我那里。”没有出手抓住他,但丰仲恺的话比出手留住他更有有。
  他的画?池千帆停下脚步,回头。“我的画?”“还是该说我的画?”丰仲恺反问,牵起他的手在自己掌心把玩,不管什么时候,他还是欣赏他天生艺术家的修长手指。“你没有经过我同意擅自画我,所以那幅画应该算是我的,不是吗?”
  “画是你拿走的?”
  “嗯。”
  “没有任何损伤?”
  “你可以亲自去检查。”
  “不。”池千帆摇头,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原来画还在,没有事,还在……“我相信你不会让它有任何损伤。”这样他就放心了,可以不必担心它遭人破坏,太好了,呼——
  “告诉我你这两天住哪儿,我载你去拿东西,然后我们直接回家。”
  回家?池千帆面露不解。“我跟家人已经断绝关系了,我没有家。”
  “你有。”他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吗?丰仲恺朝他逼近一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不会是,不可能是。”苦笑了下,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向现实屈服,不再期盼不可能发生的事,怎么现在换他不切实际了?
  抽回手,池千帆退了一步,才笑着说:“过去老是由你决定关系的开始与结束,这一次应该轮到我了吧!”
  “什么意思?”
  “结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笑吧?、池千帆在心里问着自己。“我们的关系结束了。”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
  他希望自己能笑着说结束,能笑着离开,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很好面子,怕丢脸。
  “那幅画就送给你,祝你早日找到适合你的女人。”话说完,他转身,料想他不会追上来。
  走了一段路,丰仲恺的确没有追来,瓦解池千帆心底深处最后的一点期盼,傲气极强的他其实是期待他会追上来的,可惜……
  就在发愣走着的当头,身后一股力道强力一把勾住他的腰,将他往后扣进一个怀抱中。
  “喝!”池千帆惊吐忽遭重力困窒的空气,还没回头,另一只手臂扣上他的颈项,让他无法转头。
  亲昵贴在耳际的唇开合几回,让本来打算使力挣脱的池千帆像泄了气的皮球,瘫靠上后头强留住他的人。
  “我爱你,我很抱歉到现在才告诉你……”
  一直想听的话,他就这么突然地说给他听,说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摆脱这份感情的他听?
  “你也爱我,所以你会顺从我的要求留在我身边,对不对?”耳畔的热语绵绵不绝,像是故意,故意在他感情起了波动的此刻再给予迎头痛击,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留在我身边,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池千帆摇头,拼命地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我回去。”丰仲恺从后头扣住池千帆的下颚,让他无法摇头,好方便自己继续在他耳畔说话。“我可以失去身份地位,甚至家人,但我不能失去你,我不想、也不要失去你。跟我一起生活,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好吗?”
  “我……”
  “我不要结婚也不要孩子,我只要你。”扳过他的脸让彼此面对面,丰仲恺强迫他抬眼看他,同时望见他微湿的眼眶,受到影响,他也觉得眼眶泛热。
  本来想用命令语气说出的话也成了哽咽低哑:“答应我,跟我回去好吗?”
  “你真的不后悔?”他不确定眼前这一切是真的,过去太多的经验告诉他当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往往接着来的就是痛苦,尝过太多次,他怕了。“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不能回头,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跟我回去。”丰仲恺回应他的仍是一开始找到他之后的要求。
  池千帆的答案是!
  俯首将额头靠上他的肩膀,许久许久……
  尾 声
  一年后,某天下午,池千帆收到一封来自佛罗里达的航空信——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但是,我认为我必须写信给你。
  对不起,这是我欠你的道歉,当初对你的态度在事后回想,都觉得自己丑陋无知得可笑,活过半世纪的人,竟然无法用一颗包容的心去看待不同于自己的事物,对不起,希望你能看在一个为人母亲对孩子的爱和关心的份上,原谅当初我的言行举止所带给你的难堪与伤害。
  我始终,恐怕到进棺材都不会明白男人跟男人之间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选择爱一个男人,爱到宁可不要身份地位、不要家人;但,那是爱啊!我的儿子懂了什么叫爱,尽管这是一份无法坦白对任何人说的爱。
  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该痛苦,但是这一年的时间里,我的儿子过得比以往都快乐——这是我从忍冬实口中得知的。
  我是个愚蠢的母亲,连我的丈夫,仲恺的爸都这么说我,他早就已经接受仲恺选择你作为终生伴侣的事实,只有我,延宕到今天,才鼓起勇气决定写这封信给你。
  我只是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快乐幸福的傻母亲啊!如果仲恺的人生一定要有你才会觉得幸福、才会过得快乐,那么,请你带给他幸福、带给他快乐。
  请永远爱他、陪在他身边,那么,我会试着爱你,把你当作第二个儿子看待,好吗?
  转告仲恺,佛罗里达有一对父母在等待他们的儿子有空来看看他们,当然,最好能带着他的伴侣一起来;再帮我告诉他,他的爸爸很欣赏他伴侣的作品,可以的话,来的时候记得带一幅给他。
  黄美英笔
  凉爽秋风吹过,拂动发愣中的池千帆身上宽松依旧的衬衫。
  “站在院子里发什么呆?”下班回来的丰仲恺停好车进门,就看到他站在前院动也不动。
  朝他一笑,俊逸的脸上洋溢难掩的愉悦。“你妈妈寄信给我。”
  一年没与双亲联络的丰仲恺皱眉,一脸的防备。“她写了些什么?”
  直到现在,他对自己母亲曾经对池千帆和他所造成的伤害仍然耿耿于怀。
  “是好消息。”池千帆将信递给挂着“我才不相信”的表情的丰仲恺,一手接过他的手提箱,好让他方便读信。
  半晌,丰仲恺的眉头随着读信的时间愈长,舒展得愈开,最后呵呵笑出声,揽着池千帆走进屋里,关上门,笑得靠在池千帆身上,将他压在大门与自己之间。
  “仲恺?”池千帆不解地看着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的男人。“你在笑什么?”
  丰仲恺抬头,就近吻上他的唇。“等你这次的画展结束,我们就到佛罗里达去玩个几天。”
  栗眸先是讶然瞠大,之后才含笑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嗯。”
  “记得告诉江行放在荷风角落的那幅画不能卖,我们要拿来当见面礼。”再度吻上他之前,丰仲恺提醒。
  “嗯……”半是情动呻吟半是同意,池千帆将手提箱放在脚边的沙发上,双手配合地环上丰仲恺的颈项。
  幸福与否,不言自明。
  直到现在,一个商场名流、一个新锐艺术家,他们的关系仍然不为世人所知,仍然是个秘密。
  而他们的爱,曾经伤害过彼此,更伤害过身边的人;一路走来,说不辛苦是骗人的,但是,正因虑得来不易,才能尝到什么是幸福的滋味,才懂得更加珍惜、更加小心翼翼去维护。
  哪怕,他们的关系仍然是,无法对外人言明的——
  秘密。
  
  —本书完—
  




 
叶上初阳 @ 2008-04-22 21:04




      BY 拾舞

      文案:
      陆以洋搬出春秋和冬海的家,终於开始和高怀天「同居」起来。
      说是同居,两人却似乎还在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情况。
      灵异体质一向受到异界朋友欢迎的小洋,这一次,却竟又受到恶意的攻击!?
      当街勾引男人、带着教授上宾馆......这种种诡异行径,怎么可能是纯洁小洋做得出来的?
      如果不是刚好遇到高怀天......刑事组组长简直不敢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楔子

      杨君远觉得冷。
      他下意识的想往身边温暖的怀抱里靠近些,但冷风还是不断从脚底钻上来,他伸长手臂在床上摸了几下,床铺是冰冷的,他想起易仲玮昨天开始带小研一去出野外,要明天才会回来。

      他缩起双脚,想着应该算是今天了,晚上易仲玮就会回来了,怎么这么冷......
      他记得自己明明关了门才睡觉的,哪来的风......?
      意识在矇矇矓矓间飘到易仲玮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刚好赶得上书店七天限定的打折日最后一天,要陪他去买书,然后还要麻烦他照顾一下......照顾一下......?

      小陆!
      他突然睁开眼睛,猛地爬起身。
      身边果然是空的,他转头看去,视线从开启的房门穿过客厅到阳台上,落地窗帘随风摆动着,从摇曳的金色窗纱看去,可以看见一个坐在阳台墙上的身影。
      杨君远赶忙下床冲到客厅去,又怕吓到他的慢慢走过去,开口的嗓音不自觉地颤抖。「小陆?你在做什么?
      陆以洋穿着单薄的T恤牛仔裤,坐在阳台的围墙上,听见杨君远的声音,回头用抱歉的神情看着他。「杨学长,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干嘛。」杨君远努力地露出开朗的笑,朝他伸出手,「今天有锋面过境,这么冷不要坐在那里了,快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让学长看到的。」陆以洋的神情看来十分歉疚。
      「那就快下来,小陆,别吓我。」杨君远苦笑着,看他还蛮正常的样子,小心的朝他走近几步。
      「杨学长,我不会有事的。」陆以洋安慰的朝杨君远笑了笑,然后像是很感叹的开口,「啊啊~结果还是忘了买......」
      「什么?」杨君远不太确定他听到些什么,陆以洋只是歉疚的笑着,伸手指向他身后。「你看那个。
      杨君远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他惊觉不对赶紧回头的时候,阳台上空无一人,他倒抽一口凉气,冲到阳台上去,颤抖的往下看。
      陆以洋倒在地上,杨君远脑子一片空白,不晓得该怎么办,只是马上转身就冲出门,也顾不得等电梯,直接从楼梯冲了下去。
      心里想着该怎么办,万一陆以洋就这么死了要怎么办?他要怎么跟易仲玮交待?
      「小陆!」他大叫着一边冲出大门。
      寂静的夜里除了他的叫声以外,只有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愣愣的站在冷风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地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也许他上了楼,陆以洋还会睡眼惺忪的问他怎么了。
      他打了个冷颤,往前走了几步,地上没有陆以洋和想像中满地的鲜血,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点血迹,只像是擦伤或者被刀片割到的那种程度。
      鲜血一路小滴小滴的留下了痕迹,杨君远跟着那个血迹走了一小段路,在马路上就失去了踪影。
      一个夜归的上班族以奇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走过他面前。
      杨君远伸手在手臂上摩擦着,想让快结冻的身体暖一点,他只穿着件T恤和七分裤拖着拖鞋就冲出来,只有大约十二、三度的夜里,这种打扮站在路上的确相当奇怪,他想起夏末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死去的学妹,也是这副德性冲到街上去。

      他茫然的站在那里好一阵子,最后觉得冷到受不了才跑回大楼门口。
      站在大楼前,他往上看,然后满心的不解,易仲玮的房子在六楼,从上面掉下来不可能还好手好脚的离开......
      所以,陆以洋到底到哪里去了......
      杨君远再一次往地下少量的血迹看去,不由自主的觉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只希望陆以洋能平安无事。

      第一回

      「青豆、马铃薯、萝蔔、蛋、橄榄油......」陆以洋走在路上,边走边碎碎念着等下要採买的东西。「咖哩块、鸡胸肉、豆腐......咦?」
      陆以洋停下脚步看着对街的书店,因为节庆的关系,整面玻璃墙已经贴上了折扣广告,「哇......七天限定折扣,今天开始耶......等下打电话告诉学长。」

      陆以洋看着书店的广告继续往前走,「柔软精、鲜奶......唔......好像还有一样......」
      他放慢脚步,想着早上明明想过要买一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啊!」陆以洋停下脚步,用力一拍手,「想起来了,是......
      话还没说完,突然身后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让他直往前摔。
      「哇啊──痛......」陆以洋整个人摔在地上,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听到碰地一声,好像很沉的东西落在地上,感觉似乎是有个人也一起摔倒在地上,他撑起上身,正想爬起来的时候,侧头就见到一双睁得好大的眼睛,那并不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而是一双微凸的眼,过多的眼白充满了血丝,而小小的眼球连动都不动一下,彷彿已经凝固在那里,令人打从心底凉起来,那是一双死去的眼,而嵌着那双眼的头颅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了,鲜血混着脑浆在地上慢慢扩散,张开的嘴似乎还在颤动着,彷彿想说些什么,但只有鲜血不停的流出来。

      在看见那双眼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被那双眼睛吸走,整个人像是飘起来,迅速飞到旁边那栋楼上。
      他站在顶楼。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站在那里,低下头只看见脚上一双崭新的Converse,笔直的直筒牛仔裤没有一条皱折,抬起手来,左手背上有一条细小的伤痕,手腕上戴着漂亮的三时区精工錶。

      他疑惑着为什么身上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是极度压抑、怨恨的口吻,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当他还在疑惑的时候,双脚往前走了一步。
      会、会掉下去......
      他在心里尖叫着,却无法发出声音,然后视线从灰暗的天空,像是倒转一样划过一个圆弧迅速转到对街的大楼,然后是地面上,笔直的冲下去。
      哇啊───────────────
      碰地一声,摔落在地面,圆睁的眼睛看到的竟是自己惊恐的脸。
      「哇啊───────」陆以洋尖叫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四周也惊叫声不断,他坐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好心人来扶起他,问他有没有事,他只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一直一直看着那双充满怨恨而圆睁的眼,刚刚那句我恨你似乎还回荡在脑海里。
      他看着附近的店家有人拿了块白布来盖住屍体,在白布覆上前,他清楚的看见那双崭新的Converse,笔直的牛仔裤。
      从白布覆盖下露出的手腕上,有着一只碎裂的精工錶。
      陆以洋觉得全身发凉,他感到恐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怕,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适应任何诡异的事件,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无法停下颤抖。
      一位好心的阿姨,大概是一旁的店家,塞了杯热茶到他手里,紧紧握着热茶的手仍然颤抖着,几乎无法握紧茶杯。
      「慢慢来,先喝口茶。」好心的阿姨轻拍他的背,让他喝了口茶,他才颤抖着开口。「谢......谢谢......
      「你一定吓坏了,不要怕,救护车马上来了,你有受伤吗?」好心的阿姨以关怀的口吻问他。
      陆以洋只能用力摇摇头,说不出话来,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从高空中迅速摔落的感觉还在,他似乎还感觉自己在不停坠落。
      看着白布下已经无法动弹的屍体,陆以洋没有办法停止恐惧。
      他总是不停的看见已死去的灵魂,却是头一次真正的,亲眼看见死亡。
      ◇
      陆以洋手上捧着一杯热茶,坐在警局里似乎觉得安心了一点,虽然手还是不自主的轻颤,但除了身上有一些擦伤以外,他没有大碍。
      把大致的情况断断续续的说明之后,警察大叔同情的看着他。「要请你家人来接你吗?
      「我老家在新竹......」陆以洋摇摇头,他可不想吓坏他妈妈。
      「那你有同学或朋友可以来接你吗?还是要我派车送你回去?」警察大叔温和的看着他。
      他想着是这位大叔误认他是个大学生,还是自己看起来真的是吓坏了......
      他略为思索,反正人都在警局了,「唔......可以请您帮我找高怀天高组长吗?」
      「咦?你是高组长的亲戚吗?怎么刚刚不说?」警察大叔惊讶的看着他,一边拿起电话拨下分机。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陆以洋有点尴尬的笑着,不知怎么解释他们的关系。
      「是吗?不在吗?」警察大叔挂下电话正要开口的时候,转眼一瞥看到陆以洋身后的人,便朝他挥挥手,「魏主任,你知道高组长到哪里去了吗?这孩子是他朋友。」
      陆以洋回头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也正好回头看着他。
      那真是一张漂亮的脸,合身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就像从男装杂志上走下来一样。
      那个人望了陆以洋半晌后笑了起来,朝他走近,而他只能愣愣的抬头看着那个人。
      「你一定是陆以洋吧?」那个人笑着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魏千桦。
      「你好,我是陆以洋。」陆以洋赶忙站了起来,和他握手。
      「你跟他讲的真是......一模一样。」虽然这么说,但魏千桦的神情看来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陆以洋,看看他一身髒乱,「你遇到抢劫吗?
      「不是啦,有人跳楼自杀刚好掉在他旁边,没压到他算是幸运了。」旁边的警察大叔替他接了话。
      陆以洋尴尬的笑了笑,他想起这位魏先生是谁了,就是高怀天说过的那个没有在交往的......同学......?
      「幸好你没事。」魏千桦安慰的拍拍他的肩,「高怀天下午回警校给学弟们讲习,应该不会再回警局了,我送你回去好吗?」
      陆以洋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没事了。」
      不想再多麻烦这个人,陆以洋站了起来,朝他们鞠躬,「谢谢你们的帮忙。
      魏千桦也没多坚持,只找了个人送他出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魏千桦抱着手上的档案夹,若有所思的轻声开口。「原来所谓的像个孩子一样,是真的长得像个孩子呀......我还以为是个性......」

      「魏主任,你在跟我说话吗?」一边的警察大叔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我先上楼了。」魏千桦笑了笑的离开。
      而陆以洋也在想魏千桦,他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来得......漂亮......?
      为什么高怀天放着这样的人不喜欢,却会喜欢自己呢?
      陆以洋百思不解,这么年轻就当上主任的人,应该是超级菁英,又长得那么高那么帅,他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陆以洋要走出警局大门前,在门边的全身镜里看到了自己,真的是一团糟,摔得乱七八糟不说,衣服裤子都是髒的,手上脸上也都弄髒,虽然没什么大伤,但是也擦伤了二、三个地方,他叹了口气,实在很希望至少在见到魏千桦的时候是乾乾净净的,如果高怀天跟他说过自己的事,也不至於让高怀天太丢脸......

      有些丧气的,陆以洋走出警局,叫了辆计程车回家。
      回到家,他拖着一身疲累先把衣服换掉,沖了个热水澡,把一些擦伤处理一下,想着结果也没去买菜。
      陆以洋怔怔的坐在客厅,慢慢回想当时的状况,那双圆睁的眼睛像是把他吸走一样,瞬间他就从屋顶跳下来了,他想那应该是自己重覆了一次那位自杀者临死前的景象。

      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以前他曾经体验过小宛被杀的状态,可是那是在自己有意识下做的,没有这样被强硬的拉走过。
      被强硬拉到别人的过去的经验......只有遇到严崇明的那一次,不过他当时是活着的。
      陆以洋把脚缩上沙发,紧紧环着自己的脚,重点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
      虽然在体验到小宛死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也这么害怕过,但当时槐愔帮了自己,所以其实没有留下多少恐怖的回忆。
      不知不觉的发愣了好一阵子,等到屋里一片漆黑他才回过神,赶忙起身去开灯,回头的时候却看见阳台的落地窗一闪,似乎有个人影在那里。
      陆以洋觉得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他屏住了呼吸,背靠在墙上,仔细的环顾屋内,确定屋里什么都没有才松了口气,一侧头看见关老爷端坐在那里,才有些好笑的走过去上香。

      「怎么这么没用呀......」陆以洋看看钟,想高怀天大概快回来了,便走到厨房看冰箱里还剩下什么。
      看着冰箱上的记录,看着看着,又想起下午的事。
      为什么那个人死掉了......我却没看见他的灵魂呢......
      陆以洋正想开冰箱的时候,突然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他吞了口口水,紧握在冰箱把手上的手微微冒着冷汗,呼吸变得急促,他想起在遇见春秋之前,他每天都过着这种日子。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感到恐惧?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端坐的关老爷,他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突然回头。
      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除了整面的厨柜以外什么也没有。
      松了口气,他蹲在地上,抱着双脚觉得莫名的郁闷和难受。
      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面前。
      那个人当时微张的嘴是想说些什么吗......?
      是什么样的绝望让他毫不犹豫,也不留恋的就这么往下跳?
      陆以洋有些郁闷,当时应该问一下那位警察大叔,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的。
      也许......也许自己可以帮帮他......
      这么一想,似乎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自己总是成天在见鬼,到底在怕什么他也不晓得。
      他深吸口气站起来,重新看着冰箱上的记录,决定做点简单的菜就好,反正不管他煮什么菜,高怀天总是说好吃。
      「炒个饭......然后......炒个白菜......」陆以洋看着冰箱上的记录,边念边把上面的记录划掉。「唔......还是把剩的汉堡肉拿来烩白菜好了。」

      陆以洋看了看钟,想应该还有时间,打开冰箱拿出他要的菜,想了想又跑到客厅去把电视打开。
      新闻正在报下午的自杀事件,他看着被马赛克掉的屍体,旁边一角还是可以看见白布底下探出来的手。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感觉到那种急速坠落的速度,赶紧扶住沙发的扶手,他坐在地上,把手上的遥控器连转了好几台,直到新闻台全被转过为止,他喘着气把频道转到平常不看的综艺台,艺人们的笑声和夸张的音效反而让他觉得好过很多。

      把遥控器一丢,他跑进厨房,决定用专心做菜来忘记下午的事情。
      ◇
      高怀天进门的时候,陆以洋正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甚至到有点手忙脚乱,他做菜一向很随兴,很少看见他这样忙。
      「啊、怎么这么早,我以为你还要更晚。」陆以洋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小千打电话给我,说你今天遇到自杀的人......」高怀天迟疑了下,还是开口。
      陆以洋看起来好像很正常,也用很平常的笑容开口回答。「喔、那个呀,没事啦。
      但是高怀天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电视开得比平常大声,而且是他从来不看的频道,而那副忙碌的样子,就算自己不太做菜也看得出来他是在穷忙。
      「小陆......」高怀天走近他,「你没事吧?
      「没有呀,我很好啦。」陆以洋笑着,拿只汤匙舀了口汤来试味道。「嗯,差不多,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先去换件衣服吧。」
      高怀天觉得不太放心,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转过来,「我觉得你不像没事。
      陆以洋微微低下头,心想果然瞒不了高怀天,思考了半晌才开口。「是有点......吓到,不过我想我没事吧......」
      高怀天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然常见鬼,但似乎没有见过死去的人,更何况是一个从十几楼跳下来惨死的屍体,他伸手轻轻把陆以洋抱在怀里,拍抚他的背。「我陪你去给他上香好吗?

      「嗯......」陆以洋把头靠在高怀天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规律跳动着,感受到强力的生命力让他觉得好过很多。
      跟高怀天同居半年以来,虽然之前高怀天跟他告白过,但是他们始终不曾更进一步,一起生活的日子也过得很快乐,似乎没有更进一步也无所谓,高怀天也从来没有再跟他提过任何有关他们要不要在一起的事......

      虽然陆以洋觉得好像无所谓,反正现在过得很快乐,但是今天看见他的小千......心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陆......」
      陆以洋还闭着眼睛,听见高怀天的轻唤,随口应了声。「嗯?
      「你的汤滚了......
      听见噗哧噗哧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赶紧离开高怀天的怀抱去救他的汤。「哇啊!我的狮子头!
      高怀天笑了起来,伸手摸摸他的头,「我先去换衣服。
      「嗯。」陆以洋应着没有回头,手上忙着他的汤,脸上红扑扑的发热,想着幸好他跟高怀天住在一起,他总是能从高怀天身上得到支持跟力量。
      等高怀天换好衣服出来,已经有一桌子菜等着他。
      他们就像往常一样边吃边聊些琐事,刻意避开了下午的事件。
      饭后高怀天拿了支DVD走出来,「要看吗?同事给我的,我记得你说过想看。」
      「啊啊啊!要要!我要看~」陆以洋快速的洗好碗盘,窝到沙发去和高怀天一起看,不过他记得高怀天其实不太看动作片,他只看剧情片跟一些自己看不太懂的艺术电影。

      他靠在高怀天身边,眼睛盯着萤幕却不知为何没有看进去,思绪乱飘到后来觉得莫名的累,到第三次睡着的时候,高怀天把DVD关掉,摇醒他。「小陆,去睡吧。
      陆以洋揉揉眼睛,「......播完了吗?
      「还没,你睡着好几次了,改天再看吧。」高怀天好笑的摸摸他的头。
      「喔,那我先去睡了。」陆以洋迷迷糊糊的走向房间。
      他关上房门,碰地一声倒在床铺上闭起眼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忽近忽远地听见争执的声音。
      『你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但我要是为你背了这个罪,你要我妈我弟用什么脸活下去?』
      『我会照顾他们的......我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了,要是被发现的话,我就彻底完蛋了,我要是完了我活不下去的,求求你、求求你!』
      『......我不能这么做,这些年来我为你做过多少事?就只有这点不行,我妈从小只教我一件事,不要拿不属於自己的钱,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你明明知道我爸就是侵佔公款自杀死的,别这样伤害我的家人。』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不该提这种要求,我会去自首。可是在此之前,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会承担责任的。』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待在你身边,不管事情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谢谢你。
      陆以洋翻了个身,把棉被紧紧包在头上,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楼下吵架,吵到他听得一清二楚。
      吵架声没有因为他紧紧裹在棉被里就停止,只是像换了个场景继续吵。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些年来我为你做了多少?我从来没有要求回报,你居然把罪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毁了我的前途。』
      『我难道没有前途吗!?
      『你能有什么前途?你以为你离得开我的研究室吗?你的前途怎么比得上我的?』
      『别忘了你这些年所有的论文都是我写的!!』
      『你觉得谁会相信你呢?
      『..............................
      『听着,我是真的爱你,只是我没有办法承担这个罪,我以后会小心,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会照顾你妈妈弟弟,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律师,你还年轻,罪不会太重,绝对是缓刑,你不用太担心。』

      『............我恨你......我恨你!!!』
      陆以洋猛地睁开眼睛,那声淒厉而绝望的叫声还在耳边回响,他抱着棉被坐起身,这才意识到那个争吵声也许不是邻居的。
      「......不可能......」陆以洋喃喃自语般的开口,这个房子不管是什么鬼应该都进不来才对,门口就供了关老爷,不管是什么都会被挡在门外,更何况他并没有感觉到自杀的那个跟着他回来。

      陆以洋放轻呼吸,房里静得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以外,已经没有别的声音。
      他却还是感到恐惧,从他遇见冬海开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鬼。
      陆以洋背靠着窗,视线转过整个房间,将上下左右都巡过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东西,才深吸了几口气打算再躺下来。
      就在要躺下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吞了口口水,几乎停住呼吸,他手上还紧抓着被子,慢慢的,慢慢的回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深红的血从眼里鼻腔和嘴角流下,脑浆和鲜血从头部右边凹陷下去的地方一起流出来,一张一合的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不自然扭曲的右手臂还在扭动着,左手向前伸长像是想抓住什么。

      脚上那双崭新的Converse沾满了血迹和泥沙,脚踝的断裂处几乎可以看见森白的骨头。
      陆以洋觉得全身都在颤抖,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只是向后急退然后摔下了床,他连爬带跑的冲出房间,然后连敲门也没有的冲进了高怀天的房间。

      而高怀天刚洗完澡换上睡衣,正要躺进被窝里的时候,碰地一声陆以洋突然冲进来,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高怀天怔了怔马上爬起身来,「怎么了?
      陆以洋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半天才开了口,「......我......我可以......跟、跟你一起睡吗......?」
      高怀天没有犹豫太久,要是平常他大概会觉得高兴,但是现在的状况似乎不是他能开心的,他只是温和的回答,「当然,过来吧。
      高怀天拉开了被子,陆以洋迫不及待的冲了过去,紧紧埋在他怀里。
      「小陆,出什么事吗?」高怀天轻拥着他,可以感觉到他微微在颤抖,他从没看过这孩子怕成这样。
      「......窗......窗户......外面......有......」陆以洋颤抖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
      高怀天不知道窗户外面有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想自己也看不见,不过奇怪的是他没见过陆以洋害怕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但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害怕,高怀天微叹了口气,拥着他的左手微微使力把他更揽进怀里,右手轻扶住他下颚抬起他的脸,对他笑了起来。「你现在该担心的好像不该是窗户外面的东西。」

      陆以洋眨眨眼睛,还搞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高怀天一低头就吻上了他的唇。他吓了一大跳,本来就急促的心脏更加狂跳了起来。
      高怀天的怀抱很温暖,手臂很有力,轻吮着自己的唇很温柔。
      陆以洋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才微微开启唇瓣,高怀天的舌头就滑了进来。
      「......唔......」陆以洋紧紧抓着高怀天的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让他吻到头昏脑胀,什么事都不记得为止。
      高怀天放开他的唇,轻吻着他的脸颊和耳边,紧紧揽住他腰间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他,直到他慢慢停止颤抖。
      「......对不起......」半晌,才听见陆以洋小小声的,埋在他胸口的道歉。
      高怀天笑了起来,「为什么要道歉?
      陆以洋迟疑了一会儿,要是说自己觉得又添了麻烦,他大概会不高兴,只好随意的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高怀天也没追问,只是轻抚他的背,在他耳边柔声开口。「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嗯......」含糊的应了声,陆以洋紧紧埋在他怀里,闻着他的味道,听他似乎从来没乱过的心跳声,觉得莫名的安心,最后慢慢的进入梦乡。

      第二章
      隔天一早,陆以洋是被高怀天摇醒的,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被偷了个吻在脸上。
      等到高怀天下床走进浴室之后,他才清醒过来。
      想起昨天睡前发生的事,陆以洋整张脸红了起来,赶忙下床去梳洗一下,进厨房做早餐。
      「要不要我送你回夏春秋那里?去请他看看也许会有帮助?」
      早餐后,高怀天临出门前,突然开口这么问。
      「唔......也是......」陆以洋想了顿,有人自杀掉在目己面前也不是他的错......应该不至于被春秋骂。「那......我回去看看好了。
      「我送你,快去准备吧。」高怀天笑着,等着他去准备出门。
      等他准备好,跟高怀天一起出门,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只是抬眼从后照镜一看,他几乎吓得魂都飞了。
      他只是下意识的紧紧抓住高怀天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才回头去看。
      「怎么了?」高怀天拉住他的手,安抚地紧紧握住。
      陆以洋回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他觉得不可思议。这跟过去他没遇到春秋之前的状况差不多,那些鬼总是耍的他团团转,吓得他日不安心夜不安眠,他以为他不用再怕这些东西了。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如果有话要说的话就说,不要这样做。」陆以洋觉得有点生气,看着空荡荡的后座开口。
      高怀天也没有开口问他,只是紧握着他的手。
      等了半晌没有任何反应,陆以洋觉得越来越生气,他很久没遇过这种会欺负他的鬼,而更生气的是他为什么还能被这种鬼吓个半死。
      「别生气,人都有坏人了,更何况鬼。」高怀天轻笑着,紧握了握他的手。
      「嗯......」陆以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赶紧拉上安全带,「快走吧,害你迟到了。
      「我今天晚点没关系,不用担心。」高怀天只是笑笑,发动车子上路。
      陆以洋沿路都瞄着后照镜,想那个鬼会不会再出来,但一路上都没看到对方再出现,不知道是自己骂了有效,抑或那只是另一次的玩笑。
      他记得以前冬海说过,有些鬼只是耍着人开心而已,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人,但是......看人被吓个半死很有趣吗......他可不这么觉得。
      而且,就算是看见杨君远学妹的时候,学妹也没有吓到过他,因为他知道学妹并不想伤害人,而叔公那时候......他知道叔公想要自己的命,所以害怕。
      那这个鬼又是怎么样呢?说他想伤害自己也感觉不出来,说不是的话自己又被吓个半死。
      他想了想觉得似乎想到重点,他会害怕是因为他完全无法感受到这个鬼想干嘛。
      这个鬼没有试图沟通,他也感觉不到对方想做什么,自从遇见春秋之后,就没发生过这种事了。
      陆以洋不懂那是为什么,就这么沉思到车停在叶家大楼前。
      「啊,到了,谢谢。」陆以洋朝高怀天微笑,临下车的时候想起来,又回头开口。「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下午会去买菜。」
      「好啊,今天没什么事的话,七点左右。」高怀天回以微笑。
      「嗯,那晚上见。」陆以洋笑着朝他挥挥手,退了二步看他把车开走,然后带着突然愉快起来的心情,拿出磁卡上楼。
      进门的时候,夏春秋正在打坐,陆以洋也没吵他,包包一放就跑到厨房去,叶冬海正打算在吐司伤抹花生酱,陆以洋叫了起来,「住手!
      叶冬海先足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回来啦。
      「吃什么花生酱,我来弄早餐,你等一下。」陆以洋冲进厨房洗手,叶冬海乖乖的放下花生酱。
      「是春秋说想吃花生酱的。」叶冬海笑着,拉开餐椅坐下来等。
      「是喔?那我等下弄。」陆以洋七手八脚的开始做早餐。
      等到夏春秋打坐完毕走进厨房的时候,已经是一桌香气四溢的早餐了。
      炒蛋、培根、刚煎好的法国吐司、还有果酱、花生酱加奶油的三层三明治。
      夏春秋接过陆以洋递过来的奶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啊哈哈哈......没什么事想说回来看看你们。」陆以洋干笑着,把炒蛋和培根拨到夏春秋的盘子里。
      夏春秋叉着盘子里的食物,边吃边横了他一眼,「又做了什么事?
      「才没有......」陆以洋扁起嘴,想想又补了句,「那又不是我的错......
      夏春秋挑起眉来看着他,陆以洋闷闷的开口,「昨天有人跳楼自杀,就刚好掉在我后面......」
      叶冬海愣了下,「是昨天新闻一直在报的那个吗?」
      「嗯......吓死我了......」陆以洋把脚缩到椅子上,「我从来就没有真的见到人死掉......」
      「没事,忘掉就好了。」叶冬海苦笑着摸摸他的头。
      「你有见到那个自杀者的鬼吗?当场?」夏春秋皱着眉问他。
      「当场没有......可是......我总觉得他好像跟着我,只是我没看到。」陆以洋有些不高兴的开口。
      「怎么可能会有你看不到的鬼?」叶冬海疑惑地问。「那个鬼有做什么吗?
      「是......没做什么啦......」陆以洋想起昨天晚上,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想把自己害怕的事说出来,只呐呐的开口,「那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夏春秋盯着他好半晌,才朝他伸出手,「手给我。
      陆以洋连忙伸出手给他握着,夏春秋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阵,才放开手,又看着他好半晌,才把注意力放回他的早餐去。「看起来没什么,要是有什么问题,找槐愔吧。」

      「喔......」陆以洋觉得夏春秋好像哪里不开心,也没再多问,只是爬下椅子,「我把客厅打扫一下,你们慢慢吃。」
      「别忙,我再收就好了。」叶冬海苦笑着。
      「没关系啦,一下就好了,反正也不急着去事务所。」陆以洋边回答边跑进客厅。
      叶冬海看着夏春秋轻笑着,「不高兴什么?
      夏春秋撇撇嘴角,「那小鬼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保护他,我看不到全部......大概是愧音给他的,那种东西我碰不得。」
      叶冬海笑着,「有东西在保护他不是很好吗?是你亲口答应让他跟槐愔的不是?」
      「......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呀......」夏春秋泄愤似的咬着三明治。
      「我去帮忙打扫好了,难得回来一趟就让他忙来忙去也不好,你吃饱再陪他聊聊天好了。」叶冬海起身,偷了个吻在他脸上,迳自走进客厅。
      夏春秋则若有所思的,想着陆以洋身上到底带着什么东西,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东西绝对会保护陆以洋。
      至少,不用担心这小鬼的生命安全......
      夏春秋扁着嘴,不太甘心的继续吃他的早餐。
      一直到了傍晚陆以洋才回到家。
      一走进屋子,那种诡异的恐惧又开始跟上自己,陆以洋觉得很烦躁,在外面的时候不特别觉得,可是一旦回到家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感觉得到那个鬼在身边围绕,自己却看不到。

      他忍着恐惧和怒气,把下午采买好的东西一一塞进冰箱里,突然啊的一声叫出来,「......气死我了......结果又忘记买......」
      陆以洋叹了口气,哀怨自己再度忘记要买的东西,他气愤的把萝卜用力塞进冰箱,然后开始做菜。
      今天的状况大致上和前一天差不多,高怀天回来吃饭,然后再度挑战那支DVD,奇怪的是明明觉得很好看,也是一直想看的片,但只要他一坐下来看就马上睡着。
      高怀天仍然好笑的把他摇起来,让他回房去睡。
      然后大约三十分钟后,就跟昨天一样,陆以洋又突然脸色苍白的冲进他房里。
      他苦笑着把被子掀开,「过来吧。
      「嗯......」陆以洋有些尴尬的走过去,乖乖躺在他身边。
      静静的躺在那里,他总觉得气氛有哪里不对,昨天是吓个半死所以一头就撞进来,但今天因为有昨天的心理准备,所以虽然是吓得躲到高怀天身边,却总觉得这样好像有哪里不对......

      顿了半晌,陆以洋也搞不清楚他们这样到底算不算在交往,但他又怕自己若是问了,是不是就得给个答案,因为高怀天那总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他也不知道到底他们是交往好,还是不交往好。

      转念间又想起魏千桦,对高怀天来说,自己的存在是不是跟魏千桦差不多呢?
      想想又觉得不对,他与魏千桦从在校起就认识了,交情应该比跟自己好上很多才对......
      「我昨天......」陆以洋在阻止目己之前,突然开了口。
      「嗯?」高怀天应了声,侧头看着他。
      「见到你那位小千了。」陆以洋不自觉有点酸的语气让高怀天失笑。
      「嗯,是他打电话告诉我叫我快点回家的。」高怀天曲起手臂来撑着头,侧身看着他。
      「喔......」陆以洋扁起嘴应了声。
      「你介意吗?」高怀天柔声开口。
      陆以洋的神情看起来有点疑惑,「......我也不知道。
      他们的距离只有几寸,可以感觉到彼此的气息吹拂在脸上,陆以洋晶亮的眼睛眨了眨,看着高怀天温柔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高怀天像是叹息一样的轻喃,「你呀......
      陆以洋想睁开眼睛,但是高怀天已经吻上他的唇,比起昨天耍再深再重的吻,几乎让他无法呼吸,高怀天原本扶在他腰上的手突然滑进他衣摆内,顺着他的腰侧一路揉抚了上来。

      「嗯......唔......」陆以洋可以听见那种几乎是甜腻的呻吟声从自己的喉间发出,突然涌上来的情欲和炙热让他没有办法承受,他缩了缩身体想要退开,高怀天却翻身压了上来。

      「......呜......嗯......」陆以洋几乎是啜泣的低吟,并不是觉得讨厌或是不舒服,而是那种感觉突然一涌而上让他觉得害怕。
      高怀天感觉到他全身都微微在颤抖,深呼吸着停下了动作。
      把脸埋在陆以洋颈间,闻着他相自己一样的沐浴乳的味道,还有或许是乳液还是什么的香味,他忍不住轻轻在他颈间咬了一口。
      「呜......」他轻颤了下,像只小猫一样的呜咽着。
      高怀天觉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他放开陆以洋,退开一些距离的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陆以洋看起来倒也不像真的被吓到,只是粉嫩的红从他的脸一直透进他衣领,凌乱的衣服和他微微的喘息都让高怀天忍不住想继续下去。
      但是......再下去就是犯罪了......
      高怀天暗自叹了口气,这孩子对他来说,也许太小了......
      也不过差个六岁......有点哭笑不得的替陆以洋拉好衣服,再用棉被把他裹得密密实实,「睡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陆以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觉得不好,也不觉得不舒服,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但他知道如果高怀天在忍耐的话,他也不该再做任何表示,他想刚刚不该在他面前闭上眼睛的,也许......那算是在诱惑他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不恰当,陆以洋埋进棉被里,暗自懊悔。
      结果一夜无眠。
      隔天一早,陆以洋做了早餐给高怀天,一样一起出门让高怀天送他上事务所,他道别下了车之后,非常丧气的走进新事务所。
      所谓的新事务所,其实地点就在原本杜槐愔被炸掉的那栋大楼。
      韩耀廷为了杜槐愔买下那块地,把半毁的大楼打掉重盖,照杜槐愔的指示全盖成小型公寓,只租不卖,结果倒是马上住得满满的。
      杜槐愔只要了其中一间当作新的事务所,虽然不大,但放二个人也很够用了,尽管这里没有房间,但陆以洋倒是对那间房的厨房很满意。
      易仲玮老觉得他生错了,总说如果他是女生的话,长这么可爱又这么贤慧,早该被人抢走了。
      但是做菜是自己的兴趣,每当看到有人吃他做的菜吃得津津有味,他就充满了成就感,也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当厨师,但是他只想替家人、朋友或是喜欢的人做饭而已。
      「干嘛一脸丧气的样子?」高晓甜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手上抱着小宛的头走过他面前。
      「咦?小宛的头又掉下来了。」陆以洋连忙四周找寻,果然小宛的身体又在屋里撞来撞去。
      「对呀,我昨天才接好的,不晓得怎么搞的怎么也黏不好。」高晓甜皱着眉把小宛颈上的胶清干净,陆以洋赶紧跑过去拉住小宛的手,把她拉到沙发边。
      「坐在这里,不要乱动。
      「可以吗?要不要我来?」陆以洋看着高晓甜清半天,忍不住开口。
      「你手有比我巧吗?」换来白眼一枚。
      高晓甜想想又忿忿不平的开口,「槐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他回来的话一下就解决了,干嘛老赖在别人家不回来。」
      「欵......槐愔......很忙吧......哈哈哈......」陆以洋干笑了几声,心想应该不是槐愔不回来,大概是韩老大不放人。
      看着高晓甜边贴小宛的头边聊天,陆以洋有种感动的感觉。
      还是你们几较好,不会欺负我......
      叹了口气,杜槐愔今天不知这是来还是不来,他只好开始打扫房子,帮高晓甜固定小宛的头,等到快傍晚杜槐愔才走进来。
      「我以为你不在。」杜槐愔看见陆以洋,随口说着,「有吃的吗?
      「你饿了呜?我现在弄。」陆以洋站起来,赶忙往厨房走。
      「嗯,饿死了。」杜愧音坐了下来,看着高晓甜使用三秒胶的成果,「这样不错嘛。
      「对吧。」高晓甜得意洋洋的看着小宛贴好的头,小宛开心的站起来转了两圈,碰地一声头又滚了下来,转了几圈滚到杜槐愔脚边。
      一阵尴尬的静默中只听见哀凄的哭泣声。
      呜......呜呜......
      「啊啊啊--对不起啦,不要哭嘛,我想说三秒胶OK的,你不会真的想再用钉枪钉吧......」高晓甜连忙去把头捡起来拍拍她的头发。「刚刚小陆有扫地,很干净,你不要哭了。」

      杜槐愔叹了口气,「给我吧。
      「早叫你昨天要回来的,每接一次又撑不过二星期......」高晓甜扁着嘴把头交给杜槐愔。
      「是是,下次我会记得。」杜槐愔没什么诚意的回答,他把小宛的头小心的接好,拿起笔在她颈上写咒文。
      「怎么了?三秒胶也不行吗?」陆以洋拿着一盘蛋包饭,走出来看着她们。
      「我连电视强力广告的那种可以把车子吊起来的超强强力胶都试过了......」高晓甜撇撇嘴角。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用钉枪......」陆以洋闷闷的开口,「槐愔,可以吃了。
      「嗯......等下......」杜槐愔专心的在小宛颈上写了一圈咒文,让头可以固定在上面。
      陆以洋不禁感叹了起来,如果能把头挖出来就好了......小宛的头就可以回复,也不会总是处于话说不清楚,也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的状态,明明生前是有名的才女,温柔婉约又知书达礼,但问题就在不能挖......

      叹了口气,陆以洋去替杜槐愔倒了茶来,等他写完咒文吃饭。
      「好了,这样就暂时不会掉下来了。」杜槐愔拍拍小宛的头,让她开开心心的转来转去。
      「你最近又做了什么?」杜槐愔看了他一眼,「春秋打电话给我,说你目击人家自杀。」
      「我什么都没有做呀......他要掉在我面前我有什么办法,没被他压到就算万幸......」陆以洋话没说完,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并不是因为幸运才没有被压到,而是有东西推了他一把。
      「怎么了?」杜槐愔见他突然沉默,伸手捏住他的脸。
      「唔唔唔,痛。」陆以洋抢回自己宝贵的脸,抚了几下,「我只是想起来,那个人掉下来之前,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
      杜槐愔只是点点头继续吃,什么也没说。他心想这大概就是夏春秋特地打电话给他的原因。
      陆以洋见杜槐愔的态度,也猜得到几分,救了自己的大概是那个聚魂盒。
      他伸手摸摸那个已经跟自己心跳同步的盒子,「槐愔......这个盒子会一直保护我吗?」
      「嗯,只要你戴着它一天,『』就会保护你一天。」杜槐愔把茶一口喝完,「不过,别用他来做什么怪事,否则到最后你会无法控制他。」
      「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控制他呀......」陆以洋皱着眉,不明所以地摸摸那个盒子。
      「你慢慢就会知道的。」杜槐愔也没教他的打算,只埋头吃他的饭,活像整天都没吃过东西。
      「你整天在忙什么呀,饿成这样。」陆以洋再倒了杯茶给他。
      杜槐愔一怔,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小孩子不要问。
      看着杜槐愔起身把盘了拿到水槽去,陆以洋扁起嘴板闷的开口,「我不小了......才不是小孩。」
      杜槐愔看着他的神情,好笑的弯下腰低头看他,轻声开口,「怎么?那个姓高的忍不住了?」
      陆以洋直觉地知道自己被当成玩笑了,他郁闷的拿起背包站起来,「......我要回家了......
      在走出门之前杜槐愔又叫住他,「小陆。
      他只好停住脚步回头,杜槐愔只是笑笑的开口,「要是不知道怎么办的话,就住到这里来吧,要弄个房间也不是什么麻顷事,跟晓甜、小宛做伴不是很好?」
      陆以洋沉思半晌才开口,「我想我可以应付的......应该。」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不确定,又叹了口气转回身,「我要回去了。
      「走路要看路,」杜槐愔也没说什么,只是交代一句,省得这孩子边走边想事情又在哪里摔倒。
      杜槐愔关上门,回身想把碗盘洗一洗才想起来,刚刚没有问他那个自杀的人怎么了。
      但转念一想,反正聚魂盒会保护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么一想又觉得放心,暗想等会儿把碗盘收拾好就先回去,省得一下楼又看见有车等在那里。
      陆以洋很闷的回到家,一进门开了灯又觉得那鬼东西在身后,一连三天都这样让他已经快到爆发边缘。「不要跟着我啦!你有话要说就说!不要再躲了!」
      室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音,连个鬼影也没有,他气得想摔锅,但是又觉得拿锅子出气似乎没有任何帮助,只好忍住气开始煮饭。
      等到高怀天回家,上桌吃饭之后,他才稍微克制了怒气。
      「今天的菜好像切得特别......细?」高怀天苦笑着,其实那几乎细到快烂了,他大概可以想像这孩子是怎么拿菜出气的。
      「......你多心了。」陆以洋只是闷闷的低头吃饭。
      高怀天也没多说什么,只跟着默默的吃饭。
      饭后陆以洋拒绝让他帮忙洗碗盘,独自在厨房理把碗洗得乒乓作响,让高怀天考虑要不要去买双塑胶手套给他,省得他打破碗割到手。
      陆以洋洗好碗,依旧一脸怒气冲冲的走出来,「昨天那支DVD还在吗?
      「嗯,在是在......你还想看吗?」高怀天怔了怔。
      「要,我要看。」陆以洋鼓着气,走到沙发上坐好,等着高怀天去把DVD拿出来播放。
      大约二十分钟后KO。
      其实电影播放五分钟后,陆以洋的眼皮就开始沉重了,但是看着他死撑着不睡不知道在睹什么气,高怀天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故意放低了身子让他软软的跟着沉进沙发里,靠在他肩上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这回高怀天没有摇醒他,轻轻放倒他的身体让他躺让自己膝上睡,轻抚着他细软的头发,想他大概这二天都没睡好。

      微微叹了口气,伸长手臂去抓了他刚刚搁在沙发上的外套给他盖上,他干脆专心的看起那部其实一点兴趣也没有的电影。
      这是部美式英雄主义的片,男主角是个看起来很落魄的警察,但是可以一人拯救万人,连离婚的妻子跟处不好的女儿最后都回到自己身边,这种片可以拍四集他是不太明白,不过陆以洋似乎很喜欢男主角。

      他抓起DVD盒看了看,不晓得他是喜欢男主角那个落魄的样子,还是单纯喜欢英雄。
      是部很热闹也很紧凑的片,不过自己不大能接受那过度夸张的手法跟英雄主义,可是反正是电影,他喜欢就好。
      把DVD退片关上,陆以洋动了动似乎醒了,他伸手摸摸他的头,「醒了吗?
      「嗯......咦?我又睡着了......」陆以洋赶忙从高怀天身上爬起来、揉揉眼睛,看钟就发现自己大概又开头十分钟就睡着了......
      陆以洋长叹了口气,「到底他有没有把女儿救回来呀......」
      高怀天笑了起来,「你连他女儿被绑走都没看到了。」
      陆以洋抓抓头觉得实在有够奇怪,一连三天都没办法看完这部片,该不会是什么诅咒吧......
      「算了......我要去睡了......」迷迷糊糊的站起来,陆以洋朝房间走。
      「小陆。」高怀天叫住了他,待他揉着眼睛回头,他才柔声开口,「你要是怕的话就过来睡,我今天什么也不会做的。」
      陆以洋怔了怔,大约是想到前一天晚上的事,圆圆的脸迅速红了起来,随口应了声就走进房里。
      高怀天苦笑着,想自己大概还是吓到他了。
      把DVD
      收起来,关灯洗澡回房睡觉,等了大约三十分钟,见陆以洋也没有想过来的样子,高怀天心想他大概是不再害怕了,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细微的碰撞声,他睁开眼睛仔细听了半晌,虽然没有再度出现任何声音,但是他不太放心,便起身去轻敲陆以洋的房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高怀天想了一会儿,轻轻打开房门,陆以洋并不在床上,他怔了怔侧头一看,才看见他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缩在角落里。
      他苦笑着走进去蹲在他身前,怕吓到他地轻声开口,「小陆?
      陆以洋微微发抖,半天才听出来那好像是高怀天的声音,他微微抬头看见他苦笑的脸,几乎想扑上去,但他也不想这么没用,只好忍耐着不要哭出来,又把头给缩回去。

      他真的不想这么麻烦的......真的......
      高怀天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连人带棉被给扛起来,带进自己的房里。
      高怀天把陆以洋放在床上,连棉被一起环住他,就算比平常大上一圈,还是可以简单的抱在怀里。「我不是告诉你,我不会再做什么了,如果你怕的话就过来睡吗?」
      「嗯......」隔着棉被只看见小半颗头,他微微的应了声。
      高怀天稍微加强了语气,「为什么宁愿自己怕成那样也不肯过来找我?比起鬼来我比较可怕?」
      陆以洋更缩进棉被里,但是非常用力的摇头。
      「那就是又怕我嫌你麻烦?」高怀天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露在棉被外的只剩下一小颗头,还是看得出他在微微点头。
      「我要是嫌你麻烦,就不会叫你过来跟我住了。」高怀天放软了语调,柔声开口,轻轻抚在他背部的手就算隔着紧紧裹着的被子,陆以洋还是感受得到他的温暖。
      微挣开了被子,他伸手抱住高怀天,高怀天只是抱紧他,体温有些高的身体还轻轻颤抖着,高怀天轻吻着他的脸,「为什么要怕成这样?我从来没看你怕过什么鬼,他伤害你吗?」

      陆以洋怔了怔摇摇头,其实那个鬼什么也没做,但自己就只是害怕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怕?」高怀天不太明白,他以为这孩子不怕鬼。
      沉默了许久,陆以洋才闷在他怀里开口,「......我以前一直很怕鬼的......自从遇到春秋,知道能和这些东西沟通以后,才渐渐不怕的......可是这一个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不跟我说话只是躲在暗处......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而且......他死去的脸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晃动......
      陆以洋没有说出口,他不想让高怀天更加担心。
      「他不肯跟你说话,那你跟他说过话吗?」高怀天问道。
      陆以洋怔了怔,说没有也完全不是,他骂过他两次......只是完全没得到回应。
      高晓甜曾经说过,只要自己好好的说,没有鬼是不肯听的......那自己为什么不好好跟他沟通看看呢?
      这么一想就觉得好了一点,他微微点点头,「嗯......我明天跟他沟通看看......」
      高怀天微微一笑,「我只是问问而已,我不明白你们的世界,无法给你什么建议,如果你真那么怕的话,也不一定要这么做。」
      陆以洋终于把脸抬了起来,「我要试看看,我早就决定要帮助他们,既然会、会掉在我前面,也许是有什么因缘也不一定......」
      想了想又觉得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因缘,他扁着嘴开口,「总之......先试看看再说好了......」
      陆以洋把脸轻贴在高怀天胸前,他不想再管其他麻烦的心情或是感觉,他只想听着他的心跳声入睡。
      高怀天轻笑着,把他拥在怀里,想自己大概又要一夜无眠了。
      第三章
      第四天。
      陆以洋决定要和他沟通看看,早上送高怀天出门,回头再进他房间睡了回笼觉,意外的没受打扰。到了中午他打算炖锅肉,然后开始打扫,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天生主妇命,如果是女生的话一定是好太太。

      怎么会生成男的呀......
      陆以洋百思不解,但是思考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于是放弃想这件事。
      等肉炒好放进炖锅设定好时间,家里也一干二净,他坐在客厅深吸了口气,开始试图跟那个人说话。
      「对不起之前一直骂你......你在的话,请出来跟我聊聊好吗?」陆以洋开口说话。等了半晌没有回应。
      「请出来跟我聊聊好吗?
      「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还是你被谁害吗?
      「或者是你有什么冤屈我可以帮你的。」
      「你有家人吗?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话啦!」
      直到陆以洋觉得自己跟个白痴一样自言自语之后,他又开始生气,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没有耐性的人,可是却一直被这个鬼搞得怒气冲冲。
      到底想怎么样......
      陆以洋叹了口气,不晓得为什么这几天都特别累,最后决定不再理他,横躺在沙发上,想着在关老爷看得见的地方睡觉,应该很安全吧......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很快就进入梦乡。
      到了晚上高怀天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一阵炖肉香味,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进门就看见陆以洋躺在沙发上睡觉。
      他笑着朝他走去,弯下腰来轻轻摇晃了他几下,「小陆。」
      见他微微睁开眼,高怀天轻抚着他的脸,「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会感冒。」
      陆以洋却突然朝他笑了。
      高怀天不由得一怔,那是他没看过的笑容,陆以洋从来不这么笑,虽然他总是面带笑容,但他的笑容单纯而美好,总是闪闪发亮的像太阳一样,从来不这么......像是在诱惑他似的微笑。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陆以洋突然伸手揽上他的颈,凑上他的唇,深深吻住他。
      高怀天停顿了下,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就这么吻下去。
      但陆以洋却不只吻上他的唇,他探出舌头去紧紧缠吮着高怀天的。
      高怀天吻过陆以洋四次。
      虽然来往好一阵子,又是同居的状态,可是他只吻过他四次。
      第一次是他们认识的那天,拜那位被绑架的同学之赐。
      第二次是他晚上送陆以洋回学校,发现他把东西忘在他车上,他帮他送上研究室却发现他哭叫着停不下来,送他回家的时候,忍不住吻了他。
      第三次是大前天晚上,第四次是前天晚上。
      吻陆以洋的感觉就像一种新鲜的探索,他是个纯洁如白纸般的孩子,羞涩、单纯,吻上他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感觉到他的不知所措。
      吻他的感觉很美好,但高怀天现在却觉得非常奇怪。
      陆以洋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而且极其挑逗的吻过他,这孩子大概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吻过他,现在的感觉却像是经验丰富并且十分懂得怎么诱惑男人。
      当陆以洋的手顺着他厚实的胸膛滑到他腰间,最后滑到他身下的时候,高怀天皱起眉头,猛地扯开了他。
      陆以洋眨眨眼晴然后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诱人,但是高怀天却能确认,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陆以洋。
      问他是谁好像也很奇怪,但他讨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用陆以洋的脸摆出那种笑容,他皱起眉用力的摇晃着他,「陆以洋!给我醒醒!
      陆以洋被摇晃了半天,才突然像是惊醒一样的看着高怀天。「怎、怎么了?
      高怀天只是皱着眉盯着他,「小陆?」
      陆以洋愣愣的看着高怀天,「嗯......怎么了,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一时之间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只是躺在沙发上睡一下,怎么一下子高怀天就回来了,他愣愣的转头去看时钟,惊叫了起来,「天呀!怎么七点了!我怎么睡的!我连菜也没炒......」

      话没说完就被高怀天抱个满怀,他愣愣的让他抱着,半天才拍拍他宽厚的背,「你、你怎么了?
      吓死我了......
      高怀天深吸了口气,微放开他,看他一脸疑惑,也不想解释来吓唬他,如果这个鬼这么......厉害的话,那也许该把他送回叶冬海那里。
      「小陆,你听我说。」高怀天坐到他身边去,「你也许该回夏春秋那里住一阵子。」
      见他面色凝重,他还以为高怀天要说什么,伹他只是一怔,马上想到是不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高怀天,「我、我做了什么吗?
      高怀天苦笑着摸摸他的头,「没什么,只是最近我有案子,随时半夜都得出门,我担心你一个人会怕,所以不如先住回夏春秋那里。」
      陆以洋望着他,知道他大概有话没说,但是如果会让他担心到想把自己送回春秋那里的话,也许就不该继续麻烦他。
      「嗯,我知道了。」陆以洋乖巧的点点头。
      因为他太过配合,高怀天不放心的握住他的手,「小陆,我绝不是嫌你麻烦。」
      「嗯,我知道......」陆以洋低下头。
      「你们的世界是我帮不上忙的,如果我帮得上忙,我绝不会要你离开。」高怀天苦笑着轻抚他圆润的脸。
      陆以洋抑起头来看他,看着他苦恼的脸又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他认真的望着高怀天开口,「你不用为我烦恼这些,我会回去春秋那里,然后解决这件事再回来。」
      高怀天微微笑着,手上他脸颊柔软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手,他低下头轻轻吻上他的唇,感觉他似乎是屏住了呼吸让自己吻。
      他微微笑了起来,只是轻轻吮吻陆以洋的唇就放开,看他绯红的脸,忍不住又凑过去轻咬了一口,然后在他耳边开口。「我送你过去。
      「嗯。」陆以洋红着脸用力点点头,「先吃饭好了......不过只有炖肉。」
      「我什么都吃。」高怀天笑着,看陆以洋跑进厨房忙,悄悄拿起电话拨给叶冬海。
      稍做解释后挂上电话,他想着不知道夏春秋能不能解决陆以洋的问题,他可无论如何不想再看见那个什么鬼东西占领陆以洋的身体。
      叹了口气,高怀天决定进厨房帮忙,好快一点送陆以洋去叶家。
      夏春秋直直的盯着陆以洋看,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还没移开视线。
      「春、春秋......你有看出什么吗?」陆以洋终于忍不住开口。
      「废话,有看出来的话,我一直盯着你干嘛。」夏春秋没好气的回答。
      叶冬海也绕着他三、四圈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跟夏春秋对看了一眼,都不知这问题出在哪里。
      「你真的不记得你下午做了什么吗?」叶冬海忍不住又开口问了一次。
      事实上连这次他总共问了五次。
      陆以洋扁着嘴满脸委屈,「我真的不记得,我想跟那个鬼东西沟通可是他不理我,我后来觉得自言自语很无聊,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知道一睡就睡到七点,是高怀天把我摇起来我才醒的。」

      陆以洋耐心的解释第五次。
      过了半晌他才看着叶冬海,「那个......高怀天有说我做了什么吗?」
      「没有。」叶冬海露出苦笑,他学长难得犹豫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只说他觉得陆以洋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烦死了。」夏春秋突然站起来,「在解决这件事以前不准离开这个家,避免出什么状况。」
      「嗯......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陆以洋歉疚的开口。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谁说我觉得你烦的?不要自己乱解释,你不是带了DVD回来?去放给我看。」
      「喔喔,好,这个很妤看唷。」陆以洋跑去他房间,把高怀天塞进他包包里的DVD拿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睡着了三次......」
      「睡着三次的片叫好看!」夏春秋瞪着他。
      「那不是片的问题,大概是我太累了。」陆以洋干笑着去放片,三个人坐在客厅看DVD。
      结果,不到半小时,陆以洋仍然睡着了。
      「这么紧张的片他也会看到睡着?我以为他很爱看动作片。」叶冬海不解的轻轻摸他的头,「太累了吗?
      「他果然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保护他的那东西在作怪。」夏春秋走近他,握住他的手,半晌皱起眉来,「不行,这还是要叫槐愔。
      叶冬海去拿了条被子给他盖上,「要把他送到槐愔那里去吗?」
      「不,叫槐愔过来,他现在不要离开这里比较好。」春秋替他拉好被子,「去打电话给他,他不想也要叫他来,不然小洋我不还给他了。」
      「知道了,现在太晚,我明天打吧。」叶冬海笑着坐到他身边去,把DVD的暂停键按掉,「先把这个看完好了。
      「嗯,蛮有趣的。」夏春秋捞了个抱枕,和叶冬海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电影。
      陆以洋一路睡到隔天早上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夏春秋看了半天,也不觉得他生病了,「你电话打了吗?
      「打了,没人接,我留言了,槐愔大概还在睡,起来就会接电话吧。」叶冬海拉着他走出陆以洋的房门,「让他睡,你去观云吧,我去买早餐,有事晚点再说。」
      「嗯。」夏春秋点点头,走上楼去观云。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叶冬海急急忙忙爬上来,「春秋,小洋呢?
      夏春秋愣了愣,「不是在睡?
      叶冬海摇摇头苦笑着,「不在房里了。
      「我明明告诉他不要离开的!」夏春秋气得马上站起来冲下楼,「他到底在搞什么。
      叶冬海也有些疑惑,虽然这孩子常常不按牌理出牌,但基本上很听他们的话,「会不会......是真的被附身了,他没办法控制?」
      「如果是别的东西要走出我的家门,我会知道。」夏春秋里外找了一次,真的确定他已经不在家里,气得把电话抓起来就拨。
      电话铃响过久,转接进语音信箱,「这小鬼敢给我关手机!
      夏春秋气愤地挂掉,再拨了另一支电话,相同状况,「这两个是混太久了是不是!」
      改拨第三支电话,响不用三声就接了起来,「我是春秋,那个笨蛋在你那里吗?」
      夏春秋拿着电话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几乎要跳起来,「我管他在睡!他现在不接我电话就一辈子不要接我电话好了!」
      电话另一头的韩耀廷从来没听过夏春秋那么生气,他怔了怔柔声安抚,「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叫他。」
      把电话抓在手上,他低头在怀里的人耳边轻轻叫唤着。「槐愔,快起来。
      「嗯......干嘛......」杜槐愔把头更埋进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
      「春秋打电话来,很生气的样子。」韩耀廷边说,边含住他的耳垂。
      「唔......春秋?」杜槐愔闪了闪,终于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
      「喏。」韩耀廷把电话放到他耳边。
      「喂?」杜槐愔自己伸手抓住话筒,随即皱起眉。「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杜槐愔坐起来揉揉眼睛,一边把话筒拿远一些,韩耀廷可以听见从话筒里传来的骂人声,随即笑了起来,「我不晓得春秋这么会骂人。」
      「他不会有事的啦......」杜槐愔抓抓凌乱的头发,然后停顿了一会儿,「你说什么?附身?怎么可能......」
      过了半晌,他才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派人去找他。」
      没等夏春秋回答,他收线把电话塞回韩耀廷手上,伸了个懒腰后捡起地上的衣服准备出门。
      「很紧急的事吗?」韩耀廷伸长手臂顺着他光裸的背一路滑下。
      杜槐愔闪了闪,回头瞪他一眼,「很急。
      收回手臂,韩耀廷笑了笑坐起来,「要去春秋那里吗?我送你。」
      杜槐愔摇摇头,扣好上衣的扣子。「我才不想去他那里,我要去找那个笨小鬼。」
      穿好衣服,杜槐愔击到客厅外的露台,清晨的风很大,吹得他发丝飘动,他闭上眼睛等待了会儿,扬起手他心爱的鹰就停在他手臂上。
      「乖孩子,去帮我把那个笨蛋找出来。」杜槐愔伸手摸摸鹰的羽毛,再一扬手,他的鹰又尖啸着飞上天空。
      「快一点......在那个笨蛋做出什么事以前......」杜槐愔皱起眉,有点懊悔自己昨天见到他的时候没多注意。
      看着已经明亮的天空,杜槐愔叹了口气,决定先到事务所去。
      陆以洋走在路上,现在正是上班时间,街上人潮汹涌,尤其是公车站及捷运站周边。
      他只是很悠闲的像是散步一样走在路上,经过了一家商店橱窗,还没营业亮灯的反光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他转身看着玻璃里的自己,伸手拨拨头发,摸了摸脸然后笑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一定会喜欢吧。」
      他笑着,走向他的目的地。
      停下脚步,他望着对街一家早餐店,过了许久,他笑了起来,看着他等的人走出来,他就站在原地,等着对方过马路。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双手撑在椅子上,他侧着头在对上视线的时候,给了对方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套着风衣,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有张端正的脸。
      而那个人远远的就注意到长椅上坐着个可爱的男孩,那个孩子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冲着他直笑,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看着表暗想时间还早,先乐一下应该无所谓。
      他走过去坐在男孩身边,「一个人吗?
      「嗯。」陆以洋笑着,微凑近了些,「我想赚点零用钱。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直接,那个人笑了起来,「多少?
      「你看我值多少?」陆以洋笑着靠近他,双手按上他大腿。
      他低头望着那个孩子,有张可爱的脸蛋,颈部到肩的线条很圆润,他伸手抚上他后腰,看起来也有漂亮的腰线,不过太常出来赚的孩子就不值那么多钱了。
      「五千?
      陆以洋挑起眉来,「我找别人好了。
      「等一下。」他急忙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了,八千?
      「一万五。」陆以洋笑了起来,「这是我做过最低的价码了。」
      他微微拧眉,他可没买过这么贵的男孩,而陆以洋只是笑着把手穿进他风衣里,从腰侧滑到胁下轻抚着,低声开口,「会让你值回票价的。
      他倒吸了口气,笑了起来,「成交。
      陆以洋露出笑容,在他耳边开口,「我知道一间不错的旅馆。
      「那还等什么?」他回以微笑,搭着陆以洋的肩,跟着他走。
      走进豪华的汽车旅馆,陆以洋看了看表,挽着他的手臂,进去前回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然后满脸笑意地跟着那个人走进去。
      高怀天几乎是紧急刹车。
      不顾后面车辆狂按喇叭,他下车出示证件示意后面的车绕开。
      他看着刚刚经过的,好像是家汽车旅馆,而他看见的应该是陆以洋......不对,那个笑容,是那个附在他身上的,他急忙上车,确认后面没车便倒车滑了几公尺,然后停在路边,下车冲进那间旅馆。

      他敲敲柜台出示证件,「刚刚是不是有个男人带个男孩来开房间?」
      柜台的的服务员怔下怔,「呃......那个孩子说他有十八岁,我看过证件的。」
      「哪间房。」高怀天严厉的看着他。
      「警察先生......那个......
      「我想你老板不会希望每天都有人来临检,或是因为清防测试而停业吧?」高怀天望着他面无表情的开口,「哪间房?
      「请稍等。」那个服务员干笑着,在查询了电脑后开口,「八○六号房,在八楼左手边第三间。」
      高怀天马上转身冲进电梯,电梯慢得让他想打人,而他很久没这么生气过。
      出了电梯他冲向八○六号房,用力的敲门,「开门!临检。
      里面似乎有点慌乱,他听见有人慌张的开口,「等、等一下......
      「快点!马上开门!」高怀天再用力的敲门。
      隔壁几间房似乎也慌乱了起来,有一两间房的人探头出来看,高怀天面色难看的开口,「你们没事,都待在房间里。」
      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一脸慌张的开口,「请问......
      「让开。」高怀天用力把门推开,一走进去就看见陆以洋坐在床上,上衣的扣子几乎没扣,朝他微笑的样子像是很得意。
      高怀天几乎想把这个人揍一顿,要不是他还在陆以洋的身体里......
      他转身拉过那个人的领子,「这孩子未成年你知道吗?
      那个人慌张的用力摇头,「我看过他的证件,他已经二十五岁了!」
      「这样子说二十五岁你也信?没见过造假的?你证件拿出来我看。」高怀天严厉的瞪着他。
      那个人战战兢兢的从皮夹里把证件掏出来,高怀天接过来看了看。
      贺昱霖,四十三岁,台北人。
      「你做什么的?」高怀天瞪着他,大清早就找年轻男孩上旅馆是不用上班的吗?
      「......我、我是大学教授......」那个人微低下头,然后又不太甘心的抬起头,「是他一清早在路边引诱我的,同性恋不犯法吧?而且他身份证写的是二十五岁,我怎么知道身份证可以假造。」

      高怀天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心情,「哪间大学的?
      贺昱霖迟疑着不想说出口。
      「我去查也查得到。」高怀天晃了晃他的身份证。
      「......T大......」贺昱霖不太甘心的开口。
      高怀天皱起眉,这个人是陆以洋学校的教授?这会不会太巧合了点?他转头看着陆以洋,依旧是那副讨人厌的笑容。
      「你可以离开,不过要是不希望我通报你们学校的话,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高怀天放缓了语气的开口。
      「是是是,我知道我以后会小心......不不,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贺昱霖见高怀天似乎愿意放过他,连忙点头答应。
      「你可以走了。」高怀天把身份证还给他,他抓起外套和包包连忙冲出房间。
      高怀天关上门回头看着陆以洋,面色凝重,「你认识这个人?
      陆以洋躺在床上,笑了起来,「不认识,我早上随便勾搭来的。」
      高怀天瞪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难得我得到这么好的身体,这孩子又这么多人疼,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他笑着起身往高怀天走近,「你也不用这么烦恼,你满足我的话我就不用勾搭别人了。」

      高怀天只是瞪着他,看着他项上自己的腰,抬头用陆以洋那双一向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自己,「你还没上过这孩子吧?是我的话可以让你爽,也不会让他觉得痛唷。」
      高怀天忍住怒气一把推开他,「我要是只要他的身体早就动手了,轮不到你来帮忙。」
      「那你可能要等上很久,等到我开心再说了。」陆以洋笑了起来,看着高怀天十分生气的脸,他好笑的又走近他。「生气呀?打我呀?你舍得的话......」
      话没说完,高怀天一拳挥了过去。
      陆以洋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半晌才摇摇头坐起来。
      他眨眨眼看着四周,这是间陌生的房间,高怀天就站在身前不远的地方,可是他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样子,就算是自己跑去找杀了小宛的凶手那次都没看过他那么生气的脸。

      陆以洋愣愣的坐在地上,想现在是什么状况?他明明就在春秋家看DVD......然后好像睡着了。
      那高怀天在生什么气?他连续四次都没把DVD看完吗?
      陆以洋怔怔的坐在地上,然后觉得左脸和嘴巴里热辣辣的痛,他伸手摸摸嘴角,手上沾了血迹。
      大概是嘴角破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高怀天的神情已经从盛怒缓和下来,正以一种观察的表情看着自己。
      陆以洋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他摸着脸颊看着高怀天,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怎么了?
      「小陆?」高怀天的神情像是又缓和了一点,但还是不放心的看着他。
      「嗯?我、我们在哪里?」陆以洋摸着发疼的脸,不知道高怀天在迟疑什么,他四周看了看,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旅馆,他跟高怀天在旅馆干什么?
      「这里......」话海没说完,高怀天突然冲过来抱住他,「对不起。
      「唔......什么?」陆以洋一头雾水,只见到高怀天又放开自己,伸手抚上他的脸,满脸心疼,「很痛吧?对不起,对不起。」
      陆以洋的确觉得很痛,不过看着高怀天满脸歉疚的样子更觉得难过,他伸手抱住高怀天,「其实也不那么痛啦......你不要道歉......」
      因为疼痛反而让陆以洋清醒了起来,前一天他在沙发上被高怀天摇醒的时候,他也曾像是想确定什么似的唤了他。
      他现在稍微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许是被那个鬼东西给附身了......而且是在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
      「我、我做了什么吗?」陆以洋拧起眉看着他。
      高怀天苦笑着,真要告诉他,他找了个陌生男人开房间吗?
      「没什么......还痛吗?」高怀天歉疚的望着他破掉的嘴角,捉着他下颚,用拇指轻轻擦过。
      「唔......」陆以洋缩了缩,倒不是痛,只是感觉......有点奇怪,他红着脸开口。
      「不、不痛啦。
      这才是他认识的陆以洋,天真单纯、动不动就会脸红,虽然有点小麻烦可是总是认真的做每一件事,他叹了口气,再紧紧抱住他,「对不起......一下就好了。

      「嗯......」陆以洋不知道是什么吓到了高怀天,他把手臂环上他的背,轻拍了几下,「没事啦,我一点都不痛,你不要在意。」
      这么一说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高怀天一直道歉的理由,是他打了自己?所以......自己做了什么、不对,是那个家伙做了什么让高怀天打他?
      他再看了看四周,这是个旅馆,他跟高怀天在旅馆......他皱起眉摸摸身上的衣服,自己的上衣居然是全开的。
      「啊--」陆以洋突然大叫了出来。
      「怎么了?」高怀天有点慌乱的放开他,「哪里不舒服?
      陆以洋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似乎是穿得好好的,他抬头看着高怀天,至少连外套也没脱,他有点惊恐的抓着高怀天,「我、我对你做了什么吗?不对、那、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吗?」

      高怀天不由得苦笑,他终于意识到了吗?「没有,你没有对我做什么。」
      「那、那我们为什么在......好像旅馆的地方......」陆以洋惊恐的看着四周。
      「说来话长。」高怀天苦笑着把他拉起来,替他扣好扣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现在告诉我!」陆以洋气得满脸涨红,「他到底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高怀天有点无奈,想了半晌还是回答他,「你认识贺昱霖这个人吗?
      突然出现陌生的名字让陆以洋怔了怔,他摇摇头,「不认识。
      高怀天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他是你们学校的教授......早上你在路边......邀请他上旅馆......」
      陆以洋倒抽了口气,虽然高怀天话讲得很委婉,伹是意思就是他勾搭了他学校里的教授上宾馆。
      「天呀!为什么!」陆以洋抱头蹲在地上,他连跟高怀天都,都没有做过,那家伙居然用他的身替找人上旅馆,而且还是他们学校的教授!
      那、那早知道......前、前天就先做了再说......
      陆以洋胡乱的思考着,高怀天当然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苦笑着把他拉起来,「放心,你们什么都没做,我在楼下就看到了,所以就上来找你。」
      「真、真的吗?」陆以洋惊恐的低头看着自己,如果连裤子都没脱的话......那应该还好吧。
      「真的。我想他动作没这么快。」高怀天苦笑着帮他把外套穿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陆以洋脸色难看的跟着高怀天离开那间旅馆,他低着头觉得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他觉得脸上发热然后羞耻到几乎想把自己埋起来。
      那个家伙怎么能用他的身体在大白天去勾搭他们学校的教授,而且自己毫无所觉,还让高怀天上来救他......要是高怀天没来的话......
      他脸色苍白的坐在车上心想,也许别人会说自己是男孩子,损失不了什么,可是......那种感觉真是差到极点......至少......至少这种事要跟喜欢的人做呀!

      不、不然多恶心呀!
      陆以洋越想越生气,气到双手紧握着,努力不要掉下眼泪,他觉得自己实在没用到了极点。
      高怀天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伸手覆在他紧握的手上,「别生气了。
      被高怀天一安慰,忍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让他觉得自己更没用,他用力把眼泪抹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高怀天伸手揽过他,轻轻把他抱在怀里,「没事了,我想你越生气只是越顺了那个人的意思而已。」
      「嗯......我知道。」陆以洋掉着泪,哑着声调开口。
      高怀天轻抚着他的脸,抹掉他的眼泪,「不要哭了。
      「嗯。」陆以洋点点头,抬起头来就看见槐愔的鹰站在前方的电线杆上。「槐愔在找我......
      「嗯?」高怀天一时之间没听清楚。
      「先,先回春秋那里好了......」陆以洋把脸抹一抹,想夏春秋一定担心得要命。
      高怀天只是摸摸他的头,重新发动车了开往叶家大楼。
      第四章
      高怀天停好车,为了预防什么突发意外,他难得的下车打算送陆以洋上楼。
      「其实,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啦。」陆以洋和他站在电梯里,抬头看着他。
      高怀天看着他脸上大片的淤青,想着自己明明控制了力道怎么还是淤青成这样,有点心疼的伸了摸摸他的脸,「还痛吗?
      「不会,完全不痛。」陆以洋用力摇摇头。
      电梯锵地一声到达顶楼,高怀天苦笑着放下手,「到了。
      陪他走出电梯,陆以洋磁卡都还没插上锁,夏春秋就开门冲了出来,「我不是叫你别出......你的脸怎么了!?」
      夏春秋叫了起来,双手去捧住他的脸,整片淤青夸张得吓人。
      「我、我撞到门......
      「我打的。
      陆以洋和高怀天同时开口,夏春秋瞪着高怀天,「你干嘛打他?
      叶冬海刚好走出来看见高怀天,顿了顿才开口,「学长。
      陆以洋搬出去三个星期后,在叶冬海的逼问下还是说出他搬去和高怀天住,叶冬海犹豫了半天,但想他学长也不是坏人,而陆以洋也不真的还是个孩子,最后也没多说,只说他知道了,之后他观察了一阵子,看这孩子总是很开心的样子,也就没再提起这件事,只是想起这件事就感觉有些微妙。

      后来自己也因为照顾春秋跟家里的事业忙了起来,也没什么跟他学长见面,一直到昨天接到他学长的电话时,还挺讶异的。
      夏春秋用力的揉揉他的脸,陆以洋痛得大叫,「春秋痛、痛痛!
      「我才不痛......」夏春秋忿忿的放了手,「你干嘛跑出去?
      「我、我不知道我跑出去......」陆以洋低下头,想起刚刚在旅馆的事又觉得悲愤交加,差点眼泪又要掉下来。
      夏春秋心一软也没继续骂他,拉住他的手臂,「先进来吧。
      锵地一声,另一部电梯刚好开启,杜槐愔怒气冲冲的走出来,「小鬼!知道我在找你不会先回我那里吗!?」
      「唔......唔唔......」陆以洋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夏春秋比较可怕还是杜槐愔比较可怕。
      「你凶什么,他回都回来了,你是不会进来呀?」夏春秋皱起眉马上就骂了回去。
      「我干嘛要进去,你为什么不出来?」杜槐愔不甘示弱的马上回嘴。
      「我为什么要出去!你不知道你站在我家门口吗?」
      「站在你家门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没住过!」
      陆以洋退了好几步,拉着高怀天的手小声开口,「你先回去好了,等几天风头过了我再回家。」
      高怀天被他的说法逗得笑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想了想又摸摸他的脸,温柔的开口,「这个要冰敷才会消得快。
      「嗯,我会冰敷,我真的不痛,你不用担心。」陆以洋认真的看着他。
      「咳咳,学长......」叶冬海有点尴尬地绕过夏春秋和杜槐愔,身后那二个人正在瞪着他身前那二个活像约会完要道别的情侣。
      陆以洋脸一红连忙松手,高怀天倒是很大方,笑着开口,「那我先走,不打扰了。
      「学长要进来坐一下的话......」叶冬海一回头,见夏春秋正以穷凶极恶的目光瞪着他,连忙回头干笑,「不过我想学长大概很忙。
      高怀天笑着拍拍他的肩,「我还得回局里,下次再见面吧。」
      他越过叶冬海朝陆以洋笑了笑,才进了电梯下楼。
      夏春秋瞪着关上的电梯,拉住陆以洋的手,「我们进去。
      「等下!」杜槐愔拉住他另一只手,「跟我回去,你又拿那个东西没办法!」
      「可是他在我这里是安全的!谁晓得你那里有多少鬼东西在排队等着害他。」夏春秋瞪着他没放手。
      「安全个鬼,人放在你这里都会走丢,安全才有鬼。」杜槐愔回瞪着他也没放手。
      「你们可以再用力一点。」叶冬海耸耸肩,「看哪边用力拉,会心疼的就输了,还是要我拿把刀把小洋劈成两半一人一边?」
      两张相似的脸怔了怔,看着陆以洋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脸,都一起放了手。
      陆以洋拉着杜槐愔的手,「都来到这里了......就进来一下下嘛。」
      杜槐愔瞪着池,伸手敲了他的头,「你就专会给我惹麻烦。
      「这里也是你长大的地方,进来一下会死吗......」夏春秋有点别扭的开口,然后迳自转身进去,「反正进不进来随你。
      叶冬海笑着,看着杜槐愔,「进来吧,不用太久,就陪他一下。」
      杜槐愔撇撇嘴角,最后还是放弃的走进去。
      「我去泡茶......」陆以洋正打算去泡茶给他们,被叶冬海好笑的一把拉住。「泡什么茶,你给我坐下,先把你那张脸搞定。」
      夏春秋拿了个冰袋出来给陆以洋,「拿去。
      「谢谢。」陆以洋乖乖接过,敷在脸上,冰得他皱起眉。「痛痛痛......
      「现在会痛了?刚刚不是说得很大声,我真的不痛,你不用担心的吗?」杜槐愔瞪了他一眼。
      陆以洋低下头,觉得这真是就叫丢脸丢到家门口。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春秋坐了下来,看着杜槐愔,「是不是你给他的那个鬼东西有问题?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鸟东西附在他身上。」
      鬼、鬼东西......?
      陆以洋想了下,摸摸胸口,春秋是指聚魂盒吗......?
      「我才不会给他任何『有问题』的东西。」杜槐愔瞪了回去,然后看向陆以洋,「你那天到底是什么状况,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什么都不准漏。」
      「喔......我想一下。」陆以洋把冰袋有一下没一下的贴在脸上,想着那天的情景。「那天......我从事务所回去,本来想去买菜......」
      他停顿了下,「啊、书店在做七天折扣,剩三天了,要告诉学长......」
      被三个人一瞪马上低下头继续想,「唔......就在经过书店之后,突然有个人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睁眼睛的时候,就看见、看见那个掉下来的人了......」

      打了个冷颤,想起那双可怕的眼,陆以洋还是觉得相当害怕。
      「说清楚一点,你看到什么?」杜槐愔敲敲桌子。
      「我看见一双好可怕的眼睛......」陆以洋皱起眉,抱着双臂,「然后突然像飞起来一样......我听见那个人在说恨谁......然后、然后就掉下来......掉下来以后就回来了。」

      夏春秋跟杜槐愔都怔了怔,杜槐愔抢先开口,「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说?」
      「我、我不知道那个重要......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那真的好、好可怕......」陆以洋低下头满腹委屈。
      夏春秋拧着眉像是想气又气不出来,叶冬海苦笑着摸摸他的头:「让我们担心也无所谓,总比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来得好吧?」
      「嗯......对不起。」陆以洋觉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春秋看着杜槐愔。
      「我想......是被聚魂盒吸收了吧......」杜槐愔看起来也有点疑惑。
      「什么东西?」夏春秋望着他不明所以。
      杜槐愔伸出双手去捧着陆以洋的脸,直视他的眼睛,像是要看到更深的地方。
      陆以洋也不敢乱动,就乖乖的坐着让杜槐愔看。
      「我想......你还是跟我回去好了。」杜槐愔下了结论。
      「等一下,你说清楚再走,他到底怎么了?」夏春秋不满的站起来。
      「解释给你听也没有用,你又一向不爱听这些事。」杜槐愔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火气那么大干嘛?
      「我一个好好的人交给你弄成这样你还问我火气干嘛这么大!」夏春秋看起来更生气。
      「这孩子你生的吗?他是自愿跟我走的你干嘛到现在还看不开!」
      「谁看不开!早叫你不要走那条路你就是不听!现在连小洋也弄得乱七八糟回来!」
      「我走什么路是我家的事,你现在是在跟我翻旧帐吗?」
      陆以洋悄悄退了好几步,拉拉叶冬海的衣袖。「我、我可以逃走吗......
      「你想逃去哪里?」叶冬海好气又好笑的敲他的头。「回房间去好了。
      「我、我想去学校。」陆以洋缩了缩肩膀。
      「就叫你别乱跑了,去什么学校。」叶冬海睨了他一眼。
      「冬海......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陆以洋抬头看着叶冬海,「槐愔刚刚说的,我听懂了。」
      「他随口碎碎念你也听得懂,不要自己乱解释。」叶冬海瞪了他一眼,回头看那对兄弟还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两个够了!」叶冬海好笑的阻止他们,「这样吵有意义吗?几个月不见,一见就知道吵,你们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是他找我麻烦的。」杜槐愔瞪着夏春秋。
      「谁喜欢找你麻烦!」夏春秋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你们两个......根本就一模一样......」叶冬海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坐下来好好解决这件事。」
      「你也是,不要再乱......咦?」叶冬海回头,正想叫陆以洋乖乖坐着不要动的时候,人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陆以洋!
      陆以洋打了个冷颤,他觉得他可以听见三声凄厉的叫唤,「对不起......
      他一边小声道歉着,一边走进捷运站,他想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身上的聚魂盒八成是吸收了那个鬼,所以他躲在盒子里才能这么安稳的要出来就出来,要回去就回去,也不用担心春秋家的观音或者是高怀天家里的关老爷。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那个鬼吸收掉,他也没收过其他的鬼......
      陆以洋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原因,手机一下子响了起来,他赶忙把手机拿出来看,还好是杜槐愔,他略松了口气,是春秋的话大概只有挨骂的汾,虽然春秋完全是好意,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想走跟槐愔一样的路吧......

      「......槐愔......」陆以洋怯怯的开口。
      『你以为不是春秋打的,就不会有人骂你吗?』
      「对不起......不过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个人......被聚魂盒吸收了对不对?」陆以洋躲到角落,捣住话筒开口。
      『嗯,你听着,他没办法对你怎么样,你不要怕他,他就没办法控制你的身体,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人看着你就好,待在春秋那里是最好的办法,不然你就跟我回去,我看着你也行,再不然叫你们高怀天拿条绳子绑着你也可以,他迟早会离开的。』

      「什么时候呢?他会自己走吗?」陆以洋闷闷的开口。
      杜槐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话题,『你要去学校?
      「嗯......」
      『你想去查那个人的事对不对?如果你不愿意等着他离开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记住你是春秋拿命换回来的,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知道,我会小心,一定会小心。」陆以洋用力点头,然后听杜槐愔收了线。
      他想春秋和冬海没有打电话来,应该是槐愔的阻止,他深吸了口气,靠在捷运的门边,看着窗子里自己的倒影,他想槐愔有话没说完......
      他还在想着,就从窗子的倒影里看见那个人,就在人群里,他圆睁的双眼淌着鲜血,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嘲笑他,扭曲的手臂抬起来直指着他。
      陆以洋深吸了口气把目光移开。
      我不怕你,我才不怕你!
      他在心里大叫着,然后装作没看见那个人,把MP3拿出来塞住耳朵,把音乐声量开得更大,让巨大的音乐声赶走他莫名的恐惧。
      深呼吸着缓和自己的心跳,他走向学校图书馆,他只差拿到毕业证书就可以毕业了,但是刚好教授出国去,不知何时他才能拿到毕业证书。
      他下了捷运走向学校,穿过学校那条长长的绿色大道,走进图书馆。
      「记得叫......贺......玉林?还是......聿霖?到底是哪个玉哪个林呀......」陆以洋拿出笔电连进学校的网页,开始查询,「这个吗?贺昱霖?

      看着照片上的人,倒真有种什么地方看过的感觉,他查询了一下最近的新闻。
      「自杀、自杀......有了。
      陆以洋阅读着新闻,上面写着在某大楼跳楼自杀的男子,身份为T大研究助理,因为被揭露侵占研究室公款,进而自杀,该教授惋惜他-时走错路,平日是个优秀的好学生,他愿意为该生负担起被侵占之公款......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唔......」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声,让陆以洋觉得头像是被打到一样的痛。
      『你以为你的前途能比我重要吗!我不能毁在这种事上!』
      『你就安心吧,我会照顾你家人的。』
      ......好痛......
      陆以洋抱着头,那些咒骂声在他脑子里回荡着,声音大得让他觉得像是被轰炸一样的痛。
      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景象,那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参加了一场葬礼。
      他安慰着母亲,那是他父亲的葬礼。
      男孩独自走出了葬礼会场,一个男人跟过来安慰他,那张脸......是年轻许多的贺昱霖。
      『别难过,你爸爸也不想这么做的。』
      『那种人才不是我爸爸......
      『我会照顾你的,不用担心。』
      贺昱霖把手放在他肩上,微笑着。
      像是时光跳跃一样,年轻的贺昱霖,照顾着看起来稍大一点的男孩,男孩眼中是明显的倾慕,不知道是对父爱的转移,还是对情人的。
      『真......真的......可以吗?
      『不用怕,我会教你。
      再下一幕,陆以洋看见的,已经是他们在床上的姿态,男孩还不足十六岁。
      够了......我不想看......
      陆以洋抱住头不想看到那些画面,但那些情景还是继续出现在脑海里。
      男孩长大了,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后跟在爱人身边,上了研究所直到毕业后仍然没有离开他,只是男孩越来越不快乐。
      『这篇论文要修正一下,我来帮你修。』
      『嗯......』
      他知道,这篇论文最后会用贺昱霖的名字发表出去,但他不介意,他故意拿给贺昱霖看出,他长越大贺昱霖就对他越没有兴趣,他只能用这些东西去让贺昱霖留在他身边。

      『......你不用送我东西,这......很贵吧?』
      『没多少钱,你不用担心。
      每当贸昱霖发表了自己的论文,或是又出去勾搭了别的男生,他就会送高价的礼物给自己。
      贺昱霖换了车、换了表、还有名牌的西装和鞋子,他只是越来越担心,而贺昱霖却丝毫无所觉。
      当他发现,贺昱霖的钱从哪里来的时候,他大惊失色。
      『你怎么能这么做!那、那是盗用公款!』
      『你担心什么,找个名目报出去就好了,大家都这样做。』
      『这不是几千几万的小数目,你花了几十万了你知道吗?』
      『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操心,不用你多事。』
      他心灰意冷,不知所措,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合作的机构突然来查帐。
      贺昱霖大惊失色,居然想让他顶罪,他心如刀绞的拒绝了他。
      他答应要自首的......
      他答应过的......
      可是,等自己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为代罪羔羊了。
      他没有办法接受他爱了一辈子的人会这样对他,他没有办法相信他敬如师爱如父的人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万念俱灰,想着他对不起母亲,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去顶这个罪,他满心的恨和怨无处可发,他只想解脱这一切,他不想再痛苦下去。
      他走进视线所及最高的那层楼......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亲切的呼唤把他拉回到现实。
      陆以洋喘着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大汗,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图书馆的管理阿姨,他伸手擦擦汗,对阿姨扮出微笑,「没事,我只是有点头痛。
      「好像也发烧,要不要送你到医务室去?」阿姨伸手摸模他的额头。
      「不用不用,我没事,谢谢阿姨。」陆以洋摇摇头,对阿姨道谢,收拾好笔电就离开图书馆。
      冲到馆外的草坪上,他坐在地上喘气,顺便让难得出现的太阳晒晒,过了一会儿总算觉得好过一点,才起身慢慢走在绿色大道上。
      原来......有这样的事呀......
      他想着那个人的过去,然后轻声开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过了会儿还是没有动静,他又接着开口。
      「你如果想要我帮你就开口,你不想要我帮你的话就离开,这样对你没有帮助的。」陆以洋皱着眉开口。
      『怎么会没有帮助?你那么年轻那么好,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赶得走我吗?』
      陆以洋也没生气,「你终于肯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说的话我就自己取唷。」
      『......李东晴。
      「喔喔,不错的名字嘛。」陆以洋笑着,然后走了几步停下来,「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你不会无意义的留下来,你在我身上待不久的。」
      『你怎么知道我待不久?我爱待多久就持多久!』
      「槐愔说的。他说你待不久就是待不久,你待的地方......不是给你这样的......人待的。」陆以洋也不想特地提醒他是鬼。
      『哼,反正你是赶不走我的,看你能怎样?』
      「你这样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呀......」陆以洋叹了口气,刚刚在图书馆巡过他的一生之后,他突然之间不再害怕他,瞬间同情大过于其他。「你想报复贺昱霖吗?

      『不用你多事!
      像是用力被敲打一样,陆以洋觉得头上一阵剧痛,他蹲了下来抱住头,好半晌才站得起来。「......可恶......居然还有这一招......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半天又没有回应,陆以洋晃了晃不太清醒的头,想他还是先回家好了,他打了个电话给高怀天,告诉他自己没事,会回家做饭,然后收线。
      他不管李东晴想怎么样,他不想再这样担心跟害怕,他要回家做饭给高怀天吃,然后把那支DVD看完!
      啊......DVD在春秋家......
      他哭丧着脸,也没胆回去拿DVD再回家,只好哀悼着自己与那部片无缘,伤心的回家。
      陆以洋忍受着不时的头痛,回家开了冰箱突然又想起他忘记买的东西,他冲到月历前看,「唔......冬至......还有二天呀......那明天记得买。」

      他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开始做菜,高怀天最近好像很忙,警校有一系列的讲习活动,他似乎得天天跑去,还得抽空担心自己,陆以洋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做好饭等着高怀天回来,他看看钟,现在已经超过平常高怀天回家的时间了,他叹了口气,把菜放进电锅里保温,走到沙发上去看新闻,最近也没什么大新闻,除了立委老是在吵架以外,就是消防队去救了卡在水管理的小猫,或是谁家小狗生出奇异品种等无聊的新闻。

      他打了个呵欠,屋里过于安静,他又头痛了一下午,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不到十分钟,他又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有本事就赶我走呀。
      李东晴在屋里闲逛着,「以一个警察来说,这屋子不错嘛。」
      他逛到厨房,尝了口陆以洋做的菜,「这孩子真适合当太太。
      还在考虑要走出去还是继续研究这间房子的时候,他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
      「抱歉,我回来晚了,你......」高怀天看着陆以洋,马上就知道那不是陆以洋,他不禁苦笑起来,小陆下午的电话还保证过没事的,他还想着夏春秋怎么这么行,他早上把人送回去晚上就好了。

      「有差这么多吗?」李东晴笑着,回头看看落地窗上映出来的脸,「不是同一个身体同一张脸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别再这样缠着他。」高怀天认真的望着他。
      「善良的好人?」李东晴笑了起来,「善良能有什么好处?你趁早教他做点邪恶的事才好,太善良只会死无全尸而已。」
      「像你一样吗?」高怀天看着他,不明白地执意要占住陆以洋身体的目的是什么。
      李东晴笑了笑,「你觉得我像好人吗?
      高怀天耸耸肩,走近了二步,「你就算占了他的身体也得不到他的人生,你知道这一点吧?」
      李东晴站起来走近他,「就像得不到你一样吗?你一定非他不可吗?」
      「对,我可以谁都不要,可是我要的话我就要他。」高怀天很干脆的承认。
      李东晴把笑容收起来,阴狠的瞪着他。「那你就准备号一辈子都得不到他吧!」
      高怀天皱着眉,他不习惯看到陆以洋的脸出现这种神情,这孩子的脸上一向只有笑容,他会笑会哭,不管是生气还是害羞都会满脸通红,他扁着嘴的时候可爱到让人想把他吞下去,只有一种神情不会出现在他脸上,就是恨。

      他从来不恨,他会抱怨会碎碎念着各种他觉得不平的事,但他从来不真的去恨,就算是他说过的,他死去的亲人想杀他的时候,或是他发现杀死那个无头女鬼的凶手的时候,他都没有产生恨意,他只是尽力的去替自己和别人哀伤,然后努力去帮助别人,去解决事情。

      高怀天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多受这个孩子的吸引,有多喜欢他,但他却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帮助他。
      他只是望着那张是陆以洋又不是陆以洋的脸,「我不知道你恨他什么,不过他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一帆风顺又受尽宠爱的孩子。」
      李东晴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那不关我的事,在我看来他已经过得很好了。」
      「那是他开朗乐观和善良的天性换来的,你的生活又差到哪里去?你又做了什么换来你的生活?回报养大你的母亲?」高怀天直视着他,他看过李东晴的资料,查看过那栋大楼的监视系统,确认过他的确是自杀。

      「你什么都不懂!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话!」李东晴大吼了回去。
      「那你就必须说到人懂,你如果被冤枉了应该想办法澄清,你没有勇气承担责
      任,自杀只是留下你伤心的家人,得意了陷害你的人,而你不去找该找的人,却只能找一个好人的麻烦,你跟害你的人有什么两样?」高怀天毫不留情的说着。
      李东晴的脸色看起来十分难看,过了半晌他又突然笑了起来,「没错,我跟害我的人的确没什么两样,我为了他变成这样的人,结果我什么也没得到。」
      低着头瞬间展现的是凄凉无比的笑容,他走近高怀天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魅惑的笑。「这样吧,看在你这么喜欢他的份上,你只要跟我做一次,我就离开他,一举两得不是吗?你这么喜欢他,也不会有损失,他也这么喜欢你,有什么好拒绝的?」

      高怀天挑着眉,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你如果肯考虑站在旁边看的话,我可以跟他做给你看。」
      李东晴收起笑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很好,真的非他不可的话我也无所谓,我可以找别人,我倒要看你能不能眼睁睁看你的心上人被人玩。」
      说完转身朝外走,高怀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身边。
      李东晴笑着,「怎么?改变主意啦?
      高怀天只是扯着他的手臂,把他推进房间里去,然后关门上锁,「我可以把你锁起来。
      「开门!
      高怀天听见强力的撞门声,开始担心起陆以洋的手,不过......总比被他跑到外面来的号......他摇摇头走向厨房,陆以洋已经做好了晚饭,他拿出保温的饭菜,想着等一下吃饱后、还是把陆以洋带回叶家去好......

      撞门声还在持续,然后突然停了下来,碰地一声像是人倒下来的声音,高怀天连忙冲过去开门。
      陆以洋躺在地上,不晓得有没有撞到头,高怀天皱着眉暗自咒骂李东晴。「小陆?」
      「唔......唔唔......痛......」陆以洋突然觉得头很痛,虽然本来就痛了一下午,但是现在的痛好像是撞到头的痛......
      高怀天把他扶起来,开了房间的灯,仔细察看他的头,「好像没受伤,很痛吗?
      陆以洋感觉到高怀天的手搓揉在撞到的地方,他摇摇头揉了揉眼睛,「不痛。
      「刚刚还在喊痛的。」高怀天苦笑着,上午被他打了一拳的脸还没消肿,现在又撞到头,他实在觉得非常心疼。
      「现在不痛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又睡着了吗?」陆以洋迷迷糊糊的看着自己,现在似乎是在房间地板上。
      我躺在地板上干嘛?
      抓抓头,他看着高怀天一脸苦笑,「啊、李东晴又跑出来了吗?」
      「嗯,你查过他了?」高怀天拉他起身。
      「下午去图书馆查的......他干嘛老要在你回来的时候才出来?」陆以洋疑惑的看着高怀天。
      高怀天无奈的耸耸肩,他也不想把刚刚的事说出来,「先吃饭吧,我饿了。
      「喔喔,我饭做好了。」陆以洋摸着头走出去,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再次回头看着高怀天,「那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高怀天怔了怔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也没什么......
      陆以洋扁起嘴叉着手臂看着高怀天,「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高怀天苦笑着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我觉得他只是嫉妒你所拥有的东西,家人、朋友跟......其他的一切。」
      「所以?」陆以洋看着高怀天,他想一定有后续。
      高怀天微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开口,「他要我跟他做一次,做完他就走。」
      做......?做什么呀!
      陆以洋不知道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生气,整张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他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的身体!他怎么可以随便就、就就......」
      陆以洋气到说不出话来。
      连我、我都没有跟高怀天做过了......不对,这是我的身体,可是、可是那样就不是我了呀!
      「你别气成这样,冷静一点。」高怀天苦笑着按住他的肩。
      「你、你你你怎么回答的?」陆以洋几乎是气急败坏的瞪着高怀天。
      「我说我除了你以外谁都不要。」高怀天温柔的回答。
      陆以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整张脸热到发烫,心里瞬间塞满了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情绪,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觉得应该跟高怀天道谢,「谢、谢谢......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没有占你便宜吗?」高怀天笑了起来,伸手轻抚他的脸,这才发觉他的脸烫得吓人。
      陆以洋半响才抬起头看着高怀天,他的脸还是红透到颈子上,带着水气的双眼清澈又明亮,他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对着高怀天开口,「谢谢你喜欢我也愿意保护我。」
      高怀天怔了怔,温暖的感觉从心底缓缓流过,他从来没有因为喜欢上谁而感到如此的感动,抚在他柔软脸颊的手扫到他唇边,他低头吻上他的唇。
      他的脸很热,唇很软,身体也在发烫,高怀天很想拥抱他,很想问他愿不愿意属于自己,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想在还有「别人」在的时候,拥抱他所喜爱的人。
      他只是温柔的轻吻着他的唇,缓缓的吮吻进他的口中,吸吮他像是在闪避又像是催促他的舌。
      直到他们分开,陆以洋几乎是瘫在高怀天怀里喘息着。
      高怀天紧紧的抱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你明天......还是回叶家去好吗?或是找任何可以看住你的人,我明天还有整天的研习,我不想再把你弄丢了。」
      听着他几乎是在叹息的语气,陆以洋想自己还是让他担心了,他从来没听过高怀天的心跳有这么紊乱过。
      他只是点点头,环着高怀天的腰,「我知道,我会去我学长那里。」
      在紧紧相拥之间,他们都感觉到温暖而幸福,但陆以洋感受得到心底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恨,还在不断的扩大。
      他叹了口气,暂时不想理他,他只想抱着高怀天,享受这份温暖。
      第五章
      隔天一早,陆以洋几乎是轻飘飘的到了事务所。
      昨晚最后还是跟高怀天一起睡的,虽然除了吻以外也没做什么,但是高怀天几乎可以吻的地方都吻了......
      从脸到耳朵到颈子锁骨......陆以洋光想就觉得脸上发热。
      觉得最丢人的是他忍不住叫出来的声音,几乎想让他钻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擦枪走火。
      虽然没真的走到火......不过也已经够他光想到就脸上发烫身体发软。
      「怎么这么没用呀......」他叹了口气,走进事务所。
      意外的看见杜槐愔已经坐在那里,他下意识的看看钟,然后干笑着开口,「早、这么早,早上吃了没?我去做早餐。」
      「我不饿,你今天怎么样?」杜槐愔看起来倒没多生气的样子。
      「还好,昨天头痛了一下午,今天好像没事了。」陆以洋乖乖地坐在他面前。
      「那就好。」杜槐愔好像也没打算说什么。
      「槐愔......他一直待在聚魂盒里,最后会怎么样呢?」陆以洋想杜槐愔一定有答案,只是他不想说而已。
      杜槐愔睨了他一眼,半晌才回答,「他如果自己不愿意离开的话,会被消化掉。」
      「消、消化掉的意思是......就没有了吗?」陆以洋惊讶的开口。
      「嗯,就没有了。」杜槐愔看着他,「就是消失了,再也无法轮回人世。」
      陆以洋怔了半天才开口,「那、那他到底是怎么跑进去的?」
      杜槐愔吁了口气向后靠到椅背上,「人有三魂七魄,你在他死前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对着他的眼,所以他的魂魄透过你的眼,跑到你身上,但你身上有聚魂盒,所以它顺理成章的就吸走这个魂魄,他们平常不会乱吃,但是他要是一直不肯走的话,迟早还是会被哪一只吃掉的。」

      「唔唔唔......那、那怎么办......」陆以洋有点烦恼的摸摸胸口的盒子。
      「他都想占着你的身体勾引你男朋友,你替他操什么心?」杜槐愔瞪了他一眼。
      「可是他......咦?你怎么知道?」陆以洋惊恐的看着杜槐愔。
      「不用脑都猜得出来。」杜槐愔一副不想理他的表情,把报纸拿起来看。
      陆以洋低下头,用手撑着下颚,觉得有点烦恼,虽然李东晴很不讲理......又乱勾引高怀天,但是就让他这么被吃掉也不好......人总要有机会重新再来的。

      「你别想些有的没的,要嘛就待在这里,不然就回春秋那里,都不想的话就早点解决。」杜槐愔把报纸丢在他面前,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咦?」陆以洋仔细一看,才发现报上写下李东晴的事,照片上苍老的妇人是他母亲,新闻上写着连续六天都招不到魂的事。
      ......魂在我这里当然招不到......
      他抬头正想问杜槐愔的时候,碰地一声门刚好关上。
      啊、走了......解决的意思,是叫我去他家吗?
      陆以洋打开笔电,从校内BBS的班板上找到家族通讯录,抄下他的地址,背上包包也跟着离开事务所。
      今天李东晴一直没有出声,陆以洋也觉得今天精神特别好,比起前几天动不动就累得要命,一坐下就想睡的状态比起来,今天好得不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开始要被吸收了,所以才安静下来,陆以洋不禁有些担心。
      下了车,走到李东晴家附近,似乎正在家祭,招魂仪式也还在进行,除了法师和助手以外、还有许多亲戚在走动,陆以洋正想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有点面熟的脸。
      啊......他就是那个贺昱霖......
      在看见他的同时,陆以洋也感觉到李东晴醒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想走近些,一个女生从旁边走过去,不小心跟他撞了一下。「对不起。」
      陆以洋连忙道歉,那个女生也连声道歉,陆以洋走远些才发现那个女生只是望着李东晴的灵堂许久,然后一鞠躬的转身离开。
      是李东晴的同学吗......还是同事......?
      陆以洋决定先不理她,他稍微走近李家,但小心不让贺昱霖看见,好听见他跟李东晴母亲的对话。
      「贺教授,真谢谢您这么帮忙。」李东晴的母亲擦着泪水。
      「不用客气,这是我该做的,东晴生前帮了我非常大的忙。」贺昱霖一脸遗憾的表情,看起来几乎像是真的。
      「不过请您相信那个孩子,他绝对不会偷你们的钱,这点我绝对相信。」李东晴的母亲红着眼眶忍着泪水,却很坚定的看着贺昱霖。
      「我也一直相信他的,在看到证据之前,我一直没有怀疑过他。」贺昱霖长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会走上李大哥的后尘......」
      李东晴的母亲忍不住哭了起来,陆以洋感到愤怒,但他感到更深的恨意和怒气在自己的胸口滋长,就像是要冲出来一样的难受,他紧捂着胸口,忍耐着和他对抗。
      「他从小就跟着我,是我没把他教好,不过您放心,那些钱我会赔的,您不用操心。」贺昱霖拍拍李东晴的母亲。
      她只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像是快要崩溃的急步走向屋里,贺昱霖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四处张望,走向旁边并排的好几张椅子,那里坐着个约十四、五岁的男孩。
      陆以洋不断深呼吸,紧抓着胸口的衣服,看着那个男孩,他想起来在李东晴的回忆里,他父亲过世时,他母亲正怀着身孕......所以那是李东晴的弟弟?
      「希予,不要难过了。」贺昱霖伸手摸着他的头。
      「我哥哥不会做那种事......」李希予闷闷的开口,「他从小就教我不可以拿不属于自己的钱,他也不会去拿别人的。」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相信的。」贺昱霖揽着他的肩,朝他微笑着,「你放心,我会代你哥哥照顾你的。」
      李希予擦掉滑落的眼泪抬头看他,「哥哥老是在说你的事。
      「你跟你哥小时候长得真像。」贺昱霖笑着伸手摸他的脸。
      陆以洋觉得胸口那股气几乎要冲出来,他紧闭着气捂住胸口,蹲了下来。
      不行......绝不让你出来......你恨的话就离开我的身体!是你自己选择放弃你母亲和弟弟的!是你自己离不开那个烂人的!想保护他们就离开我的身体!

      陆以洋在心底大叫着。
      我绝不会再让你出来了!
      「同学、你不要紧吗?是不是不舒服?」
      胸口的气一下子消失了,陆以洋松了口气,满头大汗的抬头望向说话的人,那是李东晴的母亲。
      陆以洋一子下忍不住,悲伤像是溃堤一样的涌出来,眼泪马上大颗大颗的滚落。
      李东晴的母亲一下子愣住,她没见过这么大的男生就这么哭出来,她红着眼眶温柔的开口,「你是......东晴的朋友?
      陆以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李东晴的母亲也跟着蹲下来,伸手摸摸他的头,笑着看他,「谢谢你来看东晴,他......几乎都没有朋友来......」

      陆以洋只用力摇摇头,丝毫止不住一直掉落的眼泪,悲伤占满了他所有的情绪,过了半晌才开得了口。「东晴......没有做那种事......」
      陆以洋擦掉眼泪,抬头看着李东晴的母亲,「请您小心贺昱霖,不要让他接近你剩下的那个孩子了。」
      李东晴的母亲怔了怔,还来不及问,陆以洋已经站起来像是逃走似的快步跑离她面前。
      她不明所以的回头看着她的小儿子,见到贺昱霖正有说有笑的揽着他的肩,像是想逗笑他,她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凉。
      她快步走了过去,「希予,快过来,帮你哥哥烧纸钱了。」
      李希予应了声跑过去,贺昱霖有点可惜的看着李希予,然后起身走向李东晴的母亲,「如果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请尽量说。」
      李东晴的母亲只是礼貌的微笑,「您帮的忙已经太多了,学校也很忙吧,您每天来可能也会被说话,谢谢您对东晴的照顾,钱我会还给您的。」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像一家人一样,我会照顾希予的。」
      贺昱霖笑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东晴的母亲只觉得他的笑容让自己发冷。
      「谢谢您的好意,我先去忙了,您自便。」李东晴的母亲向他点点头,转身朝屋里走去,她想着要不是刚刚那个男孩突然要她小心贺昱霖,她大概死都不会朝他那里想,她相信她儿子没有拿那些钱,而校方说他们研究室能碰钱的人只有三个人,另一位年轻小姐才是管帐的,但听说家里非常有钱,她儿子都不管帐,却怀疑到他身上去,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她单亲养儿子生活穷困吗?但是现在一想......贺昱霖老是一身名牌的,大学教授真有那么多薪水吗......?

      她始终没有怀疑过他,因为他一直对李东晴很好,但是刚刚那个为她儿子哭得那么伤心的男孩又不像在说谎......
      她不禁怀疑起自己当初没有拒绝贺昱霖照顾李东晴是不是错的......李东晴失去父亲的时候充满了愤怒和怨恨,要不是有贺昱霖的替代,她害怕他会走上歪路,但贺昱霖却好好的看着他用功念书念到研究所毕业......

      她茫然的坐在灵堂前看着李东晴的照片,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东晴......你为什么不回来......回来告诉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哀凄的哭泣声却传不到李东晴耳里,只能随风飘散在空中。
      陆从洋跑了好远好远才停下来喘气。
      李东晴的哀伤还留在他胸口,哽得他受不了,他站在原地直到呼吸平复为止,胸口的郁闷却散不掉。
      他拿出昨天高怀天给他的时间表,上面有写明他在研习里有空的时间,他对了下时间,确定他这时候有空,才拿起手机打给高怀天。
      「喂......」一听到高怀天的声音,他又忍不住想哭出来。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高怀天温和的嗓音总能镇定他的情绪。
      陆以洋看了看他所在的地点,觉得路有点陌生......他一路从李家冲出来,也没看路,「我、我不知道......呜......
      高怀天好气又好笑的,『我不是叫你找人看着你吗?你让李东晴把你带到不知道的地方吗?』
      「没有......我没有让他出来,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我在哪里而已......」陆以洋委屈的开口。
      『乖,去看看旁边房子的路牌,看你在什么路上。』
      「喔......」陆以洋走过去找了间房子,报了地址,然后照高怀天的命令坐在那里乖乖不要动,等他来接。
      他想着要怎么对付贺昱霖,「怎么有这么坏的人......
      他没有办法想像被自己从小就爱着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不过那真的是爱吗?
      陆以洋想着,那只是因为年纪太小的时候缺乏父爱而被拐骗吧......
      他叹了口气把头埋到曲起的膝盖上,直到听见车声才把头抬起来,高怀天的车已经在面前,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上车。
      「你跑到这里来干嘛?」高怀天轻敲敲他的头。
      「我、我去看李东晴的妈妈......」陆以洋低着头回答。
      高怀天苦笑着,他想大概也是这么回事,陆以洋就是这样的人。
      「那他妈妈还好吗?」高怀天看着他一脸郁闷,大概除了负面情绪以外什么都没得到吧。
      「不好......」陆以洋十分气愤的抬头看着高怀天,「那个贺昱霖简直是个......禽兽!」
      停顿了一下才骂出来的词差点让高怀天笑出来,他只是安静的听陆以洋说完。
      「他在李东晴十五岁,趁他缺乏父爱的时候拐走他,等他大了又去勾搭别的小男生,李东晴有大好前途不要只跟着他当助理,把所有的论文都让他偷去发表,结果他挪用公款被爆出来居然还拿李东晴当代罪羔羊,他居然还有脸跟他妈妈说他没教好李东晴!而且还想对他弟弟下手!怎么会有这种人!」

      高怀天叹了口气,看他气得满脸通红,伸手轻抚着他的脸,「听起来很可怜,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
      「可是......」陆以洋转头看着高怀天,满脸哀怨,「可是他遇到坏人。
      高怀天无奈的笑笑,「贺昱霖的确是个坏人,不过那也是李东晴的选择,就算他从小就跟着他到现在,也已经二十八岁了,这个年纪还分不出人好坏吗?他如果明知道他不好还离不开,为了被背叛而选择抛弃家人结束生命的话,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他。」

      「可是......如果他没有遇到那种坏人......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吗......」陆以洋低着头很难过的开口。
      「不一定,贺昱霖是拿李东晴缺乏父爱下的手,就算贺昱霖没接近他,他也有可能因为没有父亲而走上不对的路,这很难说,如果他的个性就是这样的话,不管走什么路都是一样的。」高怀天叹了口气的开口。

      「......你不能逮捕他吗?」陆以洋低着头闷闷的开口。
      「那算是经济犯,不归我管......不过你那么在意的话,我可以去知会一下,可以调查,不能随便逮捕就是。」高怀天伸手轻揽着他。
      「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人......他妈妈好可怜......」陆以洋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呀......」高怀天叹息着把他拥在怀里,「可以不要总是为别人哭吗?」
      「我不晓得......可是我觉得好难过......」陆以洋想,这份悲伤是李东晴的,不是他的。
      高怀天伸手抬起他的脸,低头吻上他的唇。
      陆以洋只是闭上了眼睛,这几天以来,频繁的拥抱和接吻,他觉得他们似乎已经是恋人了,他也听过高怀天说喜欢,但他从来没有回应高怀天说自己也喜欢他......

      就算昨天,他也只是谢谢高怀天喜欢他,高怀天就很高兴的样子......而自己一直没有办法把喜欢说出口是为什么呢?
      陆以洋一片混乱的脑袋只想着他根本不想离开他呀,那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呢?
      『你不会得到幸福的!
      「呜......」突如其来的痛,像是被用力敲打一样,陆以洋抱着头哀了一声。
      「怎么了?」高怀天吓了一跳,捧着他的脸想是自己哪里弄痛他了。
      「没、没有......突然有点头痛......」陆以洋苦着脸摸摸头,想着李东晴打的没有昨天厉害了,可能......快被吸收掉了吧......
      「没事吧?」高怀天担心的轻抚他的脸。
      「嗯,没事。」陆以洋握住他的手偎进他怀里。
      『我不会走的!你不要想赶走我!』
      我会得到幸福的......我才不要理你!
      他想着,然后忍着李东晴无理取闹的敲打,安稳的趴在高怀天胸口。
      『我不会让你幸福的!我会抢走你的身体!你的人生!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那个李东晴什么时候会走呢?」高怀天环着他,把脸贴在他耳边开口。
      「......大概......快了吧。」陆以洋叹了口气,没有理会李东晴的咒骂声。
      『你等着看好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就算要下地狱才要拖你走!』
      「我想,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了。」陆以洋深吸了口气,笑着对高怀天开口。
      「嗯,去吃个饭好吗?我下午还要回去讲习。」高怀天发动了车,侧头问他。
      「嗯,都好。」陆以洋笑着,伸手按在心口上的聚魂盒。
      够了......安静一点......安静一点......
      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和情绪平复下来,不让自己被李东晴的情绪影响,只要他还在聚魂盒里,自己一定拿他有办法。
      陆以洋闭着眼睛,一次又一次缓慢而悠长的深呼吸着,直到李东晴慢慢安静下来,头也不痛了为止,高怀天也没有打扰他,似乎知道他在忙着安抚李东晴。
      真的有效耶......
      陆以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舒服许多,头也不痛了,李东晴也安静了。
      「好多了吗?」高怀天空出一只手来摸他的头。
      「嗯,好多了。」陆以洋笑着,想接下来就是怎么样让李东晴自愿的离开聚魂盒,他不想让一个应该有机会重新再来的人就这么被吸收掉。
      他握住高怀天的手,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做。
      一顿愉快的午餐之后,因为高怀天今天的研习得过夜到明天才回来,干脆盯着他打电话给易仲玮,但是不巧他带研一的学弟们去出野外,易仲玮听到他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就要他打电话给杨君远,让他暂时住在那里跟杨君远作伴。

      『不过你别给我带任何鬼东西进去吓你杨学长......』
      「啊哈哈哈......没有啦,没有什么鬼东西啦......」陆以洋回答着,却有点心虚。
      『嗯,那我打个电话给他,你等一下直接过去就好了。』
      「嗯,谢谢学长。」陆以洋道谢后挂掉电话,才让高怀天满意的把他载到易仲玮家楼下然后离开。
      陆以洋爬上楼按下电铃,好一阵子不见的杨君远来开了门,看见他的脸吃了一惊,「你的脸怎么了?
      「说来话是哈哈哈......」干笑了声,陆以洋抓抓头不晓得怎么说明。
      「先进来再说吧。」杨君远苦笑着拉他进来。
      「打扰了。」陆以洋朝杨君远笑笑了笑,走进易仲玮的屋里。
      杨君远倒了茶给他,拿出盒喜饼跟他一起坐在矮桌前喝茶,「这是学妹的饼,我一个人吃不完,帮忙吃吧。」
      「谢谢学长~」陆以洋觉得几天来难得悠闲的坐下来喝茶吃点心。
      算一算......明天就是头七了......
      「啊、我想起来了,学长们常去的书店在打折,到明天为止。」陆以洋突然想起来,赶紧告诉杨君远。
      「我知道,不过小易要明天才回来,等他回来才一起去吧。」杨君远笑着回答。
      「喔喔......学长们感情真好......」陆以洋一副彷佛是在感叹的语气。
      杨君远怔了怔看着他,陆以洋才觉得自己这种语气似乎不太礼貌,红着脸赶紧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杨君远笑了笑倒是不介意,「我是无所谓,倒是你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的话就说,小易说不帮你的话,你又会自己乱来。」
      「啊哈哈哈哈......学长真了解我......」陆以洋干笑了几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啊、不过如果太可怕的话就不要告诉我了......学长胆子很小。」杨君远有些尴尬的开口,自从学妹的事之后,他每听到鬼故事就怕。
      「诶......其实也没什么......啊,学长知道贺昱霖这个教授吗?」陆以洋突然想起来,同是理工科的研究所,也许杨君远会知道贺昱霖。
      「听过呀,就是上星期自杀的那个助理的老板不是?」杨君远咬了口饼干,「那个教授超华丽的,身上总是名牌,要说A钱的话,他比他们那个助理有可能多了,可惜来不及证实,那个助理就跳楼了。」

      ......果然是这样吗......
      「那个教授绯闻蛮多的,听说特别喜欢娃娃脸的男生。」杨君远想了想,「大一新生里被他性骚扰的好像蛮多个。」
      停顿了一会儿,杨君远突然回头看他,有点惊恐的开口,「你没被他骚扰过吧!?
      「没......唔......应该算没有吧。」陆以洋想了下,毕竟自己跟他上过旅馆......不过什么也没做就是,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算没有?」杨君远皱起眉来看他,顿了下才想起他的『专长』,「还是......你遇到那个自杀的助理?」
      「诶......嗯......他自杀的时候就刚好掉在我面前......」陆以洋扁起嘴来有点委屈的样子。
      杨君远实在是啼笑皆非,他终于可以想像身为金田一少年的同学或是柯南的同学是什么想法,杀人事件总是发生在校园内......不在校国内自杀都碰得到吗?这孩子的磁场会不会太强......

      杨君远苦笑着安慰他,顺便替他再倒杯茶,「没关系,都过去了。
      看着陆以洋点点头,杨君远又突然想到一件事,「......不过......你该不会带着那位自杀的......人......吧?」
      陆以洋干笑了几声,却很认真的开口,「我想我们不要讨论这个好了,学长你放心,我不会带任何可怕的东西来吓你的。」
      杨君远想想也是,陆以洋应该知道学妹的事件之后自己有多怕那种东西,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应该不会吓自己。
      「那就好。」杨君远松了口气。
      「学长,你知道有谁被他骚扰过吗?」陆以洋希望杨君远能有答案。
      「r没有听说过特定人选......不过就算是被骚扰的人也不会出来承认吧,你如果被教授性骚扰的话会告诉别人吗?」杨君远苦笑着回答。
      「唔唔唔......说的也是......」陆以洋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想着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治得到贺昱霖呢?
      「如果你是要帮那个自杀的助理的话......」杨君远想了想,「性骚扰可能没办法告发,不过被A走的钱倒是可以想办法。」
      「学长是说被盗走的公款吗?」陆以洋睁着闪亮的眼睛看着他。
      「嗯,他们研究室的经费不算少,助理只有二名,但我听说管帐的似乎是另一个助理,虽然帐面上的资料是对那个自杀者不利,但实际上如果教授有A钱的话,管帐的助理一定知道吧。」杨君远喝了口茶。

      「咦?真的吗?」陆以洋的研究室从来没有帐的问题,他们的经费总是不足,常常是教授贴钱或他们自己贴钱,经费都不够用了,哪来的钱可以A......他连买扫把都得自己出钱了。

      「嗯,所以那位同学肯出面的话,也许可以揭发这件事,不过要她肯出面。」杨君远耸耸肩,「听说她还是研究生身份,如果她能不能毕业都掌控在老板手上的话,就很难说了。」

      陆以洋想了想,「我去找那位同学谈谈好了。」
      「嗯,不过最好还是有确定的证据可以证明是教授A的钱,再去谈比较好就是。」杨君远委婉的开口,担心陆以洋又随便乱来。
      「嗯,我知道,谢谢学长。」陆以洋朝杨君远笑着。
      那天晚上他就在易仲玮家过夜,因为他只有一个房间,杨君远也很大方的干脆叫他一起睡。
      看着那张过大的双人床,陆以洋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杨君远态度大方他也不好想太多,虽然他还是不太能想像他的学长们......转念一想,大概也没人能想像他跟高怀天吧。

      愣愣的笑着,等到深夜杨君远睡着了以后,他爬起来坐到窗边,看看时间差不多之后打电话给高怀天。
      他心里的感觉像是塞进一大把棉花糖一样,甜甜软软的一口吞不下去又不想吐出来,只好等着它慢慢化掉。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毫无边际的闲扯才挂掉电话,脑子里又是一阵疼痛。
      「唔唔......痛痛......」陆以洋皱着眉抱头忍耐着,虽然又比上午的疼痛好一点,但还是会痛。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得到幸福.........』
      我、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得到幸福的话你也别想得到!』
      陆以洋叹了口气,「你何必这么想不开......幸福是争取来的,是你自己放弃的为什么要怪别人得到幸福呢?」
      『我才不管这么多!我恨你!我恨每个对不起我的人!』
      简直在无理取闹......
      陆以洋沉默了一阵子,才缓缓的开口,「你恨的不是我或是对不起你的人,你恨的是你自己吧。」
      李东晴突然沉默下来。
      「你恨的是抛弃你母亲,让你弟弟可能陷入跟你一样境地的你。」陆以洋也没停下来,只是接着说下去,「你或许可以恨贺昱霖,但是你最恨的是你自己。」
      沉默了许久,陆以洋才像是有些哀怨的开口,「如果你真的恨贺昱霖的话,你会去附在他身上,就不会一直留在我这里了,你恨你自己,而可悲的是你还爱着他。」
      伴随着沉默,陆以洋感觉到悲伤和愤怒在胸口回绕着,无处可发也无处可藏。
      能宣泄出来的却只有沉重的叹息。

      第六章
      陆以洋站在李家前面观望了半天,看看这个时间还算早,贺昱霖应该不会这么早就跑来。
      他小心的走近李家没有关上的大门,灵室外面招魂用的坛还放置在那里,始终招不到魂对李东晴的母亲来说一定很伤心。
      他敲敲敞开的铁门,李东晴的母亲正坐在灵堂边填写着什么表格,抬头见是陆以洋,笑着起身对他招手,「快进来,要给东晴上香吗?」
      「嗯,要。」陆以洋点点头,替李东晴上香,虽然那种感觉很奇怪......魂明明就在自己身上,却在他的灵堂里帮他上香。
      「李妈妈身体还好吗?」陆以洋看着李东晴的母亲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始终泛红的眼眶,觉得有些于忍心。
      「托福,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李东晴的母亲迟疑了下才开口,「请问你是东晴的?
      「我是他学弟,学长生前非常照顾我。」陆以洋回答着,露出难过的神情,只要在李东晴的母亲面前,他就能感受到巨大的悲伤,随时要他哭出来都行。
      「原来是东晴的学弟。」李东晴的母亲欣慰的看着他,想了想又开口,「那你昨天说的,要我小心贺教授是?」
      「那是因为......」陆以洋话没说完眼神一扫看见桌上她刚刚正在填写的表格,居然是一张贷款申请书,上面的金额正是贺昱霖盗走的款项金额。
      「李妈妈,你这个贷款,该不会是想还被盗的公款吧?」陆以洋皱起眉来看着李东晴的母亲,满脸不可置信。
      李东晴的母亲怔了怔,赶紧把表格收一收,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呀,如果已经判定那笔钱是东晴拿的,我无论如何要替他还这笔钱才行,我不想欠贺教授。」
      「李东晴没有拿那些钱!」陆以洋有些生气的怒吼了出来。
      李东晴的母亲听了陆以洋的话,眼泪马上掉了下来,陆以洋愣了愣赶紧小声的开口,「李妈妈对不起,找不是故意大吼的。」
      「谢谢你......谢谢你相信东晴......」李东晴的母亲哭着抓住他的肩,「我从来就不曾相信那孩子拿过这笔钱......」
      擦了擦眼泪,她接着开口,「但是我也不想因为这笔钱让人觉得我们欠了贺教授,我还这笔钱不是相信他拿了钱,而是我不想欠贺教授的情。」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不过......请千万不要这么做,我会想办法的,李东晴没有拿这笔钱就没有还这笔钱的必要,我想他选择解脱并不是为了把债留给你和弟弟,所以请不要这么做。」陆以洋坚定而认真的开口。

      李东晴的母亲只是含泪点点头,没有再坚持。
      陆以洋向她道别之后,迅速的往学校移动,他无法认同这种事。
      他无法认同有人做了坏事推给别人,还能这样毫无悔意的出来接受人家的感谢。
      他怎么有脸说他也希望相信李东晴没有拿钱,他没有把李东晴教好?
      陆以洋越想越生气,他到了学校以后,照着上次查过的记忆,找到贺昱霖的研究室,但是在靠近之前就看见贺昱霖走进他们研究室,他只好等着。
      在对面空教室里等了很久,直到中午休息时间,才看见一个面熟的女生走出来。
      啊、是那天在李东晴家撞到的......
      陆以洋想起他见过那个女生,就是在李家外面朝着灵堂鞠躬的女生,他想她大概就是那个管帐的助理了。
      他悄悄的跟在那个女生身后,直到她走进学校的的露天餐厅,点了餐坐下来之后,他才走近她。
      「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陆以洋笑着走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来,看见陆以洋略怔了怔,她记得昨天在李东晴家门口有撞到这个人,她迟疑着开口,「有什么事吗?
      「我是李东晴的朋友。」陆以洋在她面前坐下来,提起李东晴,她面色有些不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吧?」陆以洋温和的开口。
      她有点坐立不安,最后才开口,「我不知道......那不关我的事,是老板说他拿的钱,不是我。」
      陆以洋面色凝重的看着她,「可是你知道实际上是谁拿的钱吧?你如果不知道的话,帐要怎么做?」
      她避开陆以洋的目光,半天才脸色难看的抬头看他,「我不晓得你想要我做什么,可是事实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还没毕业,我能不能毕业就看他,大家都说我家有钱什么的,可是事实上我爸只答应会供我念书而已,我只要一延毕就得自己付学费,连出国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没有办法帮你,对不起。」

      她一口气说完,拿起她的午餐就要离开,陆以洋只是叹了口气,「不用说出国,李东晴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她僵了下站在原地没有动,陆以洋跟着站起来,无奈的开口,「我也不能逼你做什么,但如果你什么都没做的话,这件事会一直跟着你,你会一辈子都有罪恶感,我今天去看过李妈妈,她正在贷款,为了要替李东晴把这笔他根本没拿的钱还给贺昱霖。」

      她怔了怔,惊讶的回头看着陆以洋。
      「她的家境并不是很好,李东晴的父亲也是侵占公款自杀死的,她们背了一辈子的债,好不容易才转好的,李东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他爸走过的错路,可是走错路的人却要他来背这个罪,要李妈妈背这个债,你觉得你能放着不管的话,我也无法说什么。」

      她脸色很难看的站在那里,陆以洋也很难过的看着她,「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残忍,我也不愿意用罪恶感来逼你,但是罪恶感这种东西,是你感到自己错了的时候才会有的,如果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请改正它,也请帮帮被留下来的李妈妈吧。」

      陆以洋说完,叹了口气自行离开,他不知道这番话对这位同学有没有用,但这真的是良心问题,如果大家都没事,看着教授把钱A走了就算了,但现在是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这件事情就这么错下去。

      『你干嘛做这么多余的事?
      啊、起来了。
      「我是为了你妈妈,才不是为了你。」陆以洋走在绿色大道上,吹着迎面而来的微风,有点无奈的回答。
      『哼!假好心,我可不会感谢你。』
      「你会感谢我才奇怪......我只是可怜被你留下来的李妈妈,她居然想跟银行借钱去还那笔你从来没用过的钱你知道吗?」陆以洋扁起嘴不太开心的说。
      『......
      李东晴沉默了下,倒像真的不晓得这件事。
      陆以洋猜想他沉睡的时间大概越来越多了,不快点走的话就走不掉了。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说看看好了,我做得到的话我都可以帮忙。」陆以洋很真诚的开口。
      『谁要你这么好心,我要你跳楼你也跳吗?别随便乱说自己做不到的承诺。』
      ......一开始就跟你跳过一次了......
      「我跳楼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呀,为什么要提这么没有意义的条件?」陆以洋对他的无理取闹感到非常无奈,但也不晓得怎么让他心甘情愿的离开。
      『怎么会没有意义,我讨厌你!如果你愿意像我一样那么有勇气跳下去的话,我就心甘情愿的离开你的身体,不用像我那么高,你昨天住的那个六楼就够了,你敢吗?』

      那不叫有勇气,那叫笨......
      「好吧,如果跳下去就可以的话,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省得你觉得我骗人,我就算跳了也不一定会死。」陆以洋耸耸肩回答。
      『哼,你有胆跳再说,不用这么多废话,你敢跳的话,管你是剩几口气或是只断手断脚我也不介意,我都会离开。』
      「好吧,一言为定,你要是反悔的话......我就去告诉贺昱霖你到死都还爱着他这个烂人,让他得意到没地方跑。」陆以洋哼了声的回答。
      『谁说我还爱着他的!
      痛......痛痛......
      又被李东晴敲了好几下,陆以洋忍着其实已经不太痛的疼痛,走出学校,开始想着该怎么在杨君远没注意的时候跳楼......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安心,这果然是不好的事吧,虽然......应该没问题吧,他摸摸胸口的聚魂盒。
      你们......会保护我吧......
      像那天一样......
      陆以洋深吸了口气,这是个危险的赌注,也是件蠢到极点的事,但是他想做,他也必须要做,他已经跟着李东晴跳过一次,他不介意跳第二次。
      只要能帮助他的话......
      叹了口气,陆以洋带着微微哀伤的心情拿出手机打给高怀天。
      一起吃过晚饭,他们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夜里人不太多,高怀天拉着他的手在公园里闲逛。
      「你等一下还要回去讲习吗?」陆以洋握紧他的手,侧头看他。
      「嗯,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可以回家了。」高怀天笑着,把他拉近些。
      「嗯......」陆以洋应了声,又接着开口。「你的工作很危险对不对,有时候要枪战、要跟犯人对峙什么的......」
      高怀天好笑的望向他,「怎么突然这么想?
      「唔......」陆以洋思考了下,又接着说。「因为,我会担心呀,可是因为你是很专业又经验丰富的警察,所以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你了。」
      高怀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奇怪的望着他,「你想说什么吗?
      「唔唔......」再犹豫了下,陆以洋想着怎么说比较恰当,「就是......每一种工作都有他的风险,所以......」
      「你又想做什么危险的事了?」高怀天打断他的话,无奈的看着他。
      陆以洋缩了下,低着头半天才抬起头来看他,「就跟你面对歹徒一样,你不会因为歹徒凶恶就不去面对他,你知道怎么样对付他,我现在在做的事也是一样,也许别人看起来觉得很危险,但是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停顿了一会儿,确定高怀天的神情没有太烦恼才接着说下去,「所以......为了怕你担心,我先告诉你,我希望你至少可以支持我。」
      「可是你没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要怎么支持你?」高怀天无奈的捏了把他粉嫩的脸颊。
      「唔唔......痛。」陆以洋哀了一声,摸摸被捏的脸颊,「因为......解释起来你就会担心嘛......你也不会跟我详细解释你们攻坚歹徒的方法呀......」

      被他堵得没话说,高怀天拧着眉低头看他,「你确定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有自信。」陆以洋很认真开口。
      高怀天无奈的看着他半晌,最后还是拉起他的手,「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小心不要受伤就好了。」
      「嗯!」陆以洋大声的回应,心里却想着可能会受点小伤或是不会死的伤吧......。
      高怀天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继续走在公园里,气氛变得有些沉默,陆以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并不想让高怀天担心,可是如果没先说的话,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万一......他大概会更生气。

      陆以洋左右张望,四周刚好没有人,他停下脚步拉了拉高怀天的手。
      高怀天回头疑惑的看着他,陆以洋走近他身前,伸手拉住他衣领,踮起脚尖半天,然后扁着嘴抬头看他,「你太高了。
      高怀天笑了出来,低头吻他。
      陆以洋伸长手臂挂在高怀天头上,让他揽着自己的腰,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夜晚的风有点凉,但是陆以洋感觉越来越热,他试着张开唇瓣探出舌尖和高怀天纠缠着,直到高怀天主动放开他,把脸贴在他颊边,低沉着嗓音开口,「你太主动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陆以洋咬了咬下唇,「担心我不是我,还是担心我又去乱来?」
      高怀天笑了起来,「我想我分得出你是不是你,不过我真的担心你乱来。」
      陆以洋搅紧高怀天,小声的开口,「我知道你会担心,所以我会小心。」
      ......看来......喜欢他的事还是改天说好了......
      陆以洋原本想告诉他,自己喜欢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是现在看来要是说了,只怕高怀天会以为自己在交代遗言......
      「嗯。」高怀天放开他,握紧他的手,「我差不多该回去了,送你回你学长那里?」
      「好。」陆以洋笑着回答。
      『干嘛不连遗言也交代一下?万一死了也好请他给你收尸。』
      陆以洋没理会他,只是握紧高怀天的手。
      『不然趁现在还有时间干嘛不找间旅馆?对街就有一间了,现在不做以后可没机会了。』
      『明明喜欢他干嘛不说出来,你以为这样你就对得起他吗?』
      『这么好的人配你真是可惜,你根本不值得得到这样的人!』
      陆以洋完全装作没听见,他不是没听过恶毒的话,虽然他听起来觉得非常不舒服,伹是他感觉得到,李东晴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心里有多难过。
      他只是充满了怨气和愤怒无处发泄,他自始至终都爱着贺昱霖,因此他无法反抗他,他只能把气出在自己身上。
      陆以洋觉得自己多学到了一点,除了生前未竟的事以外,有时候......这些鬼也只是想发泄而已。
      悄悄的叹了口气,他握紧高怀天的手,他无论如何不想放开这份温暖。
      所以......我绝对不会死的,绝对。
      陆以洋在心里悄悄的给自己自信,他相信自己,也相信聚魂盒,不论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至少自己能运用他的话,会运用正好的地方,也算是帮他们消除曾犯下的错误吧......

      陆以洋在心底这样想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太一厢情愿,伹至少他要做他觉得正确的事。
      深吸了口气,他朝高怀天微笑着,一起上了车,往易仲玮的家去。
      陆以洋一直等到深夜,等杨君远看起来已经熟睡了,才悄悄走到客厅去。
      拉开窗帘,他打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去,这栋楼虽然不高,但是放眼望去也没有特别高的楼,夜景看起来很漂亮,远远的可以看见一○一的灯光闪烁。
      他看了看高度,去搬了张餐桌椅来,爬到矮墙上去坐好,夜里有点凉,他想应该再穿件外套的,只穿着T恤牛仔裤是有点冷。
      『快跳呀?你在拖什么?不敢跳就说一声,现在道歉的话就原谅你。』
      「你急什么,这么漂亮的夜景都不会欣赏,人生真是白过了。」陆以洋看着一○一的灯光,开心的指着那栋高楼,「我今年也要去能看得见一○一烟火的地方跨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跨年活动耶,今年可以叫高怀天陪我。」

      『别傻了,你那个男朋友不是当警察的?跨年警察最忙,哪有时间看烟火......』
      「说的也是。」他叹了口气,又马上振作起来,「你有去跨年过吗?
      『当然有呀,在我长到二十二,三岁之前,都每年去跨年......等再大之后,贺昱霖对我没兴趣了,就找藉口说要带学生、要写论文,改带别的男生去跨年了。』

      「他真是个有够烂的男人......」陆以洋叹了口气。
      『......你不是一直说,是我自己选了这样的男人吗?有什么好感叹的。』
      「你的确是选了个很烂的男人,也选了很烂的结束方式,不过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要有重新再来的机会。」陆以洋很真诚的开口。
      『......少罗嗦了,你到底要不要跳,不要跳的话就赶快下来,跟我道歉就可以了。』
      陆以洋笑了起来,「我要是跳了你可不能后悔唷,你说要自愿离开的,要好好去重新过下一个人生才行。」
      『......我可没答应那么多,我只答应要离开你身上而已。』
      陆以洋撇撇嘴角,「你真难伺候耶......
      『我又没要你伺候我!本来就是你自己多事做了一堆有的没有的!』
      「是是是,我多事......」陆以洋无奈的开口。
      『......你真的要跳?
      「当然呀,你叫我跳的不是?」陆以洋的脚在阳台上晃来晃去,好笑的开口。
      『.........我才不信你会跳。
      「反正等一下跳给你看咩。」陆以洋笑着,看向一○一闪烁的灯光。
      『那你有什么后事......还是什么没做的事?』
      「唔唔......啊......明天冬至啦,结果我还是忘了买......』陆以洋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小陆?你在做什么?
      陆以洋叹了口气,回头用抱歉的神情看着他,「杨学长,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干嘛?」杨君远看起来像是刻意开朗的笑了起来,朝他伸出手,「今天有锋面过境,这么冷不要坐在那里了,快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让学长看到的。」陆以洋十分歉疚的看着杨君远,他知道这会给他多大的惊吓。
      「那就快下来,小陆,别吓我。」杨君远苦笑着,看似小心的朝他走近几步。
      「杨学长,我不会有事的。」陆以洋安慰的朝杨君远笑了笑,然后很感叹的开口,「啊啊~结果DVD也没看完,最后还是忘了买......」
      「什么?」杨君远不太确定他听到了些什么,而陆以洋只是歉疚的笑着,伸手指向他身后。「你看那个。」
      杨君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陆以洋在心里边道歉边把手捂在心口,纵身往下跳。
      风从耳边飞快刮过,他在心里念着把手紧压在胸口。
      帮帮我......
      在他感觉到地面朝他压迫过来之前就失去了意识。
      只听见杨君远着急的叫唤,和李东晴叹了口气,说他是笨蛋。
      你真的......是个笨蛋......

      第七章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意外的没什么痛的感觉,李东晴看了看手脚都没断,他抬头往上看,明明有六楼高,这孩子却连手指都没断一根,他摸摸有点疼痛的头,湿湿热热的流下了鲜血,他想大概只是破皮,连头昏都没有,看了看脚上也只是一些擦伤跟弄脏衣服而已。

      他苦笑着往前走,不然等他那个学长下来,大概就走不掉了。
      这孩子真是个笨蛋......难怪那么多人疼着看着就怕他做蠢事,就怕他伤害自己。
      李东晴的确不晓得陆以洋是什么自信,让他敢这样跳下楼来,但事实上他真的没受伤,除了昏过去以外。
      他回想起自己跳楼下来的那一瞬间,其实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苦,他只记得自己看见一双好漂亮好清澈的眼睛,然后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个孩子的身体里了。
      刚开始的时候是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是嫉妒,他不甘心,怎么也不甘心。
      他过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这个孩子却那么幸福。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什么也没有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还要做什么好人?
      他用袖子擦掉头上的鲜血,茫然的上了车,往学校的方向前进,他想见他。
      他想问那个人是不是因为不爱自己,所以才这样对待他......
      他自嘲的笑了起来,爱又怎么样,不爱又怎么样,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死了。
      很彻底的死了,连一点挽回的机会也没有了。
      而陆以洋那个男朋友说的对,这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选择这样的男人,是他选择了这样的人生,也是他选择放弃一切。
      那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他伸手摸摸滚烫的眼泪,他从来不知道生命是如此的美好,而他就这样放弃了。
      他哭了起来,伤心欲绝。
      他如果知道连死了都这么痛苦的话,他宁愿活下去,活下去他也许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走向他的研究室,灯还亮着,他知道他还在。
      他慢慢走上三楼,开了门直接走进去,他总是待在最里面的房间里。
      轻敲敲门,贺昱霖回头看着他,有点惊讶的开口,「是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他朝贺昱霖笑着,「上次真对不起。
      「是......是无所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贺昱霖有点疑惑的站起来,这孩子虽然很漂亮但是......好像怪怪的,他上回后来一直想自己是不是被仙人跳了,可是战战兢兢的等了几天也没什么反应,暗想大概只是运气不太好,于是放下心口一块大石,他没想到会再看见这个孩子。

      「我有听到你在T大,你是教授,查一下就有了,我有点麻烦,你可以帮我吗?」他甜甜的笑了笑。
      「当然。」贺昱霖笑着朝他走近。
      李东晴笑着朝研究室外走,走到走廊围墙边,下面有野营团队的同学们正在草坪上做活动。
      「你要我帮什么呢?」贺昱霖凑近他耳边问。
      他回身望着他,笑着开口,「我想让你承认你偷我的论文,把盗用公款的事栽在我身上。」
      贺昱霖怔了怔,向后退了一步,「你在说什么?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李东晴叹了口气,「有色无胆,又没种承担责任,我一次一次的让你偷走我的论文是因为我爱你,不是我笨。」
      「你到底是谁?别开这种玩笑,我从来没偷过别人的论文,不要乱讲!」贺昱霖瞪着他开口。
      「我是东晴呀,你怎么会不认得?」李东晴笑着,「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哄我上床,我十七岁的时候你说你不会离开我,十八岁的时候你送了我一个戒指,不过是夜市的便宜贷我却跟傻子一样开心得不得了,你开始偷我论文的时候,反而会送我昂贵的礼物,八千七的精工表,六干八的牛仔裤,你总是嫌我穿得穷酸......」

      「不要说了!」贺昱霖惊恐的退了好几步,「我不认识你!你不可能是东晴!」
      李东晴微笑着看他,「你怕吗?
      贺昱霖只是用力摇摇头,「东晴死了,东晴死了......
      「对,我死了,而且是你杀的。」李东晴朝他走近。
      「不要过来!那些事一定是李东晴告诉你的!你吓唬不了我!」贺昱霖恶狠狠的瞪着他,不退反进的朝他走近一步。
      李东晴往围墙边退了一步,笑得很开心又很凄凉,「你确定吗?要我背出所有你偷的论文吗?要我背出我们去过的每个旅馆吗?还是你身上的每个痣?」
      「我说你吓唬不了我的!」贺昱霖大吼了起来,引得楼下的学生往上看了看。
      「是吗?你忘记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们跨年去阳明山,在车上做的事了?或是十岁的情人节我们在宜兰的温泉你又逼我做了什么?还是十七岁的时候我们......」
      「不要再说了!」贺昱霖用力的推了他一把,让他撞在围墙上,「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李东晴已经死了!」
      「我是那么爱你,你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回事。」李东晴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知道跳楼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从几十楼摔到地面上又是什么感觉吗?你有勇气像我一样去死吗?你根本就没种也没有才能!没了我你的论文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住口!」贺昱霖气得用力推了他一把,却看见他笑了。
      他在惊慌中才发现他把那个孩子给推下楼了,他伸出手想抓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只看见他笑着、像是很开心的掉了下去......
      下面的学生惊叫了起来,他们看见的是贺昱霖把一个人从三楼推下来的画面。
      那个人摔到了树丛中掉下了下去,他们惊叫着打电话叫救护车跟报警,还有些人赶紧去看掉下来的人。
      头上沾了鲜血,身上的衣服脏乱不堪,他们赶忙想扶起这个同学的时候,看见贺昱霖一脸惊慌茫然的走过来。
      「不是我的错......是他......是他的错......不是我,不是我!」说完转身就跑,只留下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陆以洋迷迷糊糊中微微睁开了眼睛,许多同学七嘴八舌的开口问他怎么样,他头昏脑胀的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侧头只见到一张陌生、但却又感觉很熟悉的脸,正远远的看着他。

      ......李东晴?
      他什么也没说,也不再有张恐怖的脸和可怕的眼神,只是平静的温和的看着他。
      然后什么也没说的转身离开。
      ......去过你新的人生......不要......再遇到那么烂的人了......
      陆以洋觉得疲累至极的闭上眼睛,他再度失去意识前,只想着他好想好想见高怀天。
      从医院醒来的时候,陆以洋很想当成没醒来。
      夏春秋和叶冬海,连杜槐愔都在,他缩了缩,有些害怕的先道了歉,「对、对不起......
      夏春秋意外的看起来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只是皱着眉开口,「你被人推下楼你道什么歉,没受什么大伤算你命大,给你一个教训以后不要随便找人谈判。」
      陆以洋怔了怔,决定先不要开口比较好,「嗯......」
      「没事就好,别骂他了。」叶冬海摸摸陆以洋的头,「还痛吗?」
      陆以洋赶紧摇摇头,「不痛、不痛、一点都不痛。」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说痛我会打得你更痛吗?
      陆以洋扁起嘴,「.........其实很痛。
      夏春秋缓了脸色,伸手摸摸他的头,「出院以后回来给我看看,我没办法在外面待太久。」
      陆以洋用力点头,「你快回去吧,我没事的。
      叶冬海笑着拍拍他,和杜槐愔打了招呼就先带夏春秋回去。
      杜槐愔瞪着他,抓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声调听起来还算平静,「你知不知道过度自信会害死人?」
      陆以洋把半个头埋在棉被里,微点点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被你吓个半死还帮你隐瞒的学长,还有可能会失去你的家人和爱着你的高怀天。」杜槐愔严厉的看着他,「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做这么危险的事,聚魂盒不是这样用的,他可以保护你的生命,但也仅止于生命,如果他今天不在意你是个植物人或是断了手断了脚,你要怎么办?」

      陆以洋怔了怔,他没想过这一点,这样一想他打从心底发凉,低下头暗骂自己的蠢。
      杜槐愔深吸了口气,冷冷的看着他,「虽然这件事情解决了,但是你用的却是最糟的一种方法,同情要有限度,你自以为你救了他,事实上并不一定,而且后果你要自己承担,你一辈子都要记得这件事,其实你并没有帮到他。」

      陆以洋不明白杜槐愔的意思,但是杜槐愔却也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只起身开门让易仲玮和杨君远进来。
      「学长......」陆以洋低下头,满心愧疚。
      「没事吧,我听说的时候吓坏了,没想到贺教授是那种人。」易仲玮摸摸他的头。
      陆以洋一怔,抬头看着杨君远,他只是微微苦笑,什么都没说,陆以洋一下子眼泪就掉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钦、你不要哭呀,很痛吗?」易仲玮连忙安慰他,而陆以洋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蠢的事,今天如果易仲玮知道他这样吓坏了杨君远,一定不会再原谅他了;如果今天是易仲玮在自己面前掉下去,他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他现在知道自己对杨君远做的事有多么过份,而他只是过份的自信跟目大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学长对不起......对不起......」陆以洋无法克制的哭了出来。
      易仲璋只能苦笑着摸模他的头。「你怎么了?干嘛要道歉,不要哭呀。」
      杨君远只是微叹了口气,推了推易仲玮,「去帮我买两瓶咖啡。
      「什么?」易仲玮一头雾水。
      「快点啦。」杨君远把他推出去,易仲玮想他们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还是苦笑着乖乖去买咖啡。
      「不要哭了。」杨君远抽了两张面纸给他,有点无奈的开口,「我没说是不想让小易担心,不过你真的吓死我了。」
      「学长对不起......」陆以洋擦擦眼泪,看着杨君远的视线很模糊。
      「我那天下楼找不到你,不晓得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打电话给谁,又不想让小易担心,所以就坐在客厅等你,一直到电视播了贺教授推学生下楼的事,我才想到会不会是你,赶过来医院一看果然是你,才连络了小易。」杨君远解释着,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开口。

      「虽然我一直不太理解你在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不过至少我知道你是拚了命的想要做好,这点我很佩服。」杨君远很认真的开口。
      陆以洋眨了眨眼,眼泪又哗啦啦的掉下来。「我只是......做了蠢事......结果什么也没有做好......」
      「能努力就是一件好事了,我从来也不记得我有拚了命的想做什么事。」杨君远笑了笑的开口。「至少,你可以当做一个经验,下次改进就好了。」
      想了想又苦笑着接了下去,「不过可以的话,请不要再在我面前跳楼了......」
      「不会了,我不会再做这么蠢的事了......」陆以洋擦干眼泪。「谢谢学长......我好怕学长不原谅我怎么办......」
      「看着你那么努力的样子,我想没有人会怪你做不好的。」杨君远摸摸他的头,刚好易仲玮拿了咖啡回来,「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别想些有的没的了。」
      「谢谢学长......」陆以洋含泪看着杨君远。
      「可是我才回来......」易仲玮一头雾水的开口,杨君远推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包包掏出一罐东西转身回去塞在陆以洋手上。
      「这是什么?」陆以洋用衣袖擦擦眼泪。
      「酒酿,你说你忘了买的......我没听错的话。」杨君远笑着,「我来的路上想半天不知道要买什么,就帮你买了这个。」
      「啊、今天冬至......」陆以洋终于笑了起来,看着杨君远,「谢谢学长。
      杨君远摸摸他的头,和易仲玮一起离开医院。
      杨君远跟易仲玮走后,陆以洋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手机拿起来三、四次都没勇气打,终究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高怀天是在生他的气,或者是他还没有空过来看自己,就这样闷闷的躺在那里,正当他翻来覆去无法成眠,只能杂乱地想着自己有多愚蠢的时候,突然有人敲敲门。

      「请进。」他坐起身,心里满怀期望。
      结果进来的居然是李东晴的母亲。
      「李妈妈?你怎么来了?」陆以洋讶异的想起身,被她阻止。
      「别起来别起来。」她笑着把一盒水果篮放在旁边,然后坐下来,很真诚的看着他,「我要来谢谢你,谢谢你这样帮东晴,幸好你没事......不然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你的父母交代......」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陆以洋连忙安慰他,「李妈妈您别哭,我其实没做什么,也没有帮上东晴什么......」
      陆以洋有点泄气,他知道杜槐愔这么说的意思是,李东晴并没有选择走入轮回之道。
      李东晴的母亲只是擦干了眼泪,继续笑着开口,「今天警方逮捕贺昱霖了,他实验室的那位助理小姐也出来指认说他才是盗用公款的人,他也已经跟警方坦白,还了东晴清白,好多学生也作证说他把你推下楼,那位助理小姐中午来跟东晴上香,我跟她聊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你为东晴做了这么多事。」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李东晴的母亲握着他的手,哭得泪流满面。
      「李妈妈......别这样,能还东晴清白是最好的了......」陆以洋红了眼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李东晴的清白是他自己还的,自己充其量只是借给他身体而已。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一开始不让贺昱霖接近他就好了,是我把他推向入坑的。」她伤心欲绝也无法原谅自己。
      「李妈妈,我想东晴不会希望您这么想......」陆以洋忍住不要掉下眼泪,「您知道......东晴是爱着贺昱霖的吧?」
      李东晴的母亲悲痛的点点头,眼泪止不住的一直掉落。
      他紧握着她的手,「我觉得......东晴只是挑错情人而己,他在遇到这件事之前是过得很快乐的,贺昱霖的确教他念书帮他考上好学校,他也交了很多朋友,他有所爱的家人、情人跟朋友,也很爱念书,错只错在他选错了情人,又选错了结束的方法,那都不是您的错,也请不要因为这个错就否定他过去所有的快乐,认为他只有痛苦的。」

      她望着陆以洋看似稚气的脸,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比她想的要成熟多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用力摇摇头,他一抬头看见高怀天正站在门边看他,神情看起来像是有点生气,又满是心疼,他忍不住眼泪像断线般的掉下来。
      「啊、你不要哭呀。」李东晴的母亲连忙拿出面纸给他擦眼泪。
      高怀天叹了口气,走进去拍拍李东晴母亲的肩,「李太太。
      「啊、您好。」她连忙站起来。
      「我想让他休息一下好了。」高怀天委婉的请李东晴的母亲离开,而她再三跟陆以洋道谢之后才离去。
      高怀天关上病房门,坐到他身边去。
      陆以洋低着头不敢看他,高怀天看了他半晌才伸手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可以看着自己,只是看着他哭得泪流满面又有点舍不得。
      「你所谓危险的事,是指你去找他谈判还是你知道会被他推下楼?」高怀天叹了口气,温和的开口。
      陆以洋看他已经不像在生气的样子,也不想骗他,就老实开口。「都不是,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高怀天皱起眉,在他开口之前,陆以洋继续说下去,「当时面对贺昱霖的人不是我,是李东晴,我跟李东晴约好,如果我肯从学长家跳下去,他就离开我的身体。我只是不知道他会用我的身体去找贺昱霖,我只想要他离开去重新轮回而已......」

      陆以洋又哭了起来,「我是笨蛋,我根本没有帮到他,我害他变成孤魂野鬼了。」
      高怀天想骂他又不知道从何骂起,但事实上陆以洋除了擦伤以外什么伤也没有,他看着他半晌,终于还是舍不得的把他抱在怀里,「不要哭了......至少你帮了李东晴的母亲。」

      陆以洋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尽情的哭泣,哭到他觉得累了为止。
      高怀天只是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过了很久很久,陆以洋才伸手用力的环着高怀天,「对不起,我做了蠢事......
      高怀天只是长叹了口气,把他拉开些,很认真的望着他,「你真的是有自信自己会没事才跳楼的吗?」
      陆以洋用力点点头,抬头看着他,「嗯,或许我考虑有不周详的地方,不过我是真的相信会没事才跳的,事实上我也没事,我什么伤都没有。」
      他的话实在令人心惊胆跳,但高怀天只能无奈地摸摸他泪湿的脸,「我真是越来越无法理解你的世界......」
      陆以洋拉住他的手,很认真的开口,「就算被枪打到也没事的。
      高怀天苦笑着,「这么神。
      「嗯,要是哪天我们约会的时候,你被枪击我还可以帮你挡子弹。」陆以洋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高怀天摇摇头把他抱在怀里,想着他实在不知道要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我想回家。」陆从洋抱着他,边哭边开口,「我想看完那支DVD......
      高怀天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我去帮你办出院,别哭了。」
      「嗯。」陆以洋用力点点头,看着高怀天离开房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庆幸自己活着,这么幸福的活着。
      闭上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只能掉着眼泪,哀悼着没有机会再重来的李东晴。
      尾声
      晚上他们第五度把那支DVD拿来播放的时候,陆以洋是躺在高怀天膝上看的,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着,高怀天也是这么想,没想到居然从头看到尾,好几次想跳起来都被高怀天好笑的按住。

      「奇怪,这么好看的片我怎么会看到睡着......」他疑惑地看着高怀天把DVD退片,然后走到厨房去想把事先煮好的宵夜热一热,一转头却在厨房后门的玻璃上看见一个人影。

      他以为他看错了,怔了怔之后走过去打开后阳台门,果然是李东晴。
      『我进不去了。』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整个人除了黑一点以外,没什么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重新进入轮回之道呢?你找不到路的话,我可以帮你。」陆以洋很哀伤的开口。
      李东晴摇摇头,只是笑着,「我不想重来,我要跟在他身边,到他死为止都要跟在他身边。」
      「何苦呢......」陆以洋不明白他到底是爱还是恨。
      李东晴却像是看出他的疑问,笑了笑的回答,「有多爱就有多恨,不管是爱还是恨我都离不开他。」
      「到他死了以后,你就会决定离开呜?」陆以洋很难过的问。
      『也许吧,也许到时候我就可以死心了,不过那时候我大概走不了了吧。』他笑着看看自己变黑的手。
      陆以洋低下头,忍不住掉下眼泪,他知道怨恨会让李东晴越来越暗越来越黑,最后他会被自己的怨恨给凝住,再也无法离开,也无法重生。「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你没有害我,是我害了自己。』李东晴温和的开口,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谢谢你安慰我妈妈。
      陆以洋只是摇摇头,眼泪不断掉落。
      『你真是我看过最爱哭的男生了......』李东晴无奈的开口,然后朝屋里看了看,笑了起来,『那个人很好,会珍惜你、会对你好,你能有这份幸运要好好把握,别再随便答应别的鬼乱跳楼了。』

      陆以洋用力点点头,「我知道......
      『我要走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李东晴再次向他道谢,转身要走的时候,陆以洋又叫住了他。
      「李东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可以送你去轮回。」陆以洋认真的看着他开口。
      李东晴只是笑了笑,朝他挥挥手后就转身跳了下去,消失在地面上。
      陆以洋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掉个不停,直到高怀天走出来从身后抱着他,「怎么又哭了?
      他回身去一把抱住高怀天。「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不会再做任何蠢事了,请一直和我在一起!」
      陆以洋哇一声的哭个不停,高怀天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打得不知道是要开心还是要先安慰他。
      苦笑着把人拉进屋里,煮滚的锅里一直飘来酒香,他想着到底是要先把火关了还是先把这个孩子搞定。
      「你呀......告白不要边哭边说,好像喜欢我有多惨一样。」高怀天好笑的抱着他,轻拍他的背。
      陆以洋只是用力的摇头,他想着刚刚李东晴的话,爱有多重恨就有多重,他不知道他跟高怀天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如果将来他这份爱的程度会变成恨的话,他或许会跟李东晴一样选择自然灰飞湮灭也不愿重新再来。

      他只是难过得不知所以,为了李东晴,为了他变成恨意的爱情。
      「好了,别哭了,你这几天的眼泪加起来可以拿来洗衣服了。」高怀天低头亲吻他的脸,笑着开口,「你煮了什么给我,这么香?」
      陆以洋突然想起他的宵夜,他抹掉眼泪跑去看火,然后七手八脚的把火关掉,把锅搬上桌。
      锅盖一开,是酒酿汤圆。
      高怀天一愣,这才想起今天是冬至,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陆以洋说过,他喜欢酒酿汤圆,他笑了起来,看陆以洋还红着眼睛,把汤圆盛进碗里。
      「小陆,谢谢你。」高怀天接过热腾腾的汤圆,觉得还没喝就暖到心底了。
      陆以洋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刚刚李东晴来过。
      「嗯?」高怀天吃着汤圆,边听他说。
      「他不想重新轮回,他只想待在贺昱霖的身边。」陆以洋难过的低下头。「都是我害的,我没有正确的处理才让他变成这样,这样他只能变成怨灵一辈子缠在贺昱霖身上,变成贺昱霖的孽障,最后消失在人世间。」

      高怀天放下碗,叹了口气的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这仍然是他的选择。」
      「我本来可以帮他的......本来可以的......」陆以洋觉得后悔莫及,他应该要想得到更好的解决方法,而他用了最差的一种,如果李东晴终究得要消失的话,就不该让他变成怨灵,然后化成孽障受尽痛苦才消失。

      这是自己太过自信也太过自大所造成的,他搞砸了这件事,还伤害了杨君远。
      「小陆。」高怀天紧握着他的手,安慰的笑着,「我想你往后还会遇到很多类似的事,不用急着难过或者后悔,你还会有机会弥补的。」
      「嗯......我知道,我会小心不要犯同样的错误。」陆以洋擦掉眼泪,很认真的回答。
      他看着高怀天,握紧他的双手,「我刚刚说的是认真的,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停顿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又开口,「如果你不嫌我麻烦,也不在意我总是带一些鬼东西跑来跑去,老是让你担心的话,请你跟我在一起,不管能在一起多久都好......」

      陆以洋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高怀天笑着起身过去抱住他,「只要我们都愿意,在一起多久都没有问题,你可以不用担心,就算我们有哪一天没办法在一起了,也一定不会彼此憎恨。」
      「真的吗?」陆以洋趴在他胸口,不确定的开口。
      「真的。」高怀天笑着轻抚他的背。「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不会恨人,而我,我想我喜欢你都来不及了,不会有机会恨你。」
      陆以洋把脸更埋进高怀天的怀里,如同李东晴所说的,他真的很幸运也很幸福。
      他紧紧的抱着高怀天,他想他这辈子绝对不会放手,也绝对不让自己有机会去恨,他只想一辈子爱人,爱他的家人、朋友、情人和一切值得爱的人。
      尤其是现在正怀抱着他的这个人,他想,这个人值得他一辈子用心的去爱。
      将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的去享受还能爱人的感觉。
      而这是李东晴已经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
      闭上眼睛,陆以洋掉着眼泪,主动吻上高怀天。
      至少,他还能爱人也能被爱,他已经拥有至高无上的幸福了。

      -全书完

      番外:六号缺口
      『记者现在所在的位置就在台北xx路上x巷的公寓前,也就是死者吴x铃身着红衣割腕自杀的现场,据我们了解,这栋公寓历任屋主都死于非命,是登记有案的凶宅,但是因为房租低廉,在上个月七号吴x铃选择入住,不到一月就身穿红衣割腕后身亡,伹警方却不排除这是他杀,吴x铃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她死于非命到底是凶宅的诅咒呢?还是吴x铃本身已有自杀的念头才选择住在凶宅呢?我们现在来访问一下附近的居民......这位妹妹,你知道那栋三楼是有名的凶宅吗?』

      『知道呀,我妈妈说那里死过好多人......妈妈我在这里!』
      「什么跟什么呀......这年头连凶宅也成了热门景点了吗?」陆以洋边吞着泡面,目光边盯着比综艺节目还精彩的新闻。
      『啊、刑事组的高组长来了,我们来访问他一下,请问高组长,您知道这间屋子是有名的鬼屋吗?听说不少员警受了伤,听说警方有意请人作法是真的吗?』
      陆以洋咬着筷子盯着电视,他倒是不知道这件案子有员警受伤,高怀天没有说啊。
      『警方唯一重要的事是将案情查清,谢谢。』
      『高组长!吴x铃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呢?』
      『我们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高怀天简洁回答后就走入公寓,陆以洋看着他紧锁眉心的脸就知道他很烦恼。
      ......既然是闹鬼,干嘛不跟我说呢......
      陆以洋偏着头咬住筷子思考着。
      『我们现在将镜头拉近,从窗口可以看见那栋屋的白色壁纸......』
      哇......好清楚......
      陆以洋放下筷子惊讶的盯着电视,记者还滔滔不绝的在讲那栋公寓的摆设,他却清楚的看见窗边那抹红色的影子。
      陆以洋快速的把面吞一吞,他决定要去看看那间凶宅。
      至少这个我帮得上忙......
      陆以洋想着,迅速把碗筷洗好准备出门。
      等冲到现场的时候,四周围观的人还是没有减少,不知道为什么连救护车也来了。
      陆以洋有些紧张,不晓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旁边跟着围观了会儿才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被抬下来,高怀天紧跟在后神情十分严厉。
      陆以洋还想着是要开口叫他,还是要打电话的时候,高怀天目光一扫看见他站在人群里,随即缓了神色的朝他走近。
      「你怎么跑来了?
      「我、我看见新闻。」陆以洋吐吐舌头,「看见上面有......
      高怀天连忙捣住他的嘴,把他拉进警戒线里,苦笑着低声开口,「不管看到什么拜托都不要在这里说出来。」
      「喔喔......」陆以洋点点头,让他拉到比较远没有民众围观的地方为止。
      「你从电视上看见......本来不该有的东西吗?」高怀天想了下的开口。
      「嗯,红色T恤蓝色牛仔裤,长直发到肩,三十岁上下。」陆以洋回答。
      高怀天这下觉得真的有点麻烦,如果陆以洋看见了就是真的有鬼,「我本来想说大概是屋子老旧所以老是有人绊倒,刚刚那个就是不晓得踩到什么从楼上摔下来的,从命案发生至今每天都有一、二个人摔伤。」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陆以洋望着那栋公寓长长的楼梯,想着要是摔下来起码会断条腿。
      高怀天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嗯,跟我来吧。
      带着陆以洋上楼,还没踏进那间凶屋,就看见年纪比较大的警察已经拿了香在拜,嘴里念念有词的,大约是说会替她伸冤之类的。
      高怀天苦笑着,「别做得太明显,给附近居民看到不更是吓坏了。」
      「组长,这不拜不行,这鬼凶得很,我刚刚亲眼看见那张凳子就这么凭空滑过来,小张就是转身下楼的时候,被那张凳子给绊倒才摔下楼的。」拿着香的老警察跟高怀天解释,边把香插在屋里角落。

      「先收队吧。」高怀天也只能让他们先都收队离开。
      等警察们都离开之后,高怀天才按着陆以洋的肩,温和的开口,「这是凶案现场,什么都别碰,然后......因为死者是割腕失血过多致死,所以地上有大片的血迹,可能看起来会不太舒服。」

      「嗯,我知道。」陆以洋用力点点头,「那可以进去了吗?
      看高怀天点头之后,陆以洋才走进那间屋子,高怀天紧跟在他身后。
      才一走进那间屋子,血腥味就冲了上来,陆以洋还来不及掩住口鼻,就惊讶的张大了嘴,「哇......
      高怀天不晓得他看见了什么,但是能让他很惊讶的话,肯定很麻烦。
      而陆以洋看见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那屋子里散发出来的空气十分混浊,屋里到处都有已经化成为漆黑石头的灵,而且充满了怨气及怒气。
      有几个鬼在屋里跑跳玩乐,互相丢掷各种东西大概是想吓人,陆以洋想那些受伤的警察大概就是他们害的,而更令人觉得诡异的是,那间屋子的角落里,有个大洞。
      当然不是真的有一个洞,陆以洋想那个洞平常人大概看不见,大约半人高的长度,而不停的有鬼穿梭在那个「」里。
      而那个红T恤的女生,只是蹲在角落里很茫然的看着那个洞。
      来往穿梭的鬼像是突然见到陆以洋,都停下了脚步,转身朝他走来。
      陆以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鬼一起朝他走来,退了好几步撞到站在他身后的高怀天。
      「怎么了吗?」高怀天连忙从身后扶住他的肩。
      「不、不要一起过来,有话好说,你们等-下......」陆以洋拉住高怀天的手,转身躲到他身后去,只露出一颗头,前方那些鬼立即停下了脚步。
      「躲在我身后有用吗?」高怀天好笑的回头看着紧抓住他衣服的陆以洋,看样子也不像是害怕。
      「超有用的。」陆以洋用力点点头。
      高怀天不只八字重,他侍奉关老爷而且身上那股平常人可以称之为正气的东西,是让鬼不敢靠近他的原因。
      「有......很多吗?」高怀天试探的问看看,陆以洋会用你「」就表示那不只一个吧......
      「嗯,超多的,除了学校那次以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次有那么多个聚在一起......」陆以洋皱起眉,想那个洞大概是通往下面的通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鬼可以来去自如。

      而那些鬼见高怀天站在那里,也无法接近陆以洋,就放弃的朝自己原来要走的路走去。
      陆以洋把高怀天往前推了点,到他觉得安全的距离,然后转身小心避开地上鲜红的血迹,朝那个红T恤的女生走去。
      他蹲在她身前,露出微笑,「嗨,你在这里做什么?
      红T恤的女生抬起头来看他,半晌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吗?」陆以洋侧着头看她。
      她像是在努力思索,最后还是摇摇头。
      「记得你的名字吗?」陆以洋再问。
      她还是思考了半晌,仍然只能摇头。
      陆以洋想了下,继续把她放在这里,大概也想不出什么来,他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出去好吗?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会变成石头唷。」
      那个女生最后思考了非常非常久,才伸出手让陆以洋握住。
      陆以洋小心的把她拉起身,正想把她带出去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起来。
      『喂喂喂,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陆以洋回头一看,穿着那件大向日葵的T恤,还会有谁?
      「小夏,你怎么在这里?」陆以洋眨眨眼的望着小夏,想至少是小夏就可以放心了。
      『那个是归我的,别乱把人带走。』小夏无奈的开口,朝那个女生勾勾手指,『过来,跟我走。
      「我只是怕她待久了会变成石头。」陆以洋松了手,让那个女生乖乖的走到小夏身后。
      『你别乱搞,真那么闲的话还不如去把那个洞补一补。』小夏抱怨着,边拿出本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
      「那个可以补呀?补了就不会有鬼跑出来吗?」陆以洋好奇的看着小夏。
      小夏停了正在写字的手,望着陆以洋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停顿了一会儿,才咧嘴笑了起来,『是呀,那个洞补起来可以省很多事呢,如果你可以帮忙就太好了。』
      陆以洋点点头,「如果我可以做的话,这要怎么做呢?」
      小夏笑嘻嘻的把笔记本收起来,『很简单,你们家那个春秋是奉观音的,去拿一桶水先拜过观音,然后带来这里,我教你怎么做,不过要快唷,马上就带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只要水就好吗?」陆以洋偏着头问他。
      『对,只要水就好,拜过观音的就可以。』小夏回答。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去。」陆以洋点点头,转身拉着高怀天就走出去。
      「怎么样了呢?」高怀天看着他在屋里「自言自语」之后,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
      「我要补那个洞,得回春秋那里。」陆以洋在背包里翻了半天,「咦?我的捷运卡呢......
      高怀天笑着环上他的肩,「我送你回去好了,你刚刚说什么洞?」
      「抱歉又麻烦你。」陆以洋抬头对高怀天不好意思的笑,「那屋里有个洞,大概是通往阴间的通道,所以才有一堆鬼走来走去。」
      高怀天想了想又开口,「这跟那位死者的死亡有关吗?」
      「唔......我不晓得,我刚刚问她记不记得发生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陆以洋想着那间空荡荡的房子,也没什么家俱,也没有生活感的房子,想那个女生一定很寂寞,如果有人日日夜夜都在她耳边说着令人丧失生活意志的话,也许总有一天就会自杀吧......

      「我先回去拿水,等补好洞没那么多闲杂人走来走去之后,她应该会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陆以洋回答。
      「拿水?
      「嗯,我要拿观音拜过的水去补洞。」
      高怀天虽然不太理解他说的话,不过还是载着他回到夏春秋的家,然后等着他把拜过的水搬下楼。
      「为什么新闻说你们觉得死者有他杀的嫌疑呢?」陆以洋小心的抱着一桶水,侧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高怀天。
      「她是失血过多而死,虽然是因为割腕造成大量失血。可是屋子里找不到她用来割腕的刀片。」高怀天皱起眉,这种事很少见,除非是他杀,否则自杀的人何必去把用来自杀的凶器藏起来。

      陆以洋想了下,方才在屋里玩乐的那三、四个鬼,如果只是想吓人或给人造成麻烦的话,也许是他们拿走了刀片。
      「嗯,我等下问看看。」陆以洋回答。
      看着陆以洋理所当然的回答,像是等下要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的语气,高怀天苦笑着,「哪里如果有很多鬼的话,对你不会有害吗?」
      陆以洋笑了起来,「不会啦,他们没办法对我怎么样,我是超人了你记得吗?」
      高怀天可一点也不想记起来,要是他亲眼见到陆以洋从楼上跳下来,他大概会抓狂。
      陆以洋大概也想起同一件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会再做可怕的事了,放心啦。」
      高怀天笑了起来,空出一只手去轻抚他的脸。「最好说到做到。
      「嗯!」陆以洋用力的点点头,感觉到他手掌轻抚在脸上的温度,不由自主的觉得脸上发热。
      回到了现场,高怀天帮他把水桶提上楼,小夏果然还在那里等他。
      「我回来了,要怎么做呢?」陆以洋左右看看,这里突然没有半只鬼了,那几只在玩乐的鬼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猜想是小夏赶他们走的。
      『那里桌上有只油漆刷,去沾水然后像刷油漆一样的去刷过那个洞,趁现在没有鬼在的时候。』小夏指着那个洞。
      「喔喔,我试看看。」陆以洋照着他的说法,拿着油漆刷轻轻的,缓慢的刷过那个洞。
      很神奇的,随着他沾水刷过的地方,都像多了-层白白的透明的薄膜,还真像有油漆刷过。
      等刷过一整个洞之后,他抹掉额上的汗水,「呼......这样行吗?
      小夏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可以,不过还早呢,去拿个豌来装一碗水起来。』
      陆以洋边跑去找碗,边跟高怀天开口,「你可以不用等我啦,我用过的东西会洗干净。」
      高怀天苦笑着,这不是洗干净的问题......不过如果能解决问题的话,倒是还好......
      「就快天黑了,我陪你没关系,你慢慢来。」高怀天朝他笑了笑,站在一边继续等。
      陆以洋回以微笑,然后拿了个碗装好了水,看着小夏,「然后呢?
      『滴一点你的血进去。』小夏开口,『你身上有小刀吧?
      「欵?会痛耶。」陆以洋皱起眉来。
      『一点点就好了啦,也不用多少,快点,不然就没用了。』小夏好笑的看着他。
      陆以洋从背包里掏出钥匙,上面系有一把折叠小刀,他看了半天轻轻的往手指上刺。「唔......」
      『这么小力会流血才怪!』小夏受不了的瞪着他。『这么怕痛的话,不然叫你那个男朋友来捐点血也可以。』
      陆以洋迟疑了下,回头看看高怀天,然后又扁起嘴来的继续试看看他的小刀能不能刺破手。「......奇怪,明明很利的。
      高怀天看他蹲在那里半天不晓得在做什么,走近去拍拍他的背,「小陆你在做什么?
      「呜哇!
      「你拿刀干嘛!」高怀天吓了一大跳的抢过他手上的小刀。「要不要紧?
      「呜......痛。」陆以洋边哀嚎,边把血甩进碗里。
      『......你实在是天兵......』小夏叹了口气的,望着这个笨孩子。
      高怀天连忙拿出手帕把他的手指压住,「伤口很大吗?
      「没、没有啦......只是小伤口而已。」陆以洋一脸哀怨的看着高怀天。「没事啦,我只是需要一点血。」
      高怀天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难道不能做一些不会伤害到自己的事吗?」
      「......真的只是小伤口啦,对不起。」陆以洋隔着手帕用力压着伤口,没一会儿把手帕拿起来,血就已经止了。「你看,不流血了。
      高怀天叹了口气,看了下地上,确定他没把血滴在地上,「......你下次需要血的时候,先告诉我一声,让我有心理准备好吗?」
      「嗯......知道了。」陆以洋吐吐舌头,回头去看着小夏。
      小夏无奈的看着他,接着开口,『大悲咒会背吧?
      「会。」陆以洋点点头。
      『用手去沾血水,然后写在墙上。』
      「全部吗?」陆以洋端起碗,用手指沾了宝贵的血水,开始在墙上写字。
      『嗯,全部,写完以后再用清水像刚刚一样刷过一次,然后再写一次刷一次,总共要写四十九次。』
      「钦?四,四十九次?」陆以洋停下手惊恐的望着小夏。
      『对,四十九次,你以为洞那么好补呀。』小夏笑咪眯的看着他,『你慢慢补,一定要四十九次才有效唷,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至少帮我把凶器找出来!」陆以洋想起失踪的凶器,急忙的叫了起来。
      『什么凶器?』小夏疑惑的望着他。
      「就是那个女生用来割腕的刀片,她是自杀的吧?」陆以洋专心在墙上写上大悲咒,边开口问。
      『喔,那个呀,她是自杀的没错,不过是被那几个在这里玩闹的家伙给害的,刀片大概那些家伙拿去玩了,你慢慢写,我去帮你找回来。』
      「谢谢~」陆以洋开心的朝他道了谢,然后继续专心的写他的大悲咒。
      高怀天觉得怎么看,陆以洋都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别人的话,大概早把他当疯子送进医院了。
      陆以洋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侧头朝他笑笑,脸上又泛着可爱的粉红色,「我可能还要蛮久唷。
      「没关系,你慢慢来,我会等你。」高怀天笑着,找了张椅子来坐下,继续盯着他认真「工作」的模样。
      过了好一阵子,小夏又跑了回来,『喏,你要的刀片。
      陆以洋看着他手上那支,大概是修眉毛用的刀片,想伸手接过又觉得不对。
      万一留下指纹怎么办......
      陆以洋犹豫了下回答,「那个......你随便找地方丢好了,总是会有警察找到的。」
      小夏看了看四周,把刀片随意丢在角落里,『那我走了。
      「嗯,拜~」陆以洋专心刷上第三次的水。
      小夏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迟疑了下的回身,『那个......别告诉槐愔是我教你的唷,他会不高兴,拜啦!』
      「咦?」陆以洋怔了下,回头一看小夏已经跑掉了。
      ......槐愔会不高兴的事干嘛叫我做呀!
      陆以洋觉得自己被拐了,但是......他有注意到,每当他再刷上一层水、写上一次咒文之后,这个屋子的气就感觉干净了一些。
      ......唔......应该也不是坏事吧......反正做都做了......
      陆以洋撇撇嘴角,还是没停下手,决定先做完再说。
      他就这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深夜到天快发白了才完成,而高怀天没有吵他也没有睡着,只是一直陪着他,看着他。
      「这样就好了吗?」高怀天微笑看着陆以洋。
      「嗯,好了。」陆以洋点点头,满意的看着整间屋子开始流动着微凉的空气,那些漆黑的石头也慢慢变得灰白了一点,陆以洋想,等哪天阳光照进这个屋子里的时候,也许那些石头会化掉......其他没化掉的,就要等上很久很久......

      陆以洋叹了口气,想起了李东晴,他觉得郁闷至极。
      很快......他也会变成石头的吧......
      低头再叹了口气,他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又带着笑容,「我们走吧。
      高怀天笑了笑的起身,帮他提起水桶,「嗯,回家吧,你辛苦了。
      「不会......啊、对了,明天你可以请其他警察先生查看看角落里,也许刀片就跑出来了。」陆以洋笑望着他。
      「是吗?那还真是神奇。」高怀天也回以微笑,带着陆以洋上了车。
      在车缓缓驶离之后,小夏在公寓前微笑着,开心的转身离去。
      『槐愔,外面有个老先生找你。』高晓甜从门口晃进来,朝着难得待在事务所的杜槐愔喊着。
      杜槐愔抬起头来,微皱起眉,「什么老先生?
      高晓甜耸耸肩,『下面来的唷,说受你照顾过,有事要告诉你。』
      杜槐愔疑惑着起身走出门。门外的老绅士他的确认得,他生前曾来委托过他事情,他有些讶异,他以为这位老绅士应该老早就该投胎转世了。
      『好久不见,承蒙您的帮忙,我女儿现在过得很好。』老绅士脱下头上的帽子,朝他弯下腰。
      「别这么说,我收了钱做事是应该的,你怎么还在这里?」杜槐愔望着他,看起来也不像积怨许久而脱不了身。
      『也是为了我女儿,我想多看她几年,所以跟人交换了三年之后再投胎,明天就是我要投胎的日子了。』老绅士礼貌的开口。
      「原来如此,恭喜您了。」杜槐愔想他大概还有什么问题,应该不是专程来道别的。
      『您大概也看得出来,我并不是单纯来道别的。』老绅士笑了笑的继续说,『我就直说了,您知道「六号缺口」吧?』
      杜槐愔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全世界各地都有从下面通往人间的缺口,有的是下面的失误,有的是蓄意的破坏,总之总会有一些漏洞是让下面的鬼出来透透气的路径,下面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态,有缺口虽然麻烦,伹是也会形成一种平衡。

      那些等着投眙可是却等上数年或是更久的鬼,无法在地面上活动,久了也会闹脾气,如果有门路的,去找到缺口出去晃晃,点名时候就会自己回来,因为没点到他就不用投胎了。

      所以大多数人不会去管那些缺口,只要没闹太大的话,多半会叫执行人别管那些洞。
      「我知道,六号缺口怎么了吗?」杜槐愔双手地在胸前,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
      『六号缺口昨晚被人封起来了。』老绅士微笑着开口。
      哪个白痴会做那么麻烦的事......
      杜槐愔皱起眉,想着时间上可能来不及,「你是想找路回去吗?如果你是从六号缺口出来的,要回去可能有点麻烦,我可以找人带你回去,不过可能赶不上你这次投胎的机会了。」

      老绅士笑着,看起来毫不介意,『我是无所谓,时间到了我没回去的话,我在下面的老朋友会顶我的牌去,我接他的牌不过再等二年,我正好可以等我孙子出生,我不在意的。』

      杜槐愔更加疑惑,「那你来找我是?
      『我是想着您当初对我的帮助,只跟我收那么一点钱,就这样帮了我女儿,而且我知道您事后,在我的葬礼上把钱都当了奠仪还给我女儿了。』老绅士感激的笑着,『所以我想至少得来告诉您一声,封了六号缺口的,听说是您家里的那位小朋友,很亮的那个孩子。』

      杜槐愔怔了怔,「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说而已,我到了那里,发现洞被封了,其他进下去的人告诉我的,他们看起来有点生气......我怕那位小朋友可能会有麻烦,所以来告诉您一声。』老绅士回答。

      杜槐愔愣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请您明天再来,我找人送你回去。」
      老绅士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朝他点点头,然后戴上他的帽子步伐优雅的离开,杜槐愔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不会回来。
      叹了口气,他转身进屋去找出了手机,在屋里转了几圈,手机才有人接起。
      「你在哪里?」杜槐愔没好气的开口。「家里?你马上给我......
      停顿了下,杜槐愔想了想又改口,「你别动,我马上过去,你不准跑。」
      卡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陆以洋拿着手机怔怔的看着,心里想着他又做错了什么事吗?
      啊......昨天那个洞吗?怎么这么快槐愔就知道了......
      陆以洋心想好险高怀天已经去上班了,不然搞不好杜槐愔知道起因是他的案子,不连他一起骂才怪......虽然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以洋心里七上八下的在家里等着,在屋里转了半天,大概过了半小时门铃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吓得陆以洋从沙发上直跳起来,赶紧冲去开门。
      门一开,杜槐愔脸色难看的站在外面,见了他劈头就开口,「是谁叫你去封那个洞的?
      陆以洋怔了怔,想着该怎么回答,「唔......我、我自己要封的。」
      杜槐愔瞪着他,提高了声调,「是谁教你的?
      陆以洋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看杜槐愔的脸色,他大概又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是他怎么知道小夏会骗他......不对,严格说来小夏也没骗池,他只是没说而已。

      看着陆以洋犹豫的样子,他缓了神色,冷静想想大概也知道是谁。「......是小夏?
      陆以洋干笑几声,虽然小夏说叫他不要说的时候,自己也没答应,不过......既然是槐愔自己猜出来的,应该就无所谓了吧......
      「我开始补洞了之后他才说不能告诉你,你会生气......我要先知道你会生气的话,我就不补了......」陆以洋越说越小声。
      杜槐愔盯着陆以洋,不知道该骂还是不该骂。
      陆以洋看他也不像很生气的样子,小声的开口,「补那个洞是不对的吗?
      杜槐愔皱起眉,「那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你补了那个洞,会对你自己造成很多麻烦。」
      「只有我吗?」陆以洋明显的松了口气,「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吗?
      杜槐愔看了他的反应,气得伸手朝他头上拍下去,「你有麻烦的话你觉得不会牵连到我吗!」
      「呜哇~对、对不起啦,我会小心不要给你添麻烦的。」陆以洋抱着头惨叫。
      杜槐愔第二下没敲下去,想了半晌还是把手放下,「你听着,从今天开始,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先问我,我之前不就告诉过你别乱来了?为什么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先问我?」

      「唔......因为,是小夏说的,我以为......」陆以洋抚着头,疑惑的看着杜槐愔,「我不能相信小夏吗?
      杜槐愔犹豫了下,皱着眉头半晌才叹了口气,「小夏有他的立场,他毕竟是执行人,以后不管他说什么,要你做什么,除非他告诉你说是我要你做的,否则你什么都得先问我,小夏对这件事不能说谎,所以不管他说什么,你不做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知道吗?」

      陆以洋不太明白,但他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不管做什么会先问你,就算是小夏说的也一样。」
      「手给我。」杜槐愔叹了口气,把自己一直缠在手上的红色棉绳拆下来,绑在他手上,「这个不准拿掉,除非我说可以,然后有麻烦的话自己控制一下,别再乱吞东西了。」

      陆以洋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别乱用聚魂盒,「我知道了。
      「这几天没事你就别离开这间屋子,要出门除非你家那个姓高的跟着,否则别乱跑,到我说可以为止,知道吗?」杜槐愔交代着,等着陆以洋用力点点头之后,才转身出门。

      走下楼又叹了口气,他才让这小鬼跟他没多久,就闯了平常人大概十年也闯不了的祸......
      『你这是保护过度啦。
      杜槐愔深吸了口气,点了支菸,「你这是什么意思?
      『唉呀,能利用就用嘛,你也知道那个洞困扰我很久了?』小夏笑嘻嘻的转了过来。
      杜槐愔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小夏,你想背叛我吗?
      小夏倒是愣了下,才苦笑着开口,『我们可是亲人呀「舅舅」,我要是背叛你的话,我哪还有路可以走呢?』
      杜槐愔严厉的瞪着他,「少做这些无聊事,别再去害那孩子,再有下一次的话,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小夏退了几步,缩了缩肩,『......我知道了。
      杜槐愔转身要走,小夏在身后叫住了他。『槐愔......你不会想丢下我们吧?』
      杜槐愔回头瞪着他,小夏无辜的耸耸肩,『你只要回到地上,就跟那个上面来的那家伙混在一起,几世我也习惯了,可是这一世不只那个家伙,还有那个观音的孩子,跟你那个小鬼,你和上面的人走太近了。』

      杜槐愔缓了神色,回过身来看着他,认真的开口,「小夏,我要是想丢下你们的话,早就放下一切走了,你以为我没有过机会吗?几世以前我就可以走,不是为了你们我不会留到现在,我不会背叛你们,所以也别做出让我觉得被背叛的事。」

      小夏看着他半晌,最后才点点头的,又笑了起来,『我不会背叛你的,我们是亲人嘛。』
      小夏说完,看起来开心了点的,挥挥手的跑开了去。
      杜槐愔看着他消失,缓缓的叹了口气,把手上快要燃尽的菸塞进嘴里,深吸了口气的转身离开,把胸口的郁闷随着白色的烟雾吐出去。
      而他知道,陆以洋给他惹的麻烦,现在才要开始而已。

      --本文完--